“我永远都不会把自己全部的快乐建立在两个人合作的基础之上了。”
秋华缓慢地晃动着咖啡杯，却仍然难掩情绪上的波动。
“那你想怎么样呢？非暴力不合作？你怎么就不明白呢，人本来就是合作的动物，寻找伴侣本来也是一种深层次的合作关系。你每次毫无征兆地把我给你找的人拉黑删除，你考虑过我的面子吗？”
这世界上最深的痛苦并不是痛苦本身，而是没有人对此感同身受，连一个默契关怀的眼神都没有，坐在秋华对面的李安健，就像绝大多数人一样，回馈给她的反应只有不解和压力。很不幸，在秋华的世界里又多了一个外人。
秋华不想再继续这场无聊的对谈，也不想将心中的歇斯底里表现出来，毕竟，成年人是不配随意表达情绪的。
“自己打车回家吧。”秋华买单以后，丢了一句话给他。
他们是多年的好友，只是，岁月流转，原本默契的人也变得不再能理解对方了，生活背景的悬殊和已经岔开的人生路口，不会再让同病相怜的感情得以为系。
好在老友之间，可以不用那么小心翼翼，生气自由，也是友情珍贵的体现，这种自由在纷繁复杂的世界里已经是极端的奢侈品了。
秋华走在路上，细雨已经开始濛濛落下，她没有打伞，忽然很想多走一段路，在雨里缓慢地走，不疾不徐，即便这种行为匹配她的年龄只能让她显得很愚蠢。只是当雨水真正滴落在她昂贵的西服套装上时，她决定放弃这个念头。
下雨天或许真的是不一样的吧，它会让强光下干燥的世界得到一丝舒缓，进而让浪漫的事情得到一丝喘息的机会。
有人说，所谓浪漫，就是又浪又慢。下雨天一下集齐了这两个要素。街上的情侣合撑一把伞，原本还有些羞涩扭捏的女同志们或许正因为这场雨又离甜甜的爱情更近了一步。
秋华浪费了这场雨，不仅没有人为她撑伞，她根本没有伞。极速前进的秋华上了一辆出租车，这座城市的出租车司机都很豪爽，只要乘客提出加速要求，油门立马轰起。
一阵飞溅的水花，直奔花伞下的女主角，那水花里全是秋华的愤怒，“快点开。”秋华看着旁边腻歪的情侣油然而生了一个坏主意，随着她的一声令下，伞下的姑娘自然躲不过飞轮下的污水，只是秋华想少了一步，女孩旁边的男孩一个飞速的转身，一人背负了所有。好戏没能如期而至。
回到家里，秋华发现门口那百年不用的信箱里多了一封信。一定是哪个信用卡中心寄来卡片，她暗想。
三天没有问候老妈了，她拿出电话，点开视频，迟迟没有人接听。她很烦躁，这种烦躁只有在关上门的时候，才能淋漓尽致地表现出来，她又打了一遍，依旧没有人接，事不过三，此时她已经为母亲屡次的不靠谱感到愤懑，她人在外地，一旦电话久打不接，心中便会忐忑，生怕家里发生什么要紧的事情。
最后一遍，屏幕上终于出现了老妈的脸。“你怎么每一次，每一次，都不接电话？这个时间你在干嘛？”她反复强调“你能不能像爸爸一样，稍微靠谱一点，我们家，只有一个靠谱的人是不够的！”
母亲无辜得像一个小孩子，却也根本不理会她的愤怒，“着急什么，我这不是看电视剧没听见嘛。”
她的怒气马上因为对方的无视变得烟消云散了，“没什么事，看看最近你们都在干嘛。”
“我跟你爸都挺好的，不用你操心，你还没有找到男朋友吗？”老妈问得的漫不经心。
“我看楼下小张就挺好的，你们两个性格多像，小时候还一起玩过，人多踏实。”
后边的半句对于秋华来说是实实在在的补刀。
相似，人们都喜欢找到一个在这个世界上独一无二却单单与自己有共鸣的人，那样，彼此好像在一瞬间都成了珍贵的，个人价值在爱情里得以认可，算是成全了爱情，也成全了自己。
可是有些相似却是致命的，沈秋华这些年所有的努力在一定意义上都是为了摆脱原生的自己，她想把那些与生俱来的，她不喜欢的，却深植于她体内的东西，连根拔除，而小张和她的相似，刚好能把她一下打回原形。一句“你们好像”似乎在一瞬间否定了她所有的处心积虑。徒劳无功，总是让人发狂的。
她不再说话了，怕自己难以控制崩溃的情绪。
“还有别的事儿说吗？”沉默了几分钟后，她像完全没有听见小张这个名字一样，想要快速结束这扎心的视频。被强行匹配给自己不喜欢的人这件事，本身就是让人窒息的。
她只能假装屏蔽，愤怒却还没有过滤完全。
“哦，好了好了，你还是自己看着办吧。”母亲隔着屏幕都闻到了蓄势待发的火药味儿，她带有几分戏谑却又小心翼翼地说“我可是不敢再说了啊，你自己冷静冷静。”
秋华被顽童一样的母亲气笑了。
她躺在床上，仔细思考过往人生，想来到了今天的地步，老天对于她的桃花运可谓是一网打尽，疏而不漏。遇见的人不多，合适的更少，好容易有合适的，她又总觉得哪里不太合适，一来二去，三作两作，就都作没了。
此时的她再怎么努力思考也思考不出一个可以和她相伴一生，互相坦诚，能对彼此负责的理想伴侣了。
倘若不是外界的压力，她并不认为爱情或者婚姻是生活的必需品。
“秋华，我二十号结婚，到时候我们班大部分人都会来，你要是不忙的话也必须来哦。”
又一条关于别人结婚的信息，秋华不想结婚，她甚至不知道那些曾经一直找不到理想伴侣的姑娘们为什么一到结婚的年龄，就忽然找得到了呢？李安健曾经斥责她说，她是思想停留在上个世纪的人。
或许吧，她不懂，不懂别人怎么就忽然跨世纪了。自己在这些流淌过的漫长时间里到底错过了什么，才会一直停滞不前？
她该如何去参加这场同学的婚礼呢？在现场或许还会碰到往日一起在操场瞧过夕阳的人携夫人出场。或许他会偷偷嘲笑她吧？又或者会同情可怜她？再或者会暗自庆幸。每一种场景都是她应付不了的难堪。
“20号，我去不了了，不好意思了，我刚好有些急事”她回复到。
“你现在就预料到20号有急事啦？”对方发了一个偷笑的表情。
“好吧，你赢了”。她忽然觉得，命运就像刚才坐在车里的自己，正在邪恶地酝酿一场持续加速，好让轮下的脏水，一股脑扑向她，让没人侧身遮挡的她比淋雨更加狼狈。雪上加霜，无非就是这个意思吧。没人能救她，生活就是如此的现实。她也不可能干出找一个假男友出席婚礼的蠢事。
她的思维被从桌子上掉落的信封打乱。
她努力坐起身，拆开信封，那不是一张信用卡，而是一张机票，飞往大连，她倒是早就想去大连玩儿一趟了，只是，自己没有买过机票啊，她正想着把信拿出去放回信箱，说不定是谁放错了，一张卡片掉落，“秋华，22日，大连，倘若你敢来，就会有意想不到的惊喜。”
她心中一惊，不知何时，她好像得了被迫害妄想症，即便是一个如此粉嫩精致，充满浪漫气息的信笺出现在她面前，也只能让她想到那些网络上独自出行最终失踪遇害的独身女子。
她总是觉得自己命苦，但她又比任何人都更珍惜生命。
她放下了信笺，没有太多惊喜，反而多了很多疑惑。
是谁寄来的机票？是否真有惊喜？如果有，又是什么惊喜呢？现在除了中五百万还有什么事是能让她惊喜的呢……她陷入思考。
纠结的事情不会总纠结下去，所有的未知，时间都会给出标准答案。
她决定为这场不能参加的婚礼纠结上几天，然后拒绝，用消耗自己最昂贵的时间来作为代价，也算在某种程度上对婚礼主人公的尊敬。至少在她心里，这算对一对儿新人的至高礼遇了。
“丽萨，我不是不想去，我是真的去不了，看，我都想了好多天。”她把工作表发给了新娘，上面涂涂改改，也没能将那一天调度开。
“好的，理解，到时候让李安健录视频给你看”新娘的每一句回复都有一个害羞的表情，她的生活一定很甜蜜吧，秋华想着，轻叹一声。
对于一些人极其重要的时间点，在另一些人的世界里，也不过是时钟上一个平凡淡然，迅速滑过的普通刻度而已。
20号，原本对于秋华没有了任何特殊意义，只是那一天，她的邮箱忽然多了一封她心心念念等待的邮件。
“沈秋华女士，您已通过我公司面试，请您于下月一号到公司办理入职手续。”
秋华在那一刻，感受到了一点点世界的善意，今天，不只是别人欢天喜地的日子，也是她不可多得的好时光。她终于可以回到家乡，回到父母身边工作了。而且录取她的是本地数一数二的大企业。
这样的喜悦她只能分享给李安健。
第二天，李安健抱着刚刚一岁多的宝宝，带着因为照顾孩子黑眼圈浓重的妻子一起出现在了她的庆祝派对上，算上小孩，也仅仅只有四个人。
孩子的眼神清澈，对世界充满好奇，秋华看着她的眼睛，既开心又有一些伤感。
世界总会慢慢为每一个人的好奇写下答案，当人们的眼睛里写满答案时，就难免会覆盖上一层不怎能明亮的灰色。成熟，有时挺无趣的。
“嗨，发什么呆，我可是发动了我们一家老小来帮你庆祝你天大的喜事了。你有什么喜事，快分享一下，莫非是有土豪嫁？”林安健说完，她的老婆掩嘴偷笑了一下。
“你别瞎说，让秋华说”她回应到。
“李安健你俗不俗啊，难道你们的人生除了结婚生孩子，就没有其他更重要的事情了吗？”
宝宝眨巴着大眼睛盯着秋华，那无辜的小眼神儿，和忽然伸开的双手，让秋华不得不同样伸开双手，抱过她以示回应。
李安健夫妇彼此给了一个秒懂的眼神。“看，你不是也挺喜欢嘟嘟的吗，结婚生孩子，怎么就俗了？”
“快让秋华说她自己的事情吧，”李安健的老婆打断了他。
“我要离开北京，回老家工作。”秋华一边逗嘟嘟一边说道。此时的她似乎没有了刚收到邮件时的狂喜。
“另谋高就？就咱们老家的小县城？有什么好工作？你考上公务员了？”
嘟嘟忽然有些不高兴了，小孩子才是最幸福的，想哭就哭，想笑就笑，全世界都必须配合她。
“杨丽你抱抱孩子。”李安健认真思考的时候，要比平时显得像男人很多。
“没有啊，我就不能支援家乡建设吗？所有人都聚集在大城市，那谁来建设祖国的偏远地带。”
“得了吧你，结婚生孩子也是响应政策，防止人口过快老龄化，你怎么不支援一下？你要是有那种觉悟，我替祖国好好感谢你。说说吧，找的什么工作？为什么回去？为什么这么突然？”
秋华迟疑了一下，“累了。”气氛忽然安静下来，
只听得见嘟嘟呀呀学语的声音，和碗筷碰撞的声音。
杨丽给了李安健一个眼色，暗示他情况复杂，别再追问。
“你不是一个随意做决定的人，我只是想最后提醒你，回到老家也不见得会过得很开心，最起码，自由，灵魂自由这件事，我不能确保你还能有，你觉得在这里孤独，困难重重，回到老家，孤独或许可以得到解决，但困难还会因地制宜，你要是为了逃，没有这个必要，没有人能逃脱生活的磋磨，我们只能找一个相对舒服的姿势与磨难共存。”
秋华暗想，或许现在她已经无暇考虑灵魂自由不自由了。这只是她不得不做的决定。
其实尽管在这座城市，她没有得到自己想要的一切，但自由，被广袤的思想接受，无论过得再苦，一转眼都能看见和自己一样怂却还在坚持的同类，都让她觉得未来可期。
还有什么是比希望更重要的呢，那是灵魂的氧气。灵魂死了，肉体未见得死，只是没有灵魂的肉体，又怎么能感受到快乐呢？
“我都已经想好了。回去待遇也不错，安安稳稳生活也没什么不好。”她总是口是心非，或者说她有两个自己，选择了一个就要压抑另一个。
李安健看出了她的心思，知道或许对于她来说，这只是另有隐情。他不会拆穿她，他们两口子都是柔和聪颖的人，说话，也会停留在不让对方尴尬的临界点上。
“来，喝一杯”李安健给她的杯子里倒上了啤酒，接着给自己，以及杨丽的杯子里都倒满了。杨丽还在哺乳期，本来是不喝酒的，却没有任何拒绝的意思。
三个人没说别的话，端起酒杯一饮而尽。一场欢天喜地的宴席，在酒杯碰撞泡沫外溢的那一刻竟然显得有些悲壮了。
回到家里，秋华开始了一场自我斗争。
大部分的纠结都会有一个明确的内心导向，其实纠结的人早就知道了自己想要什么。
依然纠结，只是因为对于自己想要的选择无能为力而已。
她缓慢地回忆起在火车站送别父母时他们蹒跚的背影，他们渐渐老了，能量不再像年轻时一样饱满了，即便是两个人搀扶在一起，那背影也显得孤独弱小。
秋华在那一刻内心被某种凄凉的情绪袭击了一下，她想到了以后，未来，他们会老，会生病，会在脆弱的时候想念子女，会需要无微不至的照顾。她不能完全不顾及他们的感受。加上其他的种种原因，她决定回去。老天也刚好给了她这样一个机会。两全其美。
可是事到临头，她却又没有想象中那么开心。
“秋华？收到我婚礼的视频了吗？我让李安健拍给你了。”
视频？她忽然忘了这件事，其实她满好奇的，好奇老同学们都变成了什么样？好奇都有哪些人出席了这场婚礼？好奇有没有曾经在她生命里能与别人区分开的人出现，以及他现在怎么样了，隔着屏幕会让她胆量倍增。
“我正找李安健要呢，我赶紧去看看。”
她真的赶紧联系了李安健，像失忆的人回忆起了自己曾有五百万存在银行一样急迫。
“给你一盘过去的CD”李安健把视频发给了她。
“需不需要语音导航啊？没有讲解和人工字幕你看得明白吗？”李安健问道。“我跟孩子在广场遛弯儿呢，有需要就过来”
她点开视频，婚礼在一片喜气洋洋中进行，除了一对儿新人，过往的老同学也都在镜头中出现，有一些她甚至忘了名字，人影变得有些模糊，可能是拍摄技术不佳，她看了很久都没能获取到有用的信息。
十分钟后，她出现在了广场，李安健正在广场舞的节奏中教女儿走路，嘟嘟在震耳欲聋的音乐中边跳边走。跳比走的次数多很多。
“你就在这里带嘟嘟啊？不吵吗？”
“这孩子爱热闹，别人不吵，她就得吵，视频看不懂了吧？求助现场观众？”李安健抱起嘟嘟往广场安静的那边儿走去。
“看见了吗，这个，这个白色背影，身材很好这个，你知道她是谁吗？惊呆你？”
“谁？难道是大胖？”秋华皱皱眉，
“大胖？你……今天出来带脑子了吗？大胖能是这样吗？”
“不是大胖脱胎换骨，别人又有什么好惊呆的？”
“没错，你说的对。”李安健非常无奈“但这是董以晨，”他尾音拉的很长，无意识地强调了董以晨的名字。“人家现在可牛了，不仅白富美，还是一家大公司的总会计师。”
“她从来不就是白富美吗？有什么好惊呆的。”
“以前只是花瓶，现在花瓶里有了东西了。谁还敢在心里鄙视她。”
秋华拧了李安健一把，这句话误打误撞说破了她曾经的心思。
“我错了，我错了，咱不理她，她全是拼爹上位，换一个人。”
李安健拖动进度条，一个举着酒杯的黑色背影出现，“这个？这个看得出来吗？”
秋华摇摇头。她觉得那背影太模糊了，可以是任何一个成年男人。
“这是林跃。”李安健停顿了，瘪着嘴，等待秋华的反应。“有心理准备了吗？我手机里有正面高清版。”
秋华看着那个端着酒杯的，可以是任何一个男人的庸俗背影，忽然对他的正面照不再好奇了。
美好记忆是人心灵的一片净土，但保留回忆也只是将别人刻意封印在了某一个时间节点内，或许心中曾经的与众不同，不可替代，经过岁月，也早已泯然众人。夜里的白月光，一到白天，就会变成饭黏子。
她没有再看视频，或者说坚决不想再看什么正面高清版了。但她还是有些话想问。她刚刚加强呼吸准备脱口，
“别问，没女朋友，没结婚，当然，也没孩子。”
她又喘了一口气“那……”
“而且也没问起你，没人问起你，他也没有。”
秋华还是略有失望的。
“他现在混的并不好，不过可能也不会跟你将就。”李安健贱兮兮地笑了起来。
秋华没有生气，只是淡然地说了一句“那你应该帮帮曾经的好兄弟，至少给他介绍个女朋友。”
“但咱俩也是好姐妹呀，我不能完全不顾你的感受。”
“这种话说出来不怕嘟嘟鄙视你吗？”
“她听不懂我才说的，我是一个具体问题具体分析的人，不像你，只会钻牛角尖儿。”李安健绷着嘴，眼神里还是难藏贱贱的笑意。
嘟嘟此时已经自己混充到了大妈们的队伍里，欣喜地跳跃着，她似乎完全可以走路了。李安健赶紧跟了过去，在她身边，为她保驾护航。这一幕，让秋华想起了自己小时候，她必须回到家乡去。
离开了嘈杂的人群，人才能看见真正的自己，秋华抱着抱枕躺在20层的飘窗上，窗外的月色很美，楼下是白色的路灯混合着绿色的树木光影，十分清静。她什么都没有想，只是忽然觉得有种特别的释怀，或许未来，她再也不需要曾经这段发光发热的回忆取暖了，她丝毫不期待他们还有什么其他可能，现在的她早就可以独自支撑起庞大的生活，并且有了一套无坚不摧的快乐价值体系，无论谁从她的生活里抽身而退，都不能让她辛苦建立的摩天大楼坍塌。
她取出抽屉里的手链，扔了下去，那条细密的手链曾被无限珍藏关爱，此时也只能听天由命，从二十楼来一个悲壮的自由落体。
结束，是干脆的。但干脆的结束不彻底。结束，是漫长的，等到昂贵的时间充分匹配到位，就是再无可能的彻底结束。
李安健自从这场同学婚礼后，总是时不时给秋华传递一些其他同学的消息。
“秋华，你上次说的那家公司叫什么名字？”
“兴华实业，老家的支柱产业，你都没有耳闻吗？”
“兴华实业？兴华实业……”电话里李安健默念了好几遍。“董以晨好像就是这家公司的总会计师。”
秋华听他的语气似乎都看到了他一拍脑壳的震惊。
“你确定吗？”
“我问问我问问。”
秋华暗想冤家路窄。她和董以晨在学生时代的存在就是两个对立阶级的代表，董以晨是流光溢彩白富美，她是发愤图强木质草根儿。董以晨美衣华服在人群里左右逢源，她整日校服加身在窗口凌乱背书。当然他们各自身后都有庞大的同类人口代表。这两波人，谁都看不起谁。
他们两个的梁子似乎从进入同一个班开始就结下了。原因简单到只是因为在人群中多看了你一眼。
强大的客观事实印证了:美女不可能和美女做朋友这条真理。
“我查到了，她，确实是这家公司的总会计师。你过去的职位是什么？”
沈秋华心中油然而生了一种莫名的怨气，“审计员。”
“那你以后还不得被她牵着鼻子走？要不你别回去了吧。干嘛自找没趣呀。她是什么人你又不是不知道。”
沈秋华长出了一口气，心想，不回去？怎么可能不回去，辞职报告都已经交了。
“其实，我们两个之间也没什么仇恨吧？有什么特殊的事情发生吗？我们根本不熟好吗？”秋华试图给自己找到一丝存活的余地。
“是，你们是不熟，你们的不熟就是因为恩怨，你们是没什么事发生，但你不知道吗，董以晨从前的爱好就是搞事，她也不学习，可不就剩搞事了吗？现在不知道还是不是那副德行。”李安健好像比秋华还要惆怅，“而且，别的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你忘记了吗？她……你俩……你俩当年不是因为都是美女而无话可说的，毕竟你的颜值……而是因为林跃，因为林跃才变得杀气冲天，夺爱之恨，这种大小姐能不报一箭之仇吗？”
秋华刻意回避，还是让李安健说破了。那怎么办？为了一个人，为了一个不确定的因素，放弃自己已经办妥的工作？沈秋华以为她要是放弃，才是对自己的侮辱，何况，在她心里，倘若一个没实力的董以晨，就算是总会计师，也不会让她心服口服。
“哦，那到时候实在不行就鱼死网破吧。”
沈秋华思考了一番反而没那么紧张了。
“你等一下，我的天，我又发现了一个天大的消息，你还是不要回去了。”
“又有什么消息啊？你能不能胆子大一些。”
“兴华实业的大股东叫董林森，天呐，董以晨的爸爸是兴华实业的大股东。”
“好吧，我知道了。”
秋华翻了一个白眼，这个白眼儿她是翻给自己的倒霉运气，混的不好也就算了，还混到敌人手底下就过分了。
“我劝你别去，咱不是怕她，是她这种人，从来不走正道，上学的时候为了追林跃如何刁难你，你都忘了吗？她不是那种光明正大的人，就你这个脑子，当初如果不是林跃喜欢你，护着你，你第一集就得领盒饭了，这种人能相逢一笑泯恩仇吗？”
李安健说的没错，但秋华已经无路可退。“可我已经辞职了呀。”
“你找工作之前用不用先调查清楚，我知道，你就是觉得自己不能怕，也不能表现的懦弱，但现在……你是第一天上班吗？胳膊拗不过大腿你不懂吗？你能不能不给自己找麻烦。”
沈秋华完全认可李安健的话，但此时另一个自己，又站出来，告诉她“去，谁死还不一定。”在无可避免的危险面前，人倘若真的连一点勇气都没有，也惘为人。
现在的她，已经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了。
生活的焦虑像强健的藤蔓，他们缓慢生长一点点布满古老的房子，他们爬上最后一面窗口，封闭最后一束光亮，似乎不给这座房子任何机会，而沈秋华的内心，就是那座房子，此时已经越来越消沉越来越阴暗，不止是董以晨，一切似乎都交织在一起，给她布下了天罗地网。
她这些年的辛苦付出，好像全然被这座城市吞噬了，工作总是做不完的，干的越快，新的工作就来的越多，但工资和职位却没有变化，上班这些年她很少有自己的时间，而生活却因此一筹莫展。工作也没获得多大进步，最后还要回到县城去，给昔日的敌人牵着鼻子走。
得失的天平似乎有些不公了吧。
她暗叹。
“真的别回去了。”
李安健发来短信。她删除了这条短信。
她望着窗外，四周高楼迭起，星光璀璨，城市的霓虹到底为谁闪烁呢，那每一个格子里的灯光又是为了等待谁呢？她的眼睛似乎泛起了点点泪光，整个城市夜景的繁华，映在那一层薄薄的水光中，模糊，一触即碎，没有什么是真正属于她的。金钱不属于她，自尊不属于她，选择的权利就更不属于她了，就连她所付出的努力，也全都是看不见的泡影，这个世界的人好多啊，多到她无法拥有一席之地，和一盏等待她回家的灯。
她把台历翻到下一页，上面清晰地印着一行大字:大家最终都会在这个世界找到自己的位置。
什么位置呢？哪里还有她的位置呢？她自己都想不出。
“22号”她拿出那张机票，手机忽然响了:“尊敬的沈小姐，我们是百合合网，不知道您是否收到一张明早飞往大连的机票，今年1月您曾在我们网站注册过信息，我们选取了100名幸运客户，赠送大连三日游，全部免费，如有疑问请登录官网查询。”
她马上登录网站，确切地在网站上看到了自己的名字。
“沈小姐，您在听吗，请问您确定参加本次活动吗，请给我们一个准确的答复。”
“去，我去，安排……”
行李打包就绪，她想看看，到底是什么意想不到的惊喜在等待她，即便多半是失望，对比此时的境遇也能变成惊喜。
把平淡的生活，活成各色的惊喜，也是一项生存必备的技能。
朝阳和夕阳是同一个太阳，只是朝阳总是崭新崭新的。人们热爱清晨，或许是因为开始总是希望的代表。即便结局未知。
飞机刚一落地，她就接到了李安健的电话“我想到一个事儿，”
“什么事？”
“你要是非得回去，想要压制她，还有最后一个可用武器。”
“什么？”
“董以晨可是嫁人了，你还没有啊，她爹是大股东，你老公也可以是大股东啊。到时候，你……哈哈哈哈”
“一大早儿，你是不是有病啊李安健，我真服你，我告诉你我没内本事，赶紧看孩子去吧你。”
“真的，我说真的，我让杨丽给你物色啊，就在老家找，压得她死死的，我跟你说当初林跃在白富美和你之间选你，那可真是叫一个果断啊，说明什么，说明你虽然……但你还是有一般人看不见的优势的，世界这么大像林跃一样的糊涂鬼不能就一个吧。”
秋华挂断了电话。
她很快就到了安排的酒店，酒店规格很高，她平时出差没有报销的情况下是万万订不起的，有报销也是万万不能订的。
“沈小姐，这边走，您的房间号是22520”她听着这个房间号迟疑了一下，“这……”
“怎么了沈小姐，这是我们这里最后一间客房了，您请入住吧。”引导的姑娘年轻漂亮，温柔可人，看起来素质极高。
她走进房间，暗想，够气派，算不上人生的惊喜，也算上一点悲怆中的好运，及时行乐吧，她告诉自己。
房间里的电话响了，“沈小姐您好，我们在今晚安排了海边篝火活动，考虑到旅途疲惫，请问您能否参加。”
免费赠送，还如此周到，秋华一口答应“没问题。”
“好的，稍后我们将以微信的形式将今晚的活动安排，发送给您，方便同意一下我们客服的微信申请吗。”
“好的。”
“晚餐时间:6点，门铃敲响请出门取餐，日料。如有其他选项请特别备注，我们会根据您的要求安排。
篝火晚会6点40分，您在用餐结束后稍作休息，工作人员会派车接您前往海洋公园，夜晚风大请多添衣物。
晚会结束8点，您可乘坐酒店专车回程。”
看完酒店的安排，秋华不得不赞叹一句“深得我心。”秋华最爱吃日料，出门基本靠地图，经常搞不清方向，专车接送这波操作真是绝了。
她打开百合合网，点了一个好评。
夜幕拉开了，海边的星空可真美啊，游客陆陆续续在工作人员的安排下聚集在了一起，主持人抑扬顿挫地说着浪漫的台词，她渐渐感觉到这更像一场大型联谊。
大家在篝火旁做游戏，跳舞，她在热闹的人群里待了一会儿，心里好像被什么装满。
她喜欢热闹，但又喜欢从热闹里抽身而退，获取一些宁静，但没有热闹的衬托，宁静只能称之为死寂。
她自己走到海边，脱离人群，海水时而平静时而翻涌，海风让她的耳朵有些轻微疼痛，空气里的咸湿感让她觉得新鲜，在篝火烤不到的地方，她好像可以短暂地脱离世界的监视。
八点快要到了。
“沈小姐，我们的篝火晚会即将结束，请您回到原来的位置合影，我们将安排您回酒店。”
她走到篝火旁与大家合影，人群里，似乎有一个似曾相识的背影，她还没来得及仔细看，那人便在纷乱离散的人群中消失不见了。
“明早安排:高空滑翔。时间:8点，如果您同意，请提前做好准备。”
这条安排让她不得不大吃一惊，她早就想去滑翔了，这次旅行也真是不费吹灰之力，就实现了很多心愿。
电话响了“沈小姐对于我们今天的晚会安排还满意吗？明天的滑翔您是否要参加呢？”
“我很满意，请问这真的是百合合网免费赠送的吗？滑翔也是免费的？”
“是的，沈小姐，您放心，所有活动全部免费，祝您睡个好觉，明早八点出发。另外，明早早餐安排在7点。”
服务员没有阐述早餐内容。她也无心过问。心里却无比期待明早的滑翔。
她躺在松软的床上，开始通过精神瑜伽放松自己，“头顶、眼睛、鼻子、颈椎……”想到哪里就放松哪里，不一会儿就睡着了。睡个好觉也是人生的幸福之一。
门铃响了，是早餐，她打开门，服务员端上来一份小杨生煎，一份紫菜汤，和一份水果。早餐不算华丽，但是小杨生煎和紫菜汤的搭配，是她读书时的最爱，她尝了一口那生煎的味道，和学校窗口的高仿小杨生煎一模一样，要是正宗的或许她就不爱吃了，高仿都能被再次仿的如同本尊，她惊呆了。
“李安健，一会儿我要去滑翔了，我怕小命不保，提前告诉你一声，我要是有什么意外，记得指导我爸妈，去银行取我的财产。”
“什么？滑翔？胆子也忒大了吧，你还真是对生活没有留恋了，你不是恐高吗？”
“哼？恐高在生活的艰难险阻面前一文不值。”说完这句话，她自己也笑了，她笑自己明明很欣喜，却又像一个即将慷慨就义的英雄。可是逃避生活的人只能是懦夫。
她希望懦弱的自己在极端恐惧面前死掉，而再次降落地面的她一定是焕然新生的，无所畏惧的。
她站在高高的山顶，望着下方无边无际的大海，双腿不由地颤抖。那一刻她终于明白，喜欢的事物，未必就是适合的事物。她喜欢滑翔，却又没有足够的勇气，那她就永远无法感受想要的刺激。她不喜欢的事物，又不屑于于尝试。谈恋爱也好，工作也好，滑翔也好都是同样的道理，想要得到就必须付出足够的勇气，世间的交易都是平等的。
“别害怕，没什么的，我都试过好多次了。”一个男人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她回过头，一个墨镜遮掩，头戴棒球绿帽的男子正看着她。
她看不出这个人是谁，只是身形有些眼熟，她的注意力全在那顶绿帽上，她忍着，却酝酿了一个更大的爆发式嘲笑。
男的也笑了，看了看天，又看了看地，有点无奈，“你呀。”他感叹了一声，仿佛和她很熟。
她平稳落地了，除了腿还在抖，她还是她。
“回来了。”海浪不停地拍打着海岸线，绿帽男又出现了，这一次，他摘下了墨镜，
秋华心里震惊了一下，这面孔不止是熟悉。
“我回来了。”男的声音像自带低音炮一样。他看着秋华露出一个微笑，像是见到了久别重逢的故人。
她不知道该如何去跟他交流，只知道这是她大学时期很欣赏的人。用欣赏，是因为她觉得自己和他的距离太远，远到即使关注，也从来没有非分之想，何况他比自己大一级，刻板印象中他只能定位为优秀学长。
大二时她与林跃分道扬镳，她一个人站在学校的看台上，看外面的车来车往，那时这位学长曾给眼泪喷薄而出的她递过纸巾，后来她常常在学校的大型晚会上看到他主持，也总是在人群散场时看见他一个人站在礼堂门口，偶尔还会冲她打个招呼。
“这个世界上一定还有比林跃更好的男孩子。”每当看到他，她也会在心中暗想，同时暗示自己要努力，努力变成自己想成为的样子。
只是这么多年过去了，她似乎并没有变得比当初完美，反而失去了年少时的勇气和决心。
“很巧啊，你也来滑翔。”
“我……我是有……”她不想让别人知道她的门票是百合合网赠送的。
“我是百合合网赠送的三日游，包含滑翔。”
沈秋华的难堪瞬间被解开了。
“我也是。”
“明天是最后一天了吧，都是校友一起吃个饭吧。”男的捡了一块石头扔进了无际的大海，听不到任何回音。
她迟迟没有回答，
“不愿意？”他回过头，深邃的眉眼中裹挟着难以猜透的含义，秋华甚至不敢看着他的眼睛。
“不……不是……”
“那就是愿意。”他笑了笑。“明天等你。”
秋华看着他潇洒远走的背影，心想，时间地点不说又去哪找他呢？
“李安健，你猜我遇到谁了？
“兴华实业的第二大股东？”
“不是啊，是严方拾”
“谁是严方拾？我怎么没有印象？”
“就是那个总是主持晚会，一有晚会就总在一群人的前呼后拥里出现，但平时又总是自己一个人去图书馆学习的大哥。”
“哦……哦，我想起来了，物理系的大学霸。”
“对……”
“我有一种预感，你的霉运到头了，美好生活就要到来了。”
“没有悬念那种还是悬念重重那种？”
“就当成没有悬念吧，没想到你这出去一趟还真有惊喜啊，霉运到头要触底反弹。”
“我们只是偶然碰上，话说像他这样的高品质海龟男青年竟然也会注册百合合网，”
“高处不胜寒嘛，想那么多干嘛？抓住机会，记住留给你的时间已经不多了，”
秋华心中确有期待，但更多的是忐忑，她怎么也不觉得这是李安健说的机会。
“我觉得他没别的意思，”
“得了吧，他有意思最好，没意思你也得让他有啊，像他这样的人，唰的一下落到你面前，那就是机会。你，别犯傻啊。这次你要是错过了，你就等着嫁给楼下小张吧你，而且你妈也没问人家小张同不同意，到时候人家再给你拒绝了，啧啧啧……我都替你丢脸，你以为你不喜欢人家人家就看得上你吗？他俩拒绝你的概率是一样大的，被自己喜欢的人拒绝总比被自己看不上的人拒绝体面吧。”
秋华被李安健的话逗乐了。他说的都对，只是这些别人说起来做起来极其简单的事，对于她来说，似乎很难。
“明日行程:上午自由行，早午饭可在酒店内食用，也可以持卡到附近任意饭店点餐，全部免费，晚六点在花儿刚开餐厅，有位先生预约您的晚餐，如您有其他安排，请打给前台。”
“就是校友之间见到了吃个饭，不用紧张，这餐厅倒是够别致。”她一边想，一边从行李箱里挑出了最好看的裙子，海风一吹，也能算上是又浪又慢。
第二天扭扭捏捏地到来了，沈秋华这些年运气差到一段感情无论有多好的开头，到最后都会变成糟糕的结尾，结局总是以各种让她意想不到的方式无疾而终，她甚至不想赴约，因为就像习惯性流产一样，习惯性获得糟糕结局也是她不可控的，好的事情就从来没在她身上发生过。
“秋华，嘟嘟给你加油来了。”秋华点开视频，嘟嘟眨巴着大眼睛一字一顿地说“姑姑，加油！”
“我预感他绝对是喜欢你的，不然怎么这么巧，去吧，别让我女儿失望。”
秋华笑了，
六点很快就到了，沈秋华此时比昨天淡定了很多，她经过一晚上的思考和心里建设，今天，带着平等的，沉稳的人格坐到了严方拾面前。
“好久不见。”严方拾伸出了手，倘若在过去，哪怕是昨天，她都会紧张到语无伦次。
尽管步入社会多年未能使她日常的举手投足都能成熟大方，但提前做做心里建设，她还是能毫无纰漏地应对的。 她也礼貌冷静地回应了。
“喝点什么？酸梅汤？”严方拾挑了挑眉。
“到这么文艺的餐厅喝酸梅汤嘛？”她笑了，“你对我的爱好还真是了如指掌。”
两个许久未见原本就不熟悉的人，在此时却显得格外默契，很多话不说透，倒是从笑容和眼神中流露了出来。
和默契的人交流，语言不是唯一的方式。
“可能我们是有相同的爱好吧。”
严方拾没有正面回答。
她陷入猜测，“你和林跃怎么样了？林跃很优秀，你们很般配。”
听到这句话，她忽然怒火中烧，猜测戛然而止，既然说他们很般配，就代表是她想多了。
“我们早就没有任何关系了。”她观察着他表情，依然没有搜集到任何有用的信息。
“来一份刺身，”他对服务生说，“你爱吃的。”他看了看秋华。
秋华的心情忽然变得很低落，有了他问候林跃那句话，他再做什么都只能理解为玩世不恭的随意暧昧，她甚至觉得自己受到了羞辱。
夜晚的海风有些凉，昨天她分析了很久，觉得这场旅程或许不是一个偶然，种种细节都有刻意的迹象，只是她旁敲侧击的问话，得到的只有回避。
她好像回到了少女时代，陷入令人尴尬的纠结中。意识到这一点，她决定马上让自己清醒。
“怎么了，饭菜不和胃口。”他的语气十分关切。
“没有，我有一件事要问你。”她很认真，
“你说”他给与了同样的认真。
“你喜欢我？”
他似乎没想到她能说出这种话，脸上的表情很复杂。
有勇有谋才是爱情高手，后半场的秋华金币攒够已经发育成熟。打了对方一个措手不及。
“不说话，就是不喜欢，不喜欢我就先走了，这家餐厅很文艺，但晚上吹海风也很冷的。”秋华对喜欢故作暧昧的人无比痛恨，此时恨不得一招致命，赶尽杀绝。
即便餐厅是按秋华喜欢的风格选的，菜也是她最爱的口味。但她永远不会为一个不喜欢自己的人受一点委屈，夏日微凉的晚风吹一下也不行。
秋华转过身离开，“沈秋华，你能不能先别走。
你一直都是这么任性吗？”
秋华停住了，“对呀。”她歪着头笑了一下，又径直走了，像一个童颜笑面，心中却满是仇恨的杀手，背影果决。
“李安健，他不喜欢我，我们想多了，而且，我永远都不会讨好一个不喜欢我的人，尤其是不喜欢我却又故作暧昧的人，简直可恨！拿我当傻叉吗？”
“何以见得呢？”李安健问道。
“他问我林跃的事，还说我们两个很般配，谁会说自己喜欢的人和别人般配呢又？而且我今天已经直接问他了，他没有任何回答。”
“那……那你离他远点吧，他这样的人心思确实不好揣测。”
秋华在想，要是自己再小几岁，或许可以接受这种情况不明的暧昧，会为自己喜欢的人去等待，就算结果是否定的也无妨。
可是现在，她真的疲惫了，别人没有直截了当地告诉她喜欢她，就是不喜欢她。花时间去猜测别人对自己的感觉，会让自己看起来特别傻叉，难道人生面临的，需要花费大量时间思考的问题还不够多吗？
自从碰到严方拾后，她总在想或许这些天的衣食住行是严方拾安排的，现在看来只是一个误会。
受天气影响返程的飞机不能起飞，她只能换乘慢车，硬座车厢里拥挤不堪，各种刺鼻的味道混在一起扑面而来，刚一上车的人很难相信自己会在这样的环境里待几个小时而不吐，只是奇怪的事，没几分钟，就闻不到了，人被同化的速度远比自己想象的快得多。
好在她的座位靠窗，她让已经脱了鞋横躺在座位上的大叔醒了醒，把她的座位空出来，才终于在混乱中把自己安置妥当。
她忽然又想起了日历上那句话:大家最终都会在这个世界上找到自己的位置。
不过这个位置怎么样就不确定了，她自言自语。
列车缓慢前行，周围的一切渐渐模糊成背景，假如人生可以一直这样坐着车走下去，看看沿途的风光，最终到达自己想去的地方，在尽头有想见的人等待，拨开行色匆匆的人群，就可以奔向一个张开拥抱，该有多好。
她心里想着，只希望这车不要停，因为下车以后，她依然只有一个人，一个人提行李，一个人过安检，一个人打车回家，一个人点一份外卖，然后一个人想方设法，抚慰旅途的疲惫。现在还要抚慰自己心灵的创伤。
“对不起”
她收到了严方拾的道歉短信。对不起？有什么好对不起的，她心想，严方拾不说她就当没事儿过去了，他说了反而显得她敏感脆弱自作多情。
“没什么好对不起的。”她回复到。
对方没有再回复。
一个人如果勇气多一些，不能说一定能为自己博到一个多么美好的人生，但至少可以迅速斩断阻止自己前进的羁绊，秋华为自己这一次的表现感到满意。
列车到了，她拖着重重的行李，绕开坏了的电梯，吃力地走上楼，拨开人群后，这次的场景有些不同。
“姑姑！抱抱。”嘟嘟伸开了双手朝她奔来。疲惫似乎烟消云散，她迅速拍打了衣服，祛除车里的怪味儿，抱起了嘟嘟。
只是她没看见李安健夫妇，她四周张望。
“姑姑，你看！”嘟嘟指着对面的写字楼，薄暮中它正在闪闪发光，一行大字滚动播放。
“我们最终都会找到属于自己的位置。”
“到我身边来吧。这里有你的位置。”她顺着声音的方向望去。
还是那顶绿帽子，他已经张开了双臂。
网友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