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苦不再

作为上世纪七十年代生人，我觉得从小到大并没吃过多少苦，如果硬要谈吃过什么苦头的话，其实也可找出一些例子来的。

小时候，家住在农村，那时候最苦的事情莫过于在家帮父母干农活。话是这样说，其实很多时候，干农活的事情，我妈大多数时并不会让我参加。她会说，你的任务是读好书，这些农活家里能应付的！她说的也是实情。家里分有责任田，我爸在外当工人，但和我一样，帮家里干农活也是指靠不上的。

好在家里还有一位老人，我的叔公，他能顶一个劳力，犁田打钯样样精通，算是一位种庄稼的好把式。两位大人将田间地头的活儿都包了下来，根本用不上我们小孩插手的。然而农忙的季节，如果能够多添一个帮手，就可减轻大人们的负担。从小耳濡目染，看到大人们挥汗如雨地吃苦劳作，长大了的我如果无动于衷，那么实在有些不像话。

与我一样年纪的农村娃，谁数不出几件从小帮家里干农活的事情呢？在水田里插秧就是一件并不轻松的活儿。正式插秧的日子，大人们早晨起得很早，在吃早饭前便涮好了秧苗。青秀的秧苗用一只竹架担着放在田塍边。一把把的秧苗都被撕成细长条的老笋叶捆扎好了，秧苗“哒哒”地被人均匀地甩向水田中央。

为了抢时间，提高效率，插秧的人家大都会请人帮忙。今天你帮我家插，明天我帮你家插，大家互帮互助，这样省时省力，也体现出了朴素的友谊。其实小孩子插秧，大人们是看不上的，我虽赤了脚，站在了水田里，也只能算是滥竽充数了。邻家的大嫂手脚麻利，她插秧的动作如行云流水，令作为新手的我望尘莫及。她在水田里插了秧苗一大片，可我还没插上几棵呢！

我妈会简单地嘱咐我一些插秧的要领，譬如如何分苗，秧苗插下去的深浅及间距的把握等等。虽然我的动作慢点，可毕竟是初试身手，大人们倒也不会在意。我猫着腰，小鸡啄米般插下一兜兜秧苗，渐渐地倒也有模有样了。令人讨厌的是，水田里有时会有蚂蟥来袭扰，粘在人小腿上，须尽力扯拔才能摆脱。这样一天在田间忙碌下来，收工时腰酸背痛，腰都快要直不起来了。也正是从插秧这事，我对农业生产的辛苦有了初步的认识，也明白了古人所说的“一粥一饭，当思来处不易；半丝半缕，恒念物力维艰”的道理。

这以后，我还干过采摘茶叶、挖红薯、扯花生，割芝麻、收油菜等一些农活。采茶起早贪黑，露水常常打湿裤腿，久而久之，手指也会变得黢黑，磨出老茧。挖红薯考验的是耐力，先用镰刀割去满地的薯藤蔓，然后使出浑身的力气将一大片地里的红薯刨出来，烈日当头，这是很辛苦的事情。然而还没有完，上千斤的红薯躺在地里，还要一只只抹去上面的泥土，装在箩筐里，一担担往家里挑。忙过一阵，等到有时间了，卖掉一部分红薯，或将红薯送到镇上，用机器打成薯粉，剩下的还得藏到家中的地窖里去。

对于老农民来说，辛苦的农活或许根本算不上什么，因为日常的劳作早已成为家常便饭，“面朝黄土，背朝天”，这早已成为生活的常态。可是体力劳动从来不是一件轻松的事情，那种考验人身体极限的劳累，是今天坐在窗明几净的办公室里喝茶看报的人永远体会不到的。一些读书人往往鄙视农业生产，就是农人自己，也常常期盼着自家的孩子能够好好读书，一朝金榜题名，跳出农门。这常常使我想起一句话，“哪有什么岁月静好，只不过有人替你负重前行罢了！”中国是农业大国，没有几亿农民的辛勤付出，恐怕我们今天吃饭都会成问题呢！

当然，生活总有分工，不同的行业都有各自的难处，对我来说，从小经历的那些农活的锻炼还是让我受益良多。它磨砺了我的意志，锻炼了我的体魄，它让我在经历一点措折心中想退缩的时候，浑身又陡然增添了许多力量。

出社会后，我在工厂里上班，早已远离了农活，工作相对轻松。不用日晒雨淋，不用勤扒苦做，生活舒适惬意，出门出舆入辇，早已辛苦不再。现在的小孩子对那种劳作的生活大多没什么印象，“十指不沾阳春水”，“四体不勤，五谷不分”，可谓是他们生活的写照。社会在进步，机器生产代替了许多手工劳作，农民们的劳动强度也减轻了许多。

现在，我妈有时会对孩子们说，你们今天多幸福呀，你爸小时候可没这么幸运，他可也是吃了苦的咧！我妈的这话让我感到汗颜，其实我吃的那点苦，对老一辈人来说，压根不值一提，只是新一代成长起来的孩子，他们今天真的吃苦不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