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头霸的真名叫什么,我至今都不知道。打从我记事起,村里人就这么叫他。我也问过村里人,为什么叫他鬼头霸。
有人就指着正在河里摸鱼的瘦子说,你看他,精瘦精瘦的,面孔上骨头突出来,额头也突出来,两只眼睛大得像两个洞,是不是像个鬼头?
我说那为什不叫他鬼头,要叫他鬼头霸?那人就摇摇头,这就不知道了,反正人家都这么叫,大概是因为鬼头霸比较好听点。我试了试,鬼头,鬼头,鬼头霸?果然如此。
鬼头霸家住在村口的岔路上,房子在山腰,黑色的瓦片顶,破的多,整的少。白色的墙已经被风雨剥得差不多,露出惨兮兮的黄泥底。三千米内就他一户人家,家门口就迎着两座坟。
这也是我不明白的地方,为什么好端端的把房子造在坟墓边,不吓人么。村里人又说,房前的地不是他家的,人家要把坟造在自家地里,鬼头霸也不能不给他们造啊。而且都是几十年老坟了,鬼头霸的爸爸还没生就有了,都不知道里面埋的谁,有什么吓人的。
鬼头霸跟他妈两个人住在这个比那两座老坟还要破的房子里。家里据说还有两个兄弟,我从来没见过。但村里人说起那两兄弟,就好像昨天才刚跟他们会晤过一样。
这鬼头霸,从名字,到家人再到住的房子都透着一股神秘。再加上村中人家有小孩吵闹,家长都会说一句,你再闹,再闹鬼头霸来抓你。以至于我从小就不敢在村口逗留,更不敢去他家,碰到他这个人都有点胆怯。若非我站的高,或者有人陪伴,是不敢明目张胆地看他在河里摸鱼。
鬼头霸喜欢摸鱼挖笋,一天到晚不是在山上就是在河里。村里人说他从小就这样。他还有一样本事,就是捉蛇。
农村里,经常会有蛇虫鼠蚁跑到家里去,我家就发现过两次,我因此受惊吓,至今阴影不散。
我家的这两次蛇险,一次是我爸自己拿夹子夹到外面放生,另外一次因为那蛇实在太大,我爸都害怕,只有去叫了鬼头霸来。
相较于蛇,我觉得鬼头霸起码跟我是同物种,看上去要和蔼的多。所以也不反对他来抓蛇。
鬼头霸来抓蛇的时候,左邻右舍都会来观瞻,遇到这样的事,鬼头霸总是兴高采烈。他抓蛇无师自通,好像天生就应该抓蛇的。人常说抓蛇抓七寸,他下手奇准。但大多数人对蛇心存畏惧,所以他抓的时候也不敢上前看。往往人请来,指出蛇出没的地方,也只一眨眼的功夫就见那蛇已经在他手里了。乖得像个玩具,任他绕来绕去。
人家问,你怎么抓的,这么快?鬼头霸得意洋洋,拿手指头逗那蛇吐出信子来。人家说,小心它咬你。鬼头霸一笑,两块颧骨更加突出,说,咬一口也不怕,又没毒。
村里人就说,没毒好,烧了吃吧。鬼头霸每次一听这话就闭着眼睛连连摇头,吃不得,吃不得的。这蛇是家里的守护神,要好好请出去,吃了要倒霉。他说话时的那个神态,就好像是人间跟某个神祇之地相通的使者。
那时的农村穷得连肉都得等到过年杀猪才会见到。旁人不信他的话,就笑他,蛇肉这么鲜,你抓过这么多蛇,我就不信你没吃过。
鬼头霸瞪大眼,冲那人龇牙咧嘴一番,提着蛇走出门,顺手将那蛇抛到河沟里去了。鬼头霸吃过蛇。因为他觉得家里抓到的蛇是家神,不能吃,但请出去抛到河里、山里或者草垛里了,那就不是家蛇了,是野蛇,随便吃。
自从鬼头霸给我家解了蛇的危机,我对他没那么害怕了,虽然还是不敢上他家玩,但遇到他会叫他一声叔叔。
鬼头霸跟我爸同辈,小了没几岁,可我到了十四岁,他还没结婚。鬼头霸其实就是人丑一点,但就是找不到老婆。后来外村有人给他说了媒,他四十岁的时候娶了老婆。
结婚后的鬼头霸笑得多了,因为他有了结婚的话题,可以供给人家作为跟他搭话的由头。见了面,第一句就是,鬼头霸,一个人睡跟有个老婆陪你睡,不一样吧。
鬼头霸嘿嘿嘿地笑,但那笑到了末尾总挂着一丝勉强。鬼头霸的老婆是个傻子。眉清目秀,不会说话,见到人就只会呵呵笑。不会做家务,但很勤快。烧饭的时候,她劲往灶里添柴,结果饭焦得变炭。洗衣裳的时候劲抹肥皂,可以从早上抹到中午。如果不是她婆婆冲出来阻止,她可以抹到天黑。
所以她没少挨婆婆骂。鬼头霸不骂她,直接动手打。因为这个傻媳妇,不论床上床下、屋里屋外,都不让人称心。
可是这么一个不称心的媳妇也会生孩子。两年后,鬼头霸当了爸,有了个闺女,可惜又是个傻闺女。傻媳妇不会照顾小孩,娘家人又听说了鬼头霸打老婆的事,就把傻媳妇和傻闺女一同接走了。
这一下,家里头就又只剩下鬼头霸和他娘两个。村里人见了他,又笑,鬼头霸,你老婆回娘家这么久,不回来啦?鬼头霸又嘿嘿嘿地笑。别人就说,不回来拉倒,再讨一个。鬼头霸嗯嗯呐呐敷衍两句就沿着河走回家里去。
鬼头霸再不抓鱼挖笋了,河里,山上再没有他的踪迹。奇怪的是,村里人家里也越来越少发现有蛇出没。过了好长一段时间,鬼头霸得癌症的消息一下子在山村里炸开。人们才知道原来鬼头霸消失的那段时光都在省里医院治病。
他回到那土房子里。他白发苍苍的老娘守着他。两个人两把椅子,坐在那两座大坟旁边。有人从他家经过,叫他,鬼头霸,你病治好了吧?鬼头霸手指上夹根香烟,笑嘻嘻冲那人挥手,好了好了。
可是没几天鬼头霸就死了,村里人摇头叹息,说,这回他真成了鬼头霸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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