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初,从张家界旅游准备回深圳的时候,母亲一脸疲惫地跟我说,昨夜睡得不好,因为担心赶不上早上的高铁,她紧张得每个小时都会醒来一次。
我急问她为何不设闹钟,然后我才被告知:
“我不会在手机上设闹钟嘛,又忘了问你,后来想想也算了。”
高铁穿进隧道,窗外从朝气蓬勃的早春景色变成一片令人窒息的漆黑,高铁上,春游回乡的人们此起彼伏的嘈杂声,却渐渐模糊朦胧在我的耳边,出口遥遥,我仿佛看到一群老人,站在时代的舞台上,正在向我们弯腰谢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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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我的父母,在我出生三年后,就选择关掉老家的服装铺子,二人离乡背井去到深圳,彼时,刚刚1993年。
从只能放下一条凳子的门店开始,他们一路苦干,没有独到精准的慧眼,没有源源不绝的资金来源,就靠着跟亲戚借下的一点钱,在深圳这座熟悉又陌生的城市,他们度过了自己长达二十余年的黄金岁月和金秋时光。
深圳之于童年的我,是一个可以数车子的城市,当家乡土路上开进一辆小车都能引起围观的时候,深圳的车已经川流不息,童年的寒暑假,我便常在父母的店铺前,数着来往的车子自娱自乐。
父母之于年少的我,是渊博而先进的,在长途客运上随时问他们“现在到哪了?”,他们都可以通过对窗外的草草一瞥,给出我至今还记不住的地名;当姐姐上了高中,家中终于添置了电脑以后,他们也率先学会了几个电脑游戏,一个有食人花的推箱子,一个明星麻将三缺一,一个空当接龙,把年少的我唬得一愣一愣地。
初中,高中,寒假暑假,我往来于深圳和老家之间,来来往往的记忆就是长长隧道和海边,公路经过的那一段海,是山村里的我最喜欢的沿途风光,而父母,是能在暑假带我去海边玩的人,是能在寒假给我买新衣服的人。
大学临近毕业时,广场舞兴起,追赶潮流的老妈也加入了广场舞的队伍,却在一次跳舞时,跌落在地,手骨折断,从这时起,好像真的如某种转折点一样,一切都走向了另一条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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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
考取大学之后,我已经许久不再仰视父母的学识,当我凭借自己粗略的印象往回追溯,已经可以发现他们在我人生道路上做过的几个不太明智的决定,那受限于他们的认知上限。成长,跨越父母,是每个家庭子女都要经历的山丘,有的是江南丘陵,有的是喜马拉雅。
母亲骨折以后,执着地寻求老中医去接骨,一段时间后发现仍有隐痛,在我姐的勒令下才去拍了X光,发现根本接不到位,后被学西医的我姐一顿批评。
此时我想起少年的我手臂脱臼,一只手的周全全看父母决定,结果也是去找了一个治疗跌打的老婆婆,几下强掰,不由分说直接让骨头归位,筋骨撕痛让我直接嚎啕大哭,时至今日任心有余悸,始终学不会倒立。
又过了年半,父亲在网上为母亲买药,却遭遇骗局,虽然只有几百块,但两人再也不敢随意网上购物了。
那年,暴雨好像不愿意放过这个脆弱的家庭,被友人骗钱,小店店面被房东收回,父母二人每夜辗转反侧,是的,二十余年,未曾在深圳落下一点根基,无房,无车,无存款,仰头只有空荡荡的苍天,低头只有举步维艰。
搬到了对面的一处相对阴暗的店铺,夏热,冬冷,为了城市形象,花钱做的店前雨棚还被勒令收起,二老如今,仿似风中飘絮,雨打浮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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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
为了让父母不忧郁成疾,我在这些年保持着一定的回家频率,逢年过节网购一些海鲜食品,却也逐渐让我看到了截然不同于童年印象的父母。
某年中秋网购大闸蟹,才得知父亲是第一次吃蟹,还生硬地称呼为“虾”。
年过三十的老姐带来男朋友,父母高兴之余,拿出了从未喝过的天地一号,因为外观酷似红酒,父亲还洗了几个高脚杯,直到饭席上他们喝了一口,才皱着眉头,“这怎么像醋?这是醋吗?”
为他们买的智能手机,他们用来玩了两三年的天天爱消除,手机中除此游戏,只剩下微信和电话功能。
今年过年,母亲跟我说她存的通讯录,点击没办法直接拨号,我拿过二老的手机,发现他们在姓名一栏输入了电话号码,在公司一栏输入了名字。
给他们买了八爪鱼火锅料,才知道他们并不知道八爪鱼是什么……
一件件小事,勾勒出了父母这一生的形状,他们身处改革最早的城市,却有一颗安于现状的心;他们不轻易尝试,也因为尝试吃过很多苦头;他们曾经意气风发,转眼却发现时代已然变化。
去年看完冯小刚的电影《芳华》后,我简单说了一下观后感,开头一句便是“致我们父母终将逝去的青春”,是的,他们的青春,已然逝去,无论那曾经多么光彩夺目,无论那有多么跌宕起伏、曲折离奇,无论那时与今日的月是否相同,涛声是否依旧。
他们的时代,即将退出历史舞台,他们,正在谢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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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
我常在想,智能手机仿佛一个时代的分界线,懂的人在新时代,不懂的人在旧时代,当滴滴打车、移动支付、共享单车凭借移动终端的兴起而层出不穷、纷至沓来,有一群人,无法融入。
他们习惯精打细算过日子,不知道什么是大数据;他们习惯老老实实看新闻,不知道什么是新媒体;他们习惯传统商业,不知道什么是互联网思维。
他们过节回家,会花600元/三个人去坐长途车,车上没位置,只能挤在过道里,6个小时车程(包括堵车),坐着完全睡不着;与此同时,有人只花400就叫到了顺风车,一路轻松写意。
他们不知道如何获得更有效的情报,一个甲沟炎,我从初中患到了大学,期间被中医大舅、诊所医治过许多次,最后上了大学的我才意识到连锁的修脚店可以轻松帮我治理……地图搜索一下甲沟炎,一只指甲只需要30块,而遥记得那年他们带我去诊所拔指甲,前后花了近一千。
他们不知,却也不问,就如开头说的设闹钟,憋着不问,想着靠自己的意识解决,结果一夜辗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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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
是他们愚昧吗?是他们智商不高吗?
不。
只是时代变迁,旧的社会逻辑不再适用了。
木心先生有首诗叫《从前慢》,里面写道“从前的日色变得慢,车,马,邮件都慢”。
那个时候,你只要学会一个词,用十年都不会过时。
现如今,网络流行语后浪推前浪,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几年乍过,如今还有谁念叨“哥抽的不是烟,是寂寞?”
从前只要凭社会经验做事,总不会有错,谁又知如今网上的攻略比经验还靠谱。
从前只要会用计算器,就能开好一家店,谁又知如今不会开网店,实体店都没了生意。
从前开着小吃店,好吃自然有人来,如今没有接入外卖平台,还有多少人光顾。
《芳华》里木讷的刘峰,在改革后做着辛苦不讨好的小生意,他看不懂时代的变化。
而有那么一群看懂了改革变化的人,如今又看不懂互联网的变化。
年初在湖南的旅游,我们去了橘子洲头,母亲在《沁园春.长沙》的石碑前拍了照,回来后我翻着照片,忽然念叨起里面的词句:
“携来百侣曾游,忆往昔峥嵘岁月稠,恰同学少年,风华正茂;书生意气、挥斥方遒。”
我知道,他们也曾恰同学少年;
我知道,他们也曾书生意气;
我知道,他们也曾指点江山,激扬文字。
然而少年已白头,书生已垂暮,江山常驻,人们却已不再书写文字。人是物非,年华不再,要用什么能挡住徐徐下降的帷幕?
我忽然想到了母亲曾对我说过,那是他们刚来深圳的第一天,夜下无事,父亲问母亲想吃什么,母亲说想尝尝拉面,看看面是怎么拉的,于是二人去了拉面店,却无缘见到拉面的人,二人怅怅而回。
既已散场,行人步入清冷的夜,不如就放下所谓的新时代的枷锁,去一间素朴而热气腾腾的拉面店,看看面是怎么拉的吧。
他们的时代,已然足够精彩,此时此刻,无须安可返场,只需衷心喝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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