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唉,终于还是回到晴川了,没能跳出这个农门嘛。
徐若川缓缓地吐出这么一句,似乎是内心独白,又似乎是面对这秋收后的田野,过于安静而不能自己而发出声来。“唉”的一声,不像是叹气,因为徐若川很淡然很从容,甚至还有浅浅的微笑,把细小的皱纹都舒展开了。但这“唉”的一声背后,却似乎也有说来话长的心绪。
这是深秋的晴川镇,溪水清澈、田野净美、层林尽染、万山红遍。在这浓郁的秋色中,徐若川倚靠着晴川家园阳台上的栏杆,时而远眺,时而近观。人们说,去国怀乡满目萧然,是一种乡愁;少小离家老大回呢,也是一种乡愁。故乡旧地,熟悉又陌生的感觉,使人心生一丝怯意,但远近距离合适、身边面孔似亲不熟,又让人感觉很放松从容,就如这秋日的暖阳,透过薄薄的云层洒落下来,照在脸上轻轻柔柔,一切都恰到好处。
徐若川回坐到藤椅上,继续晒着太阳。一个甲子啊,从农村到城市,再从城市到农村,几经曲折,最终还是回到农村了。想到这里,徐若川不由得苦笑了一下,跳龙门跳龙门,龙门难跳啊,而农门呢,也是和龙门一样,难跳着呢。
遥想四十年前,二十出头的徐若川还是农业户口,在晴川镇务农,和农民兄弟一起一日三餐以番薯充饥。这“农民兄弟”四个字不是谦称,而真是兄弟,因为徐若川就是土生土长的晴川人,和他们真是一起玩着泥巴光着屁股长大的。只是徐若川多读了几年书,多了些许书生气,但本质还是农民。那时的户籍分农业户口和非农户口,农业户口就是农民,种地为生,非农户口呢,才是居民,有正式工作可拿工资粮票。
想到吃番薯,徐若川不由得笑出声来。虽然现在年龄大了肠胃不好,偶尔也放屁,但和那时候的放屁相比,简直是小巫见大巫、小屁见大屁。彼时大家都吃番薯,一日三餐都吃,白番薯、红番薯、黄番薯、紫番薯,番薯干、番薯条、番薯枣、番薯汤,不一而足,轮流上桌,然后肠胃容易积气,动不动就放屁。特别是人多的时候,屁声此起彼伏、互为映衬,惊天动地、热闹非凡。
“真是有辱斯文啊。”徐若川忍不住说。
“有本事你跳出农门啊,去当城里人拿粮票吃白米饭嘛。”朋友们挖苦着徐若川。他们也只能是挖苦徐若川,因为只有他是高中毕业,学历算是最高的,是最接近城市的农民,其他朋友都是小学初中毕业的,连挖苦都不配。
徐若川也不想放屁,于是奋发图强、挑灯夜读,终于在1985年县里的一次招工考试中,考取了某国企的正式工人。那年徐若川23岁,终于跳出了农门,告别了一日三餐吃番薯的日子,加入了吃白米饭的居民队伍。
然而造化弄人,徐若川居然在招工后的第三年,又回到了晴川镇。
那些农民朋友们都惊呆了,“老徐,你回来干嘛?好好的城里不待,要重新回来做农民啊?”徐若川只好耐心解释,没有回来当农民,还是居民,只是换个岗位。原来,徐若川在国企是工人编制,而回到晴川镇在镇里上班,却是行政岗位——干部。农民朋友们不懂,觉得在县城总比回乡下好啊,但徐若川还是觉得行政岗位更硬一点。
“劳心者治人,劳力者治于人。”在县城,毕竟是工人嘛,在一线干体力活,而回到晴川镇呢,可是干部身份啊,孰优孰劣,老徐心里比农民朋友清楚多了。况且,徐若川一直在农村长大,就算是读了几年书,但农民的习性还是在的,喜欢土地的芬芳、喜欢田野的自由还是没变。国企工人的按部就班,当然不如乡村自在了。
没多久,徐若川放弃城里工作回到乡镇的消息,便传遍了整个晴川镇,有褒有贬。但镇里领导觉得这是思想觉悟高的表现,大家都往城里走,就你反向操作,值得鼓励啊。加上徐若川工作能力和基层经验都有,就被推上了办公室主任的位置。
想起这些往事,徐若川内心是平静的,从农村出来,又回到农村,终究只是换个工作环境而已,吃番薯也好吃白米饭也罢,人终究是慢慢长大。但是,在回到晴川后,遇到谢晚晴,却是徐若川一生最可怀念的记忆。
“若川,若川,这名字好呀,和我一起就是晴川啦。”
第一次相见,谢晚晴就自来熟,得知徐若川的名字后,就这么大大咧咧的说道。
“这是我们徐主任。”徐若川的科室内勤提醒道。却被徐若川挡住了,“叫我若川就好,你好呀,晚晴老师,你的名字很有诗意。感谢你雪中送炭,来支援我们呐。”
“那是的,我爷爷是诗人,他给我取的名字呢。我们这个镇也很有诗意啊,晴川历历汉阳树,芳草萋萋鹦鹉洲。而你和我各取一字,就是晴川啦,真是无巧不成书。”谢晚晴来不及和徐若川聊工作的事,就先把所见的巧妙之处说了一遍。
原来,镇里要开大会,有几个报告要写,还有许多资料要理,徐若川忙不过来,分管领导便向学校借用一位语文老师,来协助会务。这位语文老师便是谢晚晴。
“若川,若川”, 三十多年了,这句话历久弥新,好像昨天才叫的。谢晚晴的声音像鸟雀的叫声一般清脆可爱,徐若川现在想起来,仍然感到暖暖的,秋阳如醪酒一般使人微醺、浅醉。
那年,会议开的什么盛况,领导讲的什么内容,徐若川是早已忘记了。但会议前夜的雪夜饮酒,徐若川却记忆犹新。那晚,理好会议资料,摆好会议室,已经是深夜十一点,而此刻天宇间寒风阵阵、银光闪烁——居然下雪了。
“晚来天欲雪,能饮一杯无?”谢晚晴忽然来一句。
办公室的内勤以及帮助的两位同事,听不懂谢晚晴的诗。但徐若川是了解的,于是顺着谢晚晴的话提议,事情都已搞定,大家一起去喝一杯,取取暖?
雪夜的晴川安安静静,人鸟声俱绝,乡村唯一的小酒馆孤灯独明,朝着清冷的夜色射出唯一的光。这唯一的光显得特别暖,一伙人嘎吱嘎吱踩着薄薄的积雪,还想伸手接住一瓣雪花,谈笑间暴露了南方人对于雪没见过世面的样子。特别是谢晚晴,都高兴的手舞足蹈,得意忘形了。
四五个小菜,两三杯薄酒,众人微醺而归。徐若川是主任,所以负责送美女老师回学校,其他人先回镇里。谢晚晴好奇,你好好的在县城不香吗,怎么回晴川呢。“我是农村人,回家,总是对的啊。”徐若川解释道,“倒是你啊,城里人,怎么也来我们农村呢?来体验生活吗?”
“我可不是来体验生活的,这是一个秘密,等时机成熟了,再告诉你呀。”谢晚晴卖个关子。
会议之后,徐若川和谢晚晴算是相识了。于是在工作之余,常常一起闲逛、游走。这是郊野农村,谢晚晴很少回县城,而徐若川本就是晴川人,做地导也最合适,所以两人常常田间地头瞎逛,偶尔山岭野村走走。谢晚晴讲讲县城的事,徐若川谈谈乡野的趣。
冬季的田野很美,水稻和番薯早已收割了,水稻颗粒归仓后,田野便空了出来,过多的番薯便可在空旷的田野里晒番薯枣、番薯干、番薯粉。对于谢晚晴来说,还是烤番薯最有趣——在田地里挖出一个坑洞,用柴火烧烈,使坑洞充满炭火,然后把番薯埋进去,封土等候。约莫半个小时,烤番薯出洞,香气四溢,充满田间。当然,这是徐若川教的,谢晚晴只有仰慕的份。
“这东西吃多了会放屁。”徐若川提醒道。
“放屁,放屁也要吃,太香了。”谢晚晴笑嘻嘻地说。
其实并没有放屁,徐若川以前是天天吃,才会如此。谢晚晴偶尔吃多点,没事。“你看你,文弱书生的样子,哪里是农民?番薯也不懂,假农民吧。”谢晚晴取笑道。
冬去春回,春暖花开。徐若川带着谢晚晴看山花烂漫、听溪水叮咚、任云卷云舒。有一次,两人走过晴川上游——晴川镇最大的溪流就叫晴川,遇到一座石桥,谢晚晴忽然说,这桥我似曾相识,不知道是在哪里见过呢?
人世间许多人许多事,会有似曾相识的感觉,或是前世轮回了吧?
“你听过《石桥禅》吗?我愿受五百年风吹,五百年日晒,五百年雨淋,只为见你一面。这桥估计是轮回多世在此等你的老情人吧?所以你见到会似曾相识。”徐若川说。
“哈哈,桥哪里有轮回。倒是你呀,我第一次见到就觉得似曾相识呢。有可能是前世轮回了。”
“哈哈,那是,三生石上旧精魂,赏月吟风莫要论。人世间的缘分说不清道不明,你说,你怎么就叫晚晴,而我恰好叫若川,合起来刚好是晴川的——你说,我们这一小山沟,最为平常的山水,居然取了晴川这样美的名字,想不通呀,真是缘分呢。”徐若川觉得谢晚晴好美,和美人有缘分,是乐事。
然而,农门难跳,农门也难入,进出都不容易。徐若川好不容易去了县城,又回来了。谢晚晴偶尔来到晴川,却又要回县城了。原因很简单,她父亲给她排了路子,成为正式在编教师,要回城里教书了。原来,谢晚晴来晴川只是代课老师,没有正式编制,但这却是成为正式编制的必修步骤。
“若川,你也来县城吧?”
“我是晴川人,我的亲友都在晴川,我还是留在这里吧。”其实,徐若川是没有能力回县城,行政干部,想去哪里岂是自己说了算的?要么凭实力,要么凭关系,但徐若川都没有。只有待在晴川,是最安心的。
“若川,若川,那你一定要来看我啊。”
这是谢晚晴留给徐若川最后的话,因为此后,居然没能再次见面。徐若川在晴川镇,也在其他镇工作,兜兜转转,时间一晃多年过去,但这不是没见到谢晚晴的原因。而是谢晚晴在县城不久,又跟着她父亲调往省城了。
这人生呐,三十多年一下子就过去了,徐若川在乡镇工作了三十多年,终于在退休前的几年调到县城了,一个轻松的养老岗位。但是,徐若川却日日思念这农村,思念这晴川——县城是个无土的所在,那些高楼不接地气,生活也不自在。
所以,徐若川一退休,就决定搬回晴川居住。
但是,这出农门容易,回农门可难了。徐若川原以为回故土,把旧宅翻修一下就可以的,哪知道,不行。你是居民户口,但老宅是农村集体土地,属于村集体所有,怎么可以给你一个居民身份的人来申报翻修呢?土地所的同志解释道。
徐若川怅然若失。但也觉得土地所解释的是对的,农村嘛,所有土地、山林、宅基地,所有权都是属于村集体的,村民只是使用权。只是自己在农村工作久了,还以为已经回到农村户口了呢,其实还是妥妥的居民户口。哎,缺点自知之明啊。
但是,不翻修房屋,那百年老宅,风雨飘摇的,也不适合居住啊。退而求其次,在农村买个房子吧——集体土地性质的房屋是不允许买卖的,好在晴川镇近来发展迅速,有投资商征了几百亩地,搞了个养老度假村,叫做晴川家园。
晴川历历汉阳树,芳草萋萋鹦鹉洲。
徐若川在晴川家园购房并入住,虽然不是旧宅,但总归是故土,虽然不是农民,但总归是有土地可以耕种——一些村民移居到城市了,许多土地无人耕种,徐若川便从农民兄弟手里匀来几分地,种种番薯,种种瓜果蔬菜,而此刻,正是番薯收后、播种冬菜的季节,耕种本身就是愉快的,何况还有秋日的暖阳,何况还可以烤番薯。美哉。
有一天,徐若川在田里播种萝卜,闲来无事,就烤个番薯吃吃。在番薯出洞之际,有位二十多岁的姑娘跑过来说,“伯伯您好,您这番薯好香啊,能不能卖一个给我呢?”徐若川看这少女似曾相识,对了,有点像谢晚晴,“姑娘是来晴川游玩的吧?这是我自己烤的番薯,你只管拿去吃就是。”
姑娘说了句谢谢后,就拿起番薯来吃了。吃了一个,还没停下来的意思,徐若川便叫她再拿个吃吃,同时也提醒她,“这东西吃多了会放屁。”
“放屁,放屁也要吃,太香了。”姑娘笑嘻嘻地说。
徐若川忽然想起,这话是三十多年前谢晚晴说过的。徐若川觉得秋阳温暖,觉得故乡最美,往事如醪酒般使人微醺、陶醉,看着秋日的晴川水静静地流淌,徐若川不由得吟出一句:
日暮乡关何处是,烟波江上使人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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