烤火实在是一件快乐的事。只要到了可以烤火的季节,四周已经寒冷刺骨,大地上农忙休眠,首先就是能有机会理所当然地玩,不然就得呆在冬天以外的季节忙碌,没完没了地在大地上走来走去。
房间里燃起一堆大火,最直接的感受就是暖和。冬天北风呼啸,寒冷,重要的是可以有一屋子的热闹,所有的人看起来都没那么孤寂。大家聚在一起,围着一团小小的火红,充满了期待。
烤火时还可以烤其他东西,红薯,花生,芋头,玉米往碳烬后的残灰里一扔,等着食物香气一点点由淡变浓。那种被食物香味包围的感觉,最容易让人满足。
满足口腹之欲令人喜悦,然而食物外衣上烧焦的炭往往会贴满人的双手,嘴角,牙齿,不能叫人如意。但终究是有些东西得到如意了,这就足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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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最喜欢往火盆里扔乱七八糟的东西,那些被扔进去的东西一点点燃烧,最后变成和黑夜一样的颜色。
有时候盯着那些忽闪忽闪的火苗,时间久了,有一种莫名的恐惧。在那晃动的漩涡里,有很神秘的东西,就像空无一人的大海上浮荡,与海上巨浪的漩涡中心相逢,不断地把人卷推向深渊。
每当此刻就特别有一种疯狂的渴望,想走到家里看一看。看看我们居住的房子是否仍安然屹立在那里,看看屋子里用旧的家具是否还散乱地支撑着这个家的气息,看看家人是否还在那里热闹而又平静地闲话着。
小时候住过一种房子,低矮,仅有一层,红砖裸露。房子没有门,只有南北两头留出了两个圆孔洞。
冬天萧瑟的北风从河对岸的坟场上吹来,带来河面上冰封的寒冷,我们就和风一起从那空空荡荡的洞进进出出。
风是我们最亲密的伙伴,可以把大自然最亲密的消息毫无保留地赠送给我们。我们仿佛动物一般隐匿在时间深处。
玩雪打湿的棉袄棉靴正在火上烤着,竟然闻到一股焦糊的气味。惊坐起身,胶底的鞋已经被火燎了一个大洞。有时我们的希望和鞋一起被火烧灭,变成一个个黑黑的空空的、和我们的门一样不存在的缥缈的东西。
房间里生着烧煤球的炉子,大茶壶的水反复开过好几回了。从壶嘴里溢出来的汩汩沸水滴在炉子边沿,滋拉拉地响。无边的寂静中,细微的动静就好比声势浩大。
有一次我躺在床上,聆听一场欢唱的音乐。空旷的黑夜里,微弱的烛火摇曳,却比星星更明亮,给人带来更多慰藉。
烤火也并不是只有快乐的回忆。
冬天我去老宅居住,过冬。小院子是几十年前单位分的家属院子,当时并没有地暖,安装的锅炉很多年都没再烧过。为了取暖,找了铸铁的炉子,添进几块无烟炭在室内烘着。
我和我从各地捡拾来的盆盆罐罐,大大小小的石头,还有经过别人家院子采摘来的腊梅也被烘得暖意融融。
没有人不知道烧炭易令人一氧化碳中毒,但是人沉醉于舒适时,就容易大意或侥幸。晚上朋友们就着火盆打牌消遣,炭已加了两三次了。
有朋友心意慌乱,疑心血压不稳。有朋友头晕,低声说颈椎老毛病复发。有朋友说近来一直不大舒服。所有人皆误以为是自身痼疾顽症并发,没有意识到一场生命博弈正紧锣密鼓地赶来。
听闻朋友不适,我急匆匆往外去买几节备用电池。立春之后乍暖还寒,吸了一肚子的一氧化碳,又加上火急火燎,牵挂于心,见风即晕眩。
在对生死没有体验之前,我曾无数次想到死。原来死不是一件解脱的事。先是胸腔收缩,呼吸困难,人只想也只能“哎哟哎哟”地哼哧。
以前我不明白,为什么那些逐渐老去的人,会在临终之前,不停地发出“哎哟哎哟”的声音。也许生存下去的本能使人发出这样的喊声,寄托于这样的痛苦能够呼叫来生的活力,吓退前来复命的黑白无常。
意识丧失之前,四体不受控制,缓缓倒下。街上霓虹一点点在眼中变得虚无,哪有什么未竟的心愿,哪有什么遗憾。
我们不需要帮助,生命的钟摆滴答滴答倒计时,痛苦只是自己的。刹那之间,只有当下最牵挂的人,只有当下该处理的事。
身临其境不觉危险,后来看到脸上留下的伤疤,权作笑谈。不要用想象去接受以为能接受的事情,空无一人的大街上,只有绝望。
再想起来最令我后怕。但后怕之事也让我感到无限幸福。因为体验过濒死的无意识的状态,知道生的可贵。也许在那一刻,我终于知道什么是自由自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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