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见楝子满枝头

一个偶然的机会，我在济南历城二中校园里，竟然邂逅了数十年未见的楝树。

不知道为什么，我的兴奋劲儿一下子上来了，连声问同行的同事，知不知道这是什么树。很多人回答不知道，也有人说这是楝树，还说冬天可以用楝子的果肉护手防皲裂。

同事们的话，把我的记忆拉回到了遥远的过去。我不见楝树足有三十多年了。

记忆中，小时候故乡的树种不多，屈指可数。无非泡桐、刺槐、国槐、杏树、枣树、柿树、香椿、臭椿、 苹果树、桃树、梨树、榆树，石榴树、皂角树等，当然还有楝树。

直到现在，我熟悉的树种也没有增加多少，还是童年记忆里的这些树种。这些树像刻在脑海里一样，无论走到哪里，我都一眼就能认出来。

小时候，不管是高大的树，还是不高大的树，不论是树干光滑的树，还是树干干涩甚至有刺的树，我们都要爬爬上上，尝试一下。柿树、杏树最好爬，树干光滑且树脖不高；刺槐和皂角树难爬，树上有刺，一不小心可能刮破衣服，还可能扎破皮肉。

我们整天在这些树下盘桓，树上攀援，耳鬓厮磨，当然熟悉不过了，历多久都难以忘怀。

当然我最熟悉的树，还是我家院子里的七棵树。门口一边一棵刺槐，一树弯曲纤细，一树粗壮高大。院子靠中有一棵楝树，靠西有一棵楝树；院中的楝树在儿时的眼里显得特别高大，院西边的楝树相形之下小巧多了；这两棵楝树都是围绕着猪圈栽种的；那时家家都养猪，都有猪圈。院子西北角还有一棵刺槐，与门口两棵刺槐相比大小居中。正屋门前有两棵石榴树，西边是一棵白石榴树，开白花；东边那棵是红石榴树，开红花。

刺槐开白色的槐花，楝树开紫色的小花。现在想想，我家院子也是姹紫嫣红开遍，煞是好看的。可是小时候没有觉得有什么好看，因为常常吃不饱，对吃的东西敏感百倍。树上的石榴从没有长到熟透就早早地摘光了。

自家庭院里这七棵树，我最熟悉最钟情的要数庭院当中的那棵高大、挺拔、看上去有点巍峨的楝树。

她树身修长且笔直，用手抚摸光滑而润泽；树冠庞大，狭小的庭院被她荫蔽一大部。

春夏之交，她开满了一树紫色间白的小碎花，满园散发着特有的楝花香气，清新中杂些微苦的气味。夏日将至，蚊蝇蛆虫滋生，大人就折些放在茅厕里（旱厕）、猪圈里，楝花可以抑制蛆虫滋生，楝花的气味可以驱赶蚊蝇。

夏天楝花落尽，楝子满枝。楝子个个如手镯玛瑙子般大小，呈深深的绿色。仰望树上，满眼里像是挂满了碧绿的珍珠、翡翠粒儿，微风过处，摇摇似坠而不坠，好像故意逗我们这些小顽童。

秋天，楝叶在秋风的催促下，依依不舍次第落尽。楝子也由碧绿的珍珠、翡翠粒儿，渐渐变黄；到深秋初冬时节，一变而成满树金黄。

这一树的金黄伸展在湛蓝的碧空下，为我那幼时冬日更显贫瘠的旧家增加了几多亮色！这一树的金黄，自然也引来了活泼欢快的群鸟。

鸟儿爱食楝子，它们经常飞落枝头，啄食楝子，还嘁嘁喳喳地叫，似乎在呼唤同伴一起来美餐。

那满树的黄金豆要在枝头招摇栖息长达数月，给我这个地富子弟的童年那暗淡的时光底色上，添抹了一道光闪闪的黄金色。

所以，在历城二中的校园，一看到那满树的黄金粒儿，差点亮瞎我的双眸，一刹那，一愣证，一闪念，童年那道闪闪发亮的黄金之光，立马从我的脑海射出，心里念叨：“楝树，这是楝树，看那楝子，那片光闪闪的黄金色！”

尽管阔别三十载，我依然像遇到多年未见的故人一样，一下子就认出来了。

“悠悠数十载，不见楝子影。我已憔悴身，何以今朝逢？”

忆起庭院那棵高大俊美的楝子树，自然想起了那远逝的双亲二老。母亲生前曾说过，那棵楝子树，是你父亲所“手植也”，和你三哥同岁。

是的，我清楚地记得那年，父亲指着院子当中的那棵高大的楝树说：“老三，你今年十三岁了，这棵树也十三年了。你快长大了，这棵树已经成才了。”

说这话没有多久，迫于生活压力，院子当中那棵高大的俊美的漂亮的，给我家带来很多阴凉，为全家冬天避免手皴贡献了无数金豆的楝子树，就被砍倒卖掉了。

父亲不忍心，没有亲自动手，那可恶的二哥和三哥（在这件事上），似乎是为了显摆自己的爬树能力和膂力，爬上去三下五去二，就把我喜爱的这颗高大俊美的楝子树撂倒了。

当时我十岁，心里就感非常酸楚难受。小时候的我非常重情。我养的一只在我儿时眼里漂亮无比、和我相亲相爱的黄狗，被老鼠药药死时，我嚎啕大哭，亲自埋葬封冢。不许任何人动它，不许吃肉，不许剥皮。小妹妹敏儿活到七八岁夭折而殇，她生下来从没有站起来过，患了一种软骨病，也不会说话，不是躺在那里就是坐在座笸里。兄弟姐妹没有一个人掉泪，唯独我痛哭流涕不已。

这颗高大的楝子树，当时父亲由于又不忍心而犹豫不决，要是两位兄长不逞能，也许现在还魏然矗立在老家的庭院里，那该是多么美好的一件事啊！

令人奇怪的是，后来家里剩余的一棵小楝树也不知什么时候不见了；故乡，也不见楝子树了。整个我们这一带，这么多年我都没见过我非常熟稔的楝子树。

楝树，树身优美，材质优良，楝花清香，可驱蚊蝇，楝子可入药，这么好的树种，幼时在我们这一带普遍种植，为什么几十年以后就突然消失殆尽了呢？

楝子，楝子，谐音怜子，怜子，如今二老远逝，谁来怜我这个老儿子呢？

我也不太理解，济南历城二中校园种植那么多楝子树是为什么？

高人韵士李长戌老师说：“楝子，谐音炼子，寓意淬炼学子。”

听后，深以为然；佩服，五体投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