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会儿华晨感觉头脑发胀神魂飘离，他的身体充满夙夜加班后留下的代谢废物，以至于步伐虚浮，毫无生气。抬头看天，中午炽烈的阳光照得他睁不开眼，他感觉自己就像鬼魂，本能地排斥阳光。
他低下头不敢再看天空，再睁开眼时，柔和的屏幕光线让他舒服了不少。他仔细看了看，发现屏幕上有一行没有写完的代码。他感觉有点不对劲了。不是才加完班出来吗？怎么又回来了？
华晨环顾了一下办公室，只有他工位这一排的灯光还亮着，其他工位都逐渐隐入黑暗里。
“做梦了？梦游了？”，虽然满脑子迷惑，但华晨还是习惯性地继续写着代码。越写他越能感觉到，这些代码不久前才写过。他的直觉很确定，但是科学告诉他绝不可能。就这样，他在思维割裂中很快写完了代码。
不出意料，他很快写完了，感觉到肚子饿得直抗议，他决定先去便利店搞点吃的再回家。
深夜的中山路空无一人，华晨沿着平日通勤的相反方向散步。过了两条马路，远远看见一家全家便利店。平时他是从来不去全家的，因为贵，但今天没有别的地方能买到吃的了，只能奢侈这一回了。
他拿了一杯牛奶加热，就面包对付了一顿，然后回家洗澡睡觉。
后半夜什么都没有发生，一直睡到十点半醒来，他收拾了一下，准备去吃个饭，然后去上班。上午可以调休半天，但下午他还是要处理工作。
“老板，来份鸭腿饭”，华晨直勾勾地盯着一只酱色大鸭腿，口水滴到了桌子上。他急忙拿起纸巾擦桌子，但擦到的却是一片凹凸不平的塑料，那是键盘帽。他陡然抬头，熟悉的工位，熟悉的屏幕映入他的眼帘，他虽然无比震惊，但还是下意识地比划了一下，嘴里喃喃道：“我这么大鸭腿呢”？
“刚刚还在沙县，一秒钟就瞬移到公司了，还是，还是凌晨0点！见鬼了”。
华晨这次确认自己确实遭遇了超自然现象。这应该是循环的第三次，前面他已经写过两遍代码了。华晨突然觉得熟悉的世界充满了未知的恐怖。放下电脑屏幕里未完代码，他打算探索一下这个未知的熟悉世界。
华晨起身离开工位，从最近的门来到过道，然后走到尽头，拐了个角继续走。半夜的办公室里，果然没什么人，只有几个工位上还亮着幽幽的蓝光，但没有人。他又转了个角，在第四个办公室里，他看到有人在电脑前聚精会神地研究着什么。
“别的项目组的？”，华晨准备去同这个未知世界的人打个招呼。他们这层楼的办公室，全部铺着灰色格子地毯，走在上面很是安静。然后他伸出手拍了下面前哥们的肩膀。
那人立刻像上了弹簧一样往侧边弹开，嘴里大喊着：“卧槽”，往背后看。华晨没料到对方这一嗓子，也给他吓得心脏漏跳。
“你，你有病啊，大晚上会吓死人的”，那人捂着胸口，眼神中三分惊恐七分愤怒。
听到这熟悉的问候，华晨心里的恐惧少了许多，看来还是熟悉的世界。
“兄弟，说出来你可能不信，我已经加了三次班了”。
对面那人脸色缓和了一些，“所以你把脑子加坏了”？
华晨并不理睬他的反讽，继续说：“就在几分钟前，我还在沙县吃饭，然后突然出现在办公室”。
那人还是一头雾水，“你是想说你跑得很快”？
华晨摇了摇头说：“我从今天中午，大概12点左右穿越而来”。
那人只当华晨脑子坏了，安慰说：“你还是赶紧回家睡觉吧”。
华晨知道这些很难相信，他自己和不相信，但是现实就这么发生了。所以他不打算做无谓的争辩，而是说：“可以告诉我一个你的秘密吗？这样下次我遇到你，你就会相信我了”。
那人只想快点打发走眼前的神经质，随口说道：“昨天我上王者了”。
华晨带着收获离开了办公室，坐电梯下到一楼。外面此时正是凌晨，周围几个办公大楼只亮了几个楼层，往日热闹的商场此时也失了颜色，到底去哪儿呢？能去哪儿呢？
深夜的中山路仍旧空无一人，华晨又找到昨天，不，上次那家便利店。中午的鸭腿饭没吃着，他现在满脑子只有吃的。
“关东煮一样来一份，牛奶来一份，鸡排，还有这些”。，华晨搜罗了一堆吃的。
“您好，一共101.2元，微信还是支付宝”？
“支付宝吧”，华晨打开手机，亮码扫完，然后找了个座位坐了下来。
说实话他第一次这么壕气，谁知道意外和明天谁先到来，早买早享受。何况对他来说，也许意外和明天都不会到来。他猜想12个小时后，他的支付宝就会重置。
填肚子的过程里，他开始想，这深更半夜的，还能去哪里呢？酒吧？这附近也不熟啊，夜店？这就更不熟了！网吧？网吧可以有，但不够刺激。如果要刺激的话，还是…。他不禁流露出神秘的笑容。吃饱喝足，他打了网约车，目标是XX足浴。
对于那种事情，他有限的认知里，除了听别人吹过牛之外，也没有亲身经历过，也不知道哪些地方有。不过根据他听人吹牛的经验，那还是足浴按摩这种地方更有可能。
很快网约车就到达了目的地，但足浴店一片漆黑，显然已经不营业了。无奈他只有另打个车回家，躺着看看视频玩玩游戏，混过了这一天。
熟悉的工位和屏幕如期而至，华晨的情绪夹杂着亢奋，他猛地站起来，然后快步走出办公室，准备找到昨天晚上遇到的人。因为步伐动静大，昨天那人提前发现了华晨，但他不明白华晨为何径直朝他走来。
“你昨天上了王者”，华晨斩钉截铁地说。
那人表情不变，淡淡地反问：“所以呢”？
华晨愣了一下，想到还没有说明来意，于是拉出一个椅子，坐了下来。他推了推眼镜说：“我从今天中午12点穿越而来，昨天晚上，哦，也就是今天凌晨，我遇到了你，但你不相信我说的话，所以我找你问了一个秘密，今天你就会相信我说的话”。
那人有点懵，但他指出了不合理之处：“我昨天是和同桌组排上的王者，而且我的好友都能看到我的段位，你说的并不算什么秘密”。
华晨意识到昨天草率了，但他不死心，继续说：“你叫陈凌海”。陈凌海瞄了眼键盘边的工牌，歪了一下头说：“很显然”。
“好吧，那你告诉我真正的秘密，我下次循环再来找你”。
陈凌海觉得很有趣，他仔细想了一下，说：“我第一次玩的英雄是花木兰”。
“别再说游戏了，换个别的”。
“今天是我农历生日”。
“好，下次见，不过你到时候可能还是不认识我”，说完，华晨离开了办公室。
他又打了车，很快网约车就到达了目的地，车费46，但华晨毫不在意。这家足浴店灯亮着，他悄悄地靠近，往门内打量，门店只有个前台女人在玩手机。华晨在门外走了几个来回，最终还是推门而入。
老板娘抬起头，有些诧异这么晚了还有顾客上门，她堆起笑容问道：“请问有什么需要”？
华晨清了清喉咙，“你们这都有什么服务啊？有没有菜单”？
老板娘笑容更盛，“我们没有菜单，服务的话就是足浴，桑拿，脚底按摩，全身按摩，泰式按摩，都有。您要哪一种”？
华晨感觉自己就像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富家女进了菜市场，他只硬着头皮说：“那个，就全身按摩吧”，末了他又补充一句：“要技术好的师傅”。然后他爽快付了钱，老板娘笑着把华晨领到二楼的一个小房间里，让他稍等片刻。不一会儿就来了个月末二三十岁的女人，穿着白衬衫和及膝黑色包臀裙，打扮很是职业和专业。
华晨脱下上衣趴在床上，脑海中旖旎想法不断，但他又不敢明说，也不敢试探。虽然循环可能会重置一切，但他还是无法突破心理障碍，迈出那一步。不过等不了他多想，就因为过于舒服而睡着了。
早上七点半，他被闹钟叫醒，发现自己居然还在足浴店。老板似乎把他留在房间，没有叫醒他。他洗了个澡，穿好衣服下楼。发现门面店还关着，里面乌漆麻黑的，他摸到后门，从后门离开了。
有点饿，他去买了早点。如果是平时这个时候，他一定慌慌张张的收拾东西去公司，但他今天不想去了，反正一会儿会瞬移到公司。不过为了防止循环失效旷工，他还是以身体不舒服请假为由，强行不去公司。
接下来去哪里呢？习惯了日复一日的工作，突然有了不去上班的机会，但他却短暂想不到要做什么。平日的周末，他会选择宅在家里睡觉看视频打游戏，但今天他只有4个小时的时间了，他不想去做这些。
早高峰的路上人来人往，与夜间截然不同。他站在路边像激流中的石头岿然不动。
“去旅游吧”。
打定主意，他马上打了个车去高铁站，买了最早去杭城的高铁，3个小时候，他站在西湖边，静静地等待下一次循环。
11:59:59，西湖波光粼粼的湖面突然一阵抖动，破碎的色块重组成为一个黑色底纹白色代码的屏幕，华晨果然又回到了龙之梦。
“神迹啊！”，华晨还是不由得搓了搓脸，感觉到一切那么不真实却又真实发生。
沿着上次的路，他又一次走进1904号办公室，进门就大声说道：“陈凌海，你不认识我，我却知道你的名字。我不止知道你的名字，我还知道你第一次玩王者荣耀用的英雄是花木兰，而且你昨天刚上了王者，而今天是你的生日”。
陈凌海回头见到华晨，像是神明降世，让他极度戒备不安，他问：“你是谁，你要干嘛”？
华晨笑着说：“昨天晚上，不对，上次我跟你说我陷入了半天循环，你不信，所以我就找你问了许多你的秘密，这下应该相信我了吧”？
陈凌海面有疑色地问：“上次？哪次？”，华晨说：“就是上一个循环，你不知道”。
陈凌海脸色恢复了正常，至少对方不是什么特工，至于循环，那太过于神奇而难以置信。这次的陈凌海认真地想了一下说：“如果你告诉我明天哪些股票会涨停，或者彩票中奖号码，我就真的相信你了，因为那真的是预测未来”。
说完陈凌海又露出可惜的表情，“可是我遇不到下次循环的你了，也没有什么用”。
“可是我有用啊”，华晨恍然大悟，他怎么没想到买股票买彩票呢，这样就发了啊。他一时兴奋不已，临走前答应陈凌海，“下次循环我会告诉你彩票中奖号码，虽然你享受不到了，但平行宇宙里下一个你，将会发大财再也不用上班了”。
出了大楼，他想马上去买彩票，但大半夜的店全都关门了，网上又买不到。他想开个证券账户发现不在营业时间内，一时也没有办法。他决定还是先去全家吃点饭，然后回家。
经过一晚上的调查研究，他发现今天不是双色球开奖日，双色球的大奖与他无缘了。超级大乐透今天开奖，但是是晚上八点半。其他彩票也基本都是晚上开奖。上半天循环也太不友好了，而且一半时间都是没有人活动的下半夜。
“不慌，我可以买股票”。然后他就发现股票交易都是当天买入，第二个交易日卖出，但他等不了那么久。不过他最终还是找到了一些当天实时买卖的投资品种，最后半天狂赚200%收益。正当他对着六位数的巨额收益窃喜时，循环再一次把他拉回到凌晨0点，一切收获全部归零。
他呆坐了很久，最后拿出一张便签纸，写下了彩票中奖号码和涨停股票代码。然后来到陈凌海的面前，在他疑惑的目光中，淡淡地说：“相信我，你则财务自由”。说完也不等那个循环里的陈凌海，自顾自走了。
那个循环里的陈凌海或许会相信他，然后发财。但不管怎样，下次的循环里，陈凌海还是那个陈凌海，他可以帮助其中一个陈凌海，但他永远也看不到陈凌海的最后，也无法听到他的感谢。
“夏虫不可语冰，夏虫不可语冰啊”，他的大笑声回荡在寂静黑暗的第19层。
后来华晨不再去尝试赚钱，他目前手里的积蓄，基本上足够他做任何事情了。又一次他决定远行，看看最远能到哪里。他以百米赛跑的速度下楼，打最快的车去机场，买最贵的头等舱，走最快速的VIP通道，然后坐上最早的航班。他看到了三亚海上的日出，也看到过西藏的雪山和西北的荒漠，但是12小时办不下来护照，他无法去国外，比较偏远的地方没有机场和高铁，他也无法在当日到达。表面上他不在工作自由自在，实际上他只不过是活在一个更大的牢里。
华晨逐渐忘记了已经循环了多少次了，中间他找了几次陈凌海，一口气帮他解决代码问题，让陈凌海提前下班，陈凌海也真正相信了华晨。但陈凌海只是表现出羡慕，虽然是半天，可能做的事太多了。
但是能做的事真的很多吗？华晨在无数次的尝试后，终于明白了牢的界限，他不再奔波，而是回到普通人的生活，只是日复一日地，换不同的代码内容，与不同的人说话。吃不同的食物，看不同的电影，玩不同的游戏。偶尔他会回老家看父母，只是可惜他再也无法吃上母亲做的午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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