图片也原创

【零】 起

今天接到娘亲发起视频。扯东扯西到二十分钟，突然起身照顾家狗。然后随着有节律地手机晃动，我发现娘亲的腿，跛得比几个月前我在时更厉害许多。话题迅速被我拉到此，却又在一句“没用了”的回应之后，断在计时器的23＇19＂上，不知怎样继续下去了……

娘亲最先是有腰椎病。严重时最多只能骑十几分钟自行车，站不能维持三分钟，走路不超过十步。拖了十来年到终于退休不用掏力气了才做了手术。手术是矫正滑脱再把器械埋入固定。这居然事后成了她经常自嘲的一个梗：佛说人生不带来死不带去，不尽然，我不是比一般人赚了么。术后腰是再没疼过，膝却很快出现问题。医说“退行性关节炎”并不是重症，很常见，尤其是有腰病史的人。因为很多用腰力解决的都转而需要靠腿力了，膝的负担会加重了几倍。但也许因为腰病程度深以至于膝的病情被忽略，腰病程也太久便也耽误了膝病太久，所以属于相对难治的那部分比例。

自己不懂，也没有什么更懂的专家，自己给不了什么希望，便只零星做些缓痛的短疗程，效果似有若无。

作为离乡数载的长女，在她腰病及膝病的全程中，几乎都在外上学、上班，只能在每年春节期间看得见那些直戳心底的情形，却同时并没有什么时间和机会去做治疗。于病情时轻时重的现在，却也拮据到能做的只是搜索各种特效药，寄回试用。

---

【壹】 我

我能说写病程的原因之一是为了平静思绪么。

多年前能考出家乡，似乎是解放了囿于牢笼的思想，掰扯开与落后的家乡的各种关系，迫不及待地把自己的缰绳剪断撒丫子出去，全然不顾是不是断了之后再难接续。于是见爹娘从一开始的满面炫耀的红光，渐到希望归来陪伴的期待，再到盼不回来的失望，最终成随遇而安的释然。

以为自己是胜利者，其实只是爹娘愿意败在你面前；以为自己奔向了诗和远方，其实只是走向逃离的方向。

---

【贰】 娘

去年因公婆家事辞职回家，有时回娘家帮娘亲分担。寒冬里腿疼往往加重，这次疼到娘亲都不能忍，愿意去做镇痛治疗了。自膝痛严重以来她有了代步工具——一辆三轮电动车。很多事情因为路程和载物的原因，需要用到。所以有时她说自己是个“废人”命，腰没治时候走不了路，治好了还是走不了，不是命了是啥。

现在换我需要骑她的三轮电瓶车。

平生第一次骑三轮车是年少时，是姥姥的三轮自行车。传说会骑自行车的人都不会骑三轮车。不信邪，于是兴趣突发，学了一下午，撞了N次山墙，放弃。

这次可是电动的，心里有怵，但在娘亲的不放心面前，还得壮一下面子。何况也生出“既然它能从自行升级成电动，我也早从少年升级成成人了啊”的自我安慰。她躺在病床上起不来盯我，我也就撇开胆子出去边骑边练。

我双手紧握把手，慢慢加速或不加，才控制住三轮的走向。在医院的场院里，五分钟轻松掌握了加速刹车拐弯停靠，觉得并不是难事。却在那条回家必经的春天泥泞夏天土扬秋天坑洼冬天硬滑的路上，因为遇到沟坎就掌握不好方向而几次险些翻沟或撞墙，以至于隆冬时节的棉衣里悄悄上演汗如雨下。

想到我跟宝宝在时的那些虽然屈指可数的春日到冬日，娘亲就是这样每天载着我们上上下下来回几里地，轻松的样子原来只是表象。

---

【叁】 爹

又一次要离开了。从娘亲身边，回到我在所谓大城市的小家。娘亲尽管不舍，却也能想开了以“今年在家待的时间已经比这十几年加起来都要多了”来给自己宽慰。父亲则没有，因为多年来，给我的感觉他只是例行公事地供孩子上了学，例行公事地把女儿嫁出去，完成任务似的。

那天回家收拾东西，被拉去酒局“热闹热闹”而喝多回来的父亲没有像往日喝多会倒头睡去，却是在我旁边一直跟，一直看却并没有把目光落在哪个物件箱包上，我居然破天荒心有灵犀能感觉出他想帮忙又帮不上的意味。我也呆了。乱了。不知从何下手。

沉默了一会儿过后，他去抱起他养了多年如今最疼（也只能够得着疼它）的猫咪想温存一下，结果被猫爪莫名其妙地挠破手皮，顿时流出几道细细的血线。我却愣住，空白，突然忘记了常识性的步骤是该怎么办。他嘴里唠叨着：你咋不认人了呢？！白把好吃的都留给你……

那一刻心酸若苦的，不知是他，还是我。

---

【肆】 房

始终记得自己家盖新房的喜悦。多年来也不曾忘记。即便是如今在城市里那么多高耸的格子间中买了属于作为成年人的自己的小家的房子，也不及儿时那会儿单纯的什么都不懂的快乐。

印象中我一定是见过那图纸的，因为那也许是我后来初中几何学得不错的引子。自那以后好像还很喜欢在纸空白的地方用尺子量着画各种直线各种拐角以及像房间布局这样的小图。以至于现如今看到商品房的宣传结构图还是很愿意多看一会儿。

然后的印象就是每天放学回来在老房子里飞快写完作业，那时太阳挂得还很高，盖房工地上还没歇下，就可以趁亮在工地上玩儿。从两脚半宽的地基抹平后可以当平面迷宫走，到各墙垒了半人高后可以躲猫猫，再到看大梁檩子椽子等各种大小木头被吊上去在大小房间格子上面神奇地垒起积木，最后到可以从各个还没有安装窗和门的方框走进或翻进屋内，闻着满屋新鲜水泥特有的清香，伏在还没干透的毛墙上触到砖泥的清凉，这顿时成了夏日里最消暑的一件事。小小年纪还没有获得感优越感的体验，单纯地在享受它每一个变化，每一个阶段给予的好奇的满足。就够了。

但自从去过了“大城市”，洗漱有上水也有下水，不再是需要去井里打净水和提着脏水桶去几十米外的垃圾坑倒脏水；关键是洗澡和上厕所都是可以在屋内的，不用再在蹲坑时夏天被蚊子咬一片疙瘩或冬天被冻成猴屁股……家乡的新屋也渐成有各种缺点的旧宅。

于是，你逃离了旧宅，奔向自在。
但是，爹娘依然只能守着旧，只为孩子回去时有个共同的家，从前那个熟悉的有共同回忆的地方。

而如今有了住楼房的婆家，每次回老家在娘家待的时间更少了。原因只有一个，楼房舒适，旧宅麻烦。旧宅夏里不能天天洗澡，冬里炉子要用大锤破大块煤烧。

当你自己连老家都不愿多回时，明白了父母住旧宅的艰辛；当你明白父母的艰辛同时也希望有更便利的生活条件时，你却只是在自责为什么自己没能力帮上？！

---

【伍】 家

一直觉得娘亲还是记忆中的那么健朗，即使有病痛都会拍拍就忘，而不是如今跛到肩都低下，头发白到只想剃短。

一直觉得父亲就是印象中那么硬汉，即使错了也不轻易道歉，而不是如今一句不经意的话都能让酒来伺候，也不是经常寂寞到只有烟。

一直觉得家就是他俩在那，却不知，他们要的，是再也无法弥补的，我们都在的温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