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骨瓷

老郑知道，如果这件瓷器能够制成，他郑家瓷的名号必定能名扬天下。到时候，那些曾经拒绝他的瓷商都要跪下来求他赏一件瓷器。

想到这里，老郑不由得笑着捋了捋下巴上的胡须。

不过，按照这古书上的说法，得用新鲜的引子，老郑犯了难。从来只听说过熬药得要药引，怎么制瓷还得引子？何况，这引子，怕是有损阴德吧。

可是没有引子，这红骨瓷就烧不出来，郑家瓷的名号也扬不出去，那些瓷商依旧会把他当狗一样戏弄。

“想要烧制红骨瓷吗？去找引子吧，找到引子献给我，我就给你天下独一无二的红骨瓷。”

这是个女人的声音，阴测测的，就像半夜你走在路上，被路边的杨柳条拂过皮肤，带起浑身的鸡皮疙瘩。

这个声音并不动听，可是老郑却像入了迷一样，她说什么？去找引子，找到引子，你就可以扬名立万！

“找到引子，找到引子······”老郑呆呆地站着，丝毫没有意识到自己的不对劲，他已经为那红骨瓷入了迷。

“老爷老爷，夫人生了，夫人了个小少爷呢！”

奴仆的声音远远传来，待听清了他说的话，老郑突然清醒过来，那瓷引一事，也尽数忘却，根本不记得自己刚刚的入迷。

老郑急匆匆赶回家，郑夫人刚生了孩子，脸色还苍白的很，半靠在床上。而老郑则抱着他的老来子乐呵呵的逗弄。

忽然眼前一花，怀里抱的孩子突然变成了个瓷瓶，晶莹剔透，是上品中的上品。老郑眼里开始放光，情不自禁的摸上去。

耳边又是那道声音，“找到引子，找到引子，你把引子献给我，我给你红骨瓷。”

郑夫人见他神情欣喜，以为他欢欣于孩子的到来，忍不住开口唤他，唤了好几声，老郑才堪堪回过神来。

“夫君怎么了？”

“没什么，就是今日得了张炼制红骨瓷的古方。”

郑夫人虽只是妇道人家，却也听说过红骨瓷，“那，那红骨瓷能否炼制出来？”

老郑笑得晦涩不明，“可以，当然可以。”

02

次日一大早，老郑就抱着孩子去了瓷窑。

老郑下了命令，他今日要亲自烧制红骨瓷，无论谁来了，都一律拦下。无论屋子里面发出什么声音，都不许进。

老郑亲昵的贴上孩子的脸，“乖孩子，今天爹带你烧天下第一瓷。”

一道道工序完成，窑里的火烧得正旺。老郑拉了拉孩子的小手，脸上的神情慈爱又祥和。

不晓人事的稚子依旧熟睡，不知外界变化。

“找到引子，献给我··”

该是时候了······

老郑的脸色忽然一下子变得阴沉，冷漠又坚定。他抱着孩子走到了炉边，举起了双手。

怀里的孩子好像感受到了危险，嚎啕大哭起来。

老郑举起的手忽然一顿，眼神透露出迷茫，面露犹豫。

忽然，眼前又闪过那件精美的红骨瓷，他抱着红骨瓷站在众人中间，旁边是许多瓷商对他阿谀奉承，他郑家瓷挂上了天下第一瓷的名号。

“你在犹豫什么？引子就在你手里了，只要你松开手，你很快就可以获得你想要的东西。你不是想要红骨瓷吗？你不是要想要天下第一瓷的名号吗？孩子没了还可以再生，可大好机会错过了，就不一定还会再有了···”

一时是孩子稚嫩可爱的小脸，一时是那件独一无二的红骨瓷；一时是夫妇相敬如宾，一时是他站在众人面前扬眉吐气。

老郑的脑海里浮出太多的画面，他的脑袋疼得几乎炸裂。

外面的工人都听见了孩子的啼哭，却迫于老郑的命令，没有人敢闯进去。

屋内，老郑忽然一下松了手。

孩子的啼哭声骤然消失，老郑松了一口气。

然而下一秒，耳畔传来了更尖锐地哭声和阴测测的大笑。哭的是虎毒尚且不食子，为人父者狠毒于虎。笑的是骨肉亲情，还抵不过一件冷冰冰的瓷器。

老郑又惊又怕，他想打开门逃出去，门却打不开了。他缩到了墙角，捂住双耳，只求离那个火炉远一点，只求耳边的声音赶快消失。

“我，我不是故意的···放过我吧，放过我吧···”

又哭又笑的声音一直在老郑耳边响着，一直响了三天三夜，那个声音终于停了，老郑打开门走出去，门外的工人却吓了好大一跳。

老郑仿佛老了好几十岁，衣衫褴褛，头发斑白，形如枯槁，那双眼睛仿佛被掏去了眼珠，空洞无神。

郑夫人第一个迎上去，“我的孩子呢？我的孩子呢？”

老郑没有说话，他几乎忘记怎么说话了。

03

老郑呆呆坐在桌边，桌上摆着那件红骨瓷。

大小正如初生婴儿，瓷质细腻如小孩子的肌肤，上面更是缠绕着错综复杂的花枝，扭曲的模样，带给观者冰凉刻骨的美感。还有那刺眼的红，像血染过一般的红，在月色映衬下泛着冰冷的光。

这就是老郑心心念念的红骨瓷。

他伸出手去碰，眼前的红骨瓷又变成了粉粉嫩嫩的婴儿，可是手碰到的，却不是儿子柔软的小手。

“呵呵。”

一阵轻笑，老郑木然的抬头，总算瞧见了这几日来折磨他的人。

女子身着红纱，眉目生得极美，可惜浑身都萦绕着邪气和怨气。

不，她不是人，是鬼。

“别用这种眼神看我，我可是帮你拿到了你最想要的东西，我可是你的恩人呐。”

女子弯腰凑近了老郑，突然按着他的头往瓷器上凑去。

“看见了吗？看见这瓶身上的花纹了吗？不觉得很美吗？这些，都是你的儿子，备受烈火炙烤而扭曲身体的姿势。”

老郑的身子瑟瑟发抖，牙齿上下打颤，他连连摇头，“不，不要再说了，不要再说了····”

“还有这些红色，都是你儿子还来不及流出就已经被烧干的血，这瓷器这么红，可都是你儿子的功劳啊···”

女子轻声细语，落在老郑耳里，就像魔音。

“啧。”女子轻嗔一声，看向已经晕过去的老郑，“我还没说完呢。”

—————尾声—————

郑家的瓷窑烧出了红骨瓷的消息，第二天就传遍了全城。不少瓷商上门拜访，却又都被吓了回去。

因为老郑疯了。

本该一步登天的老郑疯了，大家都说，是因为炼制红骨瓷，耗光了心血，所以才疯的。

可惜，那件红骨瓷最终也没人找到。

郑家瓷的名号本该传遍天下，却因为郑家无人，衰败得更加快了。

郑夫人因为孩子的死一病不起，不久也逝世了。郑家没了主事人，奴仆也一一散去

疯了的老郑没人看管，有一日往自己身上泼了不少桐油，点了一把火，活活把自己烧死了。

和他儿子一样的死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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