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她死了,与自由一并埋葬,在春天的原野。是某个三月罢,当然也不排除四月的可能。总之,天刚刚下过雨。
简单介绍一下。
她叫Tree。个子高挑,二十七岁。喜欢穿苏格兰短裙。脖颈上长了一颗痣。
喔,对了,有件事务必要表态一下,我和她已经七年没见了(是短短七年,还是居然长达七年之久了?我不知道该如何去感叹时间的流动性)。很多东西在几个动作范围内不断重复都会丧失以往维度,时间亦是如此,我时常被包裹其中,有时候是间接性的,有时干脆陷在里面无法前进。
关于时间的束缚,我始终找不到突破口,所以对tree的印象也仅维持在过去式的单方面层次上。至于这七年里她过得怎样,有什么改变,这都是未知数。也许她出门不带伞了;也许她穿到褪色的裙子已被她遗忘在房间的某个角落里了;也许人都会变的,又也许变本就是不变中的一个恒定值。
我不明白,我知道很多事情都是无法明白的。想不明白的时候就应该去死,多么粗俗的话,可tree说的时候竟有点温柔呢,她说,如果你死了我也会陪你一起去死的。
现在,Tree死了。
我知道,这不是梦。
那年春天发生了很多事。首先我养的猫不见了,没有任何征兆,听完某场音乐演出的凌晨发现了这件事情,它理应蜷缩在沙发上睡觉才对;与此同时,效力三年的公司发生了金融危机,因此被动辞职;如此浑浑噩噩过完一个春天,生活毫无进展,只好收拾行李赶往另一个城市。空下来的时候我常常会想起那间住了三年的出租屋,也许它还空在那里,当然搬来了新主人也不一定,可能是一对刚从大学毕业的情侣,生活对他们充满了善意。不过这一切都与我无关了,那个房间不再属于我,尽管那里有我余下的的书架、CD、胶片机,但到最后,这些都只是时间的归属物罢了。
这个春天仿佛所有东西都是干巴巴的,没有生机。时间一度把我推往到无法掌控的距离,只有Tree近乎完美的停留在时间之外,她将永远年轻。
2
参加葬礼那天我碰见了齐成,他是我的高中同学,算是朋友,也可以说不算,人与人之间的微妙我一向很难把握。再次相见时,他已褪去了当年的青涩,下巴上的胡渣浓密,身体开始发瘦,衣着得体这一点倒是没变。
高收入、击剑连续三年卫冕冠军、贤惠美丽的妻子,这一直是齐成近几年来广为流传的事迹,但是他好像并不在意,在他看来,钱和名誉等这一系列物质上的东西,都如呼吸间无形的蜉蝣一样,毫无重量可言。他的眼光永远放在别人看不到的位置。
——比如,见解之外的光。
我们最初相识,是在学校某个停电的夜晚,当时在上晚自习,我坐在靠窗的角落,他坐我边上。那天晚上谈话的内容大致忘了,整个教室都很吵,我们的声音也被吞入了人潮。所有人都在为这停电之夜忘乎所以的呼喊。都说惧怕黑暗,我想不是的,人只是惧怕孤独罢了。现实的急剧反差不过如此。
“光的构成是什么?”没有记错的话,齐成当时这么问过我。
不明白,我说。老实讲,他看上去不像会耗尽时间去追究一件事物本质的人。
“连你也不知道么?”他皱了皱眉,出神地望着黑暗中的什么。
“也不是,只是不明白你为什么这么问我。”
“喔。”他停顿了一下,“只是想知道。”
“光子,应该是这样,没有深入了解。”
他没有反应。
“嗨,”我看向齐成,他脸上是一副近乎没有表情的表情,“就算我的回答没有那么专业,也不用这种反应吧?”
“啊,失礼。你说的没错,只是和我长久以来的理念出现了点偏差。所以,怎么说呢,有点搞不明白吧。”
“那你怎么认为?”我问。
齐成忽然沉默。我同时聆听着沉默。时间从我们身上践踏过去。不知为何,我想起了遥远的冰川时代,那么荒凉,他好像就在那里,一个时间之外的灰色地带里。
他离我越来越远。
我有点不适应这种氛围,将脚搭在课桌的支架上,闭上眼睛,努力不让自己被这种浩大的沉默侵蚀。黑暗中,冰川在以一种不可理喻的速度渐次崩塌,无声的海在浪花袭起时,爆发出沉默的力量。
“黑暗、阴冷、潮湿,四面八方的窒息感。”齐成看向我,他的眼睛似乎完美地融入了黑夜里。
“什么?”我竟有点恍惚。
“光的构成。”他说。
“你所理解的光?”
“嗯。万物皆有裂痕,光从那里进来。”
我将这层恍惚感抛之脑后,随机带来了一丝晕眩。谁都不知道光从哪来的,可能是某颗名为开普勒-526c的小行星,也有可能是什么不属于这个世界的地方,总之,零八年十九点二十六分的停电夜晚突然亮起了光。
齐成看着光,一点点,渗透了进去。
3
葬礼结束后,齐成邀我去了陌生人咖啡厅,这家咖啡厅在过去的时间里我和他常来,不过以前是三个人,现在只剩我们两个。
“我们有多久没见了?”齐成坐在我的对面,似乎看什么刺眼的光一样正眯起眼睛注视着我。
“七年,还是八年?”我看着店里换了的装潢,有点出神。
好久没来这家咖啡厅了。
记忆与现实不断碰撞。
齐成笑了。
记不太清了。
“一切还是和刚刚开始一样。”他说。
不明白。
“距离感。”他说。
不明白。
他停顿了一会,接着说,“我和你始终隔着一种距离感,尺度各异,难以掌控,就像一层层堆叠起来的三维屏障,以前是七层,现在还是七层。”
我沉默。
“只有我一个人么,还是你也这样?”他问我。
“也许吧,我也不太了解自己,但坦白说来,我是讨厌你的。”服务员将咖啡端到桌上,我道了声谢,“可能用词不当,但我想你能理解。”
齐成笑了。
我也跟着笑了。
往后我们沉默了一阵子。
其实我对他个人没有任何偏见,仅仅只是讨厌和他独处时的氛围,他时常让我感到一种近乎冷漠的疏离感。时间非但没有缓解,反而将这道屏障被砌的越来越高。从上一次见他,到现在,已是七八年。七八年过去了,他已是卫冕三年的击剑冠军,而我只是简单的从二十一二踏入不远的三十。这种感觉真的很奇怪,有时候即使我想同他说点什么,也找不到确切的切入点。
这不是嫉妒,我很清楚。但除此之外别无更能说服自己的理由。
“猜火车。”他说。
“什么?”我确保自己没有听错,“猜火车?”
“嗯,猜火车。”他一字一板地重复道。
我看着他。他正用手指轻轻敲打着咖啡的玻璃杯子,他敲打的很有规律,先是用食指轻轻敲三下,然后中指再稍有用力的弹一下。我忽然想起多年以前,他也是如此坐在那里极其规律地敲打着杯子,只是那个时候还有Tree坐在我的边上。
一个不同寻常的癖好必定是由某种因素构成的。这样时间会快点,对此,齐成是这么解释的。
咖啡缓缓腾起热气,我看着他,犹如雾里看花。
思绪回来。
“欧文·威尔的小说,还是丹尼·博伊尔改编的电影?”我问。
齐成摇了摇头,“不是以此命名的小说,也不是电影。就单纯的猜火车,很简单,来到铁轨前,猜下一部火车经过的时间和目的地。”
“嗯,听说过。”我喝了一口咖啡,不经过舌头过滤,硬生生地吞入胃里。一点味道也没有。
“很不错吧?”
“咖啡?”
“嗯。”
“苦了点。”
“以前常喝的,也不见你喊苦。”齐成笑了笑。
我也想跟着笑来着。
“说来这些日子真奇怪,总有很多东西好像变了,具体是什么,我也形容不出来,但能感受到,比如你喝咖啡的味道,又或者光。”他叹了口气,“时不时的半夜冻醒,明明现在才六月。”
“事物的本质都在潜移默化中发生了变化。”我想起了那片冰川,闭上眼睛,现在已是一片荒凉的大平地。
秩序混乱了。
“半夜醒来后,时常猜火车。”他又开始敲起了杯子。
“一个人?”
“嗯,一个人,在铁道上走来走去,不知道去哪,就是一直向前,累了就停下来,躺在铁道旁的草堆上。有时候运气好能猜准一辆,但大多数时候运气都挺背的。”
“为什么?”我想了一会,可能表达的不是很完善,补充道,“为什么要猜火车?”
为什么?
他好像第一次意识到这个问题一样,陷入了长久的彷徨。
“我也不知道,只是觉得总有什么事要等着我去做的,可能是浴室的洒水头忘了关了,也有可能只是有个信封在等着我拆开,我不知道。未知的东西,真的很可怕。”
“所以,只有猜火车可以暂时让你脱离这种类似无尽的等待感,可以这么认为?”
“应该吧,只能说应该,我也不太确定。”他掏出烟盒,将一支短版的万宝路衔在嘴上,“这里可以抽烟?”
不能,我说。
他沉默,将烟重新放回烟盒。眼神若即若离的,像是被太阳暴晒的冰块,要融化了一样。
“像你这样的人,不应该活成这样。”我由衷的说。
这是实话。
他是典型的成功男士,无论从哪个角度出发,我都无法找到他痛苦的来源。
“你不明白。”齐成用那双即将融化的眼睛看着我。
“比如?”
“我根本就不算个男人。”
“怎么?”我愣怔了一会,“为什么这么说?”
“无法勃起。”他忽然说。
语言组织系统发生混乱。
“没有拿击剑冠军一直是我父亲的一个遗憾。”他说,“理所应当的他将梦寄托在我身上。”
我点头,对于此事还是有些了解的。
“大概五岁开始,每天都在做一些不符合当时年龄段的超负荷训练,如此,我的身体日益增长,我的胳膊在变长,腿在变长,胸肌变得更开阔。”
“嗯,”我说,“你好像是要比同龄人发育的更早一些。”
“是啊,的确是这样。”他轻轻握住咖啡勺,看样子是想搅拌几下,但脑电波似乎又在变的地方盘旋,迟迟没有做出回应,“可是我下体某个部位没变,那里始终年幼,十岁是这样,十五岁是这样,二十岁也是这样,它永远都是那样。永远。”
我将臂肘在桌子上不作声。
“我无法像个正常的男人一样勃起。”他的语气出奇的平静。
“尝试过治疗?”
“没用,当然,也不能这么说。其实并不是完全都处在那个状态下,还是存在某种可行性的,只是可能有些失常,你能明白吗?人类最基本的情欲对我来说还是存在的,只是选择的对象不一样。”
“大致明白了。”我说。
“不,不是你想的那样。”他停顿了一下,只是一下,然后他说,“我是恋童癖。”
很轻松的说出了这五个字呢。
我大约用了两三秒的样子接受了这个事实。
“这样,明白了。”
“谢谢。”他说,“很高兴能和你说这么多。”
“可有和其他人说过?”我问。
“没有,除你之外,毕竟也不是什么人人都能接受的事。”
“会有罪恶感吗?”我说,“没有别的意思,纯粹只是站在中立的角度想客观去了解一下当事人的心情。”
“老实说,我不知道罪恶到底是个什么概念,那纯粹是人类为了维持秩序无中生有的东西,当然这不代表着我会去犯罪,怎么说我也是有道德约束的人,但话说回来,什么是道?什么又是德呢?自打从出生以来我们就一直被灌输着种种所谓真理的东西。这太不公平,同样生而为人的我,为什么就不能被同等对待呢?人权这东西真的存在么,为什么我一定要去克制,去隐忍,去经历比常人一百倍的痛苦?”
也许他是对的,我想。但社会需要这种体制。最近事情真的很多,从前不会去想的事也频繁穿插在脑中。比如,戴着墨镜的那个陌生女人,我想起了她纤细的手。尽管她穿的黑色大衣不讨我喜,尽管每个午夜她会在不同的旅馆内穿梭。但我还是意犹未尽的想起了她的手,她娴熟拉我裤链的动作,她翘起臀部转过身的时候。那段时间我们每天睡在一起,背对过去,寂静中揣摩对方心声。有时半夜醒来,她在睡梦中紧紧抓住我的臂膀,指甲陷进肌肤。
4
齐成走了,留我一人在咖啡店里。临走时我问他,为什么要告诉我。
他说,“你是会在问别人一个问题前,先问自己的人,你比我更清楚。”
我长时间的沉默。
“永远记住Tree。”
“嗯。”我说,“永远。”
他走了,头也不回,谁也不知道去了哪,可能和Tree一样,把自己永远封锁在了屋子里了。忽然有点感伤,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大概一个人久了身体会自动分泌出感性因素,像榨干的洋葱一样。明明我是个无趣的人才对。
对于Tree的死,我一直是保持疑问的。这是我第一次直视死亡,其结果给我带来的震撼绝对是非同凡响的,至今仍然无法释怀。下午两三点的午后,门窗紧锁,唱片机上转着《情人的眼泪》,一个人,在罐子里点着煤,等待着名为一氧化碳的毒性死亡。光穿透她冰冷的身体。
那几天,我千愁万绪,每天都在想着死亡。当然也不是真的去死,只是陷在死这个字眼里走不出来了,感觉眼前黑黑的,走到哪都会碰壁,从而折返,又一直来回踱步。“死”到底是什么?我在字典里翻阅。
——丧失生命,与“生”,“活”相对。
不,Tree没有死。她还活着,我是这么想的,至少于我而言。我能感受到她的存在,有时候是在呼吸里,或者心跳的时候,睡梦中。总之,她已完全融入了我的生命,我能真切的感知到她的血液在我体内流动,甚至,她的一颦一笑存活于我每道无意识的感官之中。
死亡的真实感一度将我的身体笼罩了一个无法动弹的状态下,无论我情不情愿,记忆的掌控权都随之被其剥夺,从而快速打碎、糅合。
记得有一天,我的大学舍友和我说,他哥哥去世了。在此之前,他一向是个沉默寡言的人。
“你说你哥哥去世了?”
“是的,他死了。”
“怎么死的?”
“乡下的化工厂有个废弃的大烟囱,他爬上去,摔死了。”
“他还很年轻吧?”
“是的,刚过二十。”
那天是愚人节,全世界都在撒谎,好像只有他说出了真话一样,而我原以为离别时的悲恸,竟也没有出现在这简短的对话里。
5
离开咖啡厅后,天空升起了阴霾。奇异的灰,我如此形容它的颜色。隔壁是一家牛肉拉面馆,看来今天生意不是很好,街上没几个人。一天没进餐,完全感觉不到饿。我沿着街道一直走,有时候踩在泥泞上,以为踩进了雪里。好久没见到雪了,小时候一直下来着,那个时候母亲每天给我两枚硬币,每天都是如此,看不见她人,醒来桌上只有两枚硬币,我去便利店买了副手套,玩一天的雪。
“小朋友,怎么还没回家呀?”
有时候走过的路人会这么问我,这才知道已经到了晚上。
“这么晚了,还不回去?”好熟悉的声音。
怎么记忆还卡在这里啊。
等等,这声音绝非记忆可以比拟的。那么,刚才真的有人同我说话不成?到底是谁呢,我将记忆拆解,重组。
——这么晚了,还不回去?
还不回去?
回去。
去。
画面泛白,记忆重组成功。
是Tree!
她在哪呢?
我努力将意识拉扯回来,环顾四周,路灯照在了河岸边的葵树上,人流在我身边走过,停下,又走过。已经是晚上。
这又是哪里?
河流,葵树,陌生的人群。
我不属于这个地方。
未知的恐惧从我的毛发中溢出。我颤抖地握紧拳头,骨头“咔擦咔擦”发出脆响。闭上眼睛,是风的味道,带有鱼腥和泥土的混杂味。风里有或粗或细的沙子颗粒。六月的风,还是七月?我仰面躺在风上,去往不知名的地方。风包裹我的时候,我的下体开始膨胀。以前也有过这种感觉,那时候才十七岁,正是青春懵懂的时候。
它膨胀的越来越大。
我开始发了疯似的跑,一直跑,漫无目的,穿过很多陌生的地方。地平线在我面前没有界限的延展开来。饿死的骆驼,背上长满肿瘤的裸女,祭奠死去骑士的雕塑。触目所及的地方越来越陌生。
终于,我停下来了。
但我的下体还在膨胀着。Tree穿着丝袜,用脚尖摩擦我的下体时,我也同样这么膨胀着。她那个时候一定皱起鼻子冲我笑来着,然后我们脸贴的越来越近,甚至能闻到她头发上还残余着昨晚洗发水的味道,是茉莉花味,像三月的春天一样。她的性器也像三月的春天一样,长满了花草。我们黏在一起,在三月的春天里,在铺着地毯的漫山遍野里,在阳台敞开的沙发上。她引领我走向高潮。
我站在原地,周遭的一切都在快速的发生变化,只有我还一直站在原地。时不时的有火车在我面前掠过,不知道从哪来的,通往的又是哪里呢。我像是世界末日后地球的唯一幸存人,呆呆地站在那里,从日出到日暮,从初春到凛冬。
时间也拯救不了我。
何况是光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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