图片作者：Nathalia Bariani
文/远穆
我在做两人对白剧本练习的时候，我写了一场陷入婚姻危机的男女坐在咖啡店里谈话的场景。男人希望挽回女人，拯救自己的婚姻。而女人则是已经彻底对自己的婚姻失望，在前来赴约的路上带好了离婚协议。两人在交谈的过程中，男人从一开始的目光坚定到后来的行为犹豫，闪烁其辞，只是因为在这个过程里，他渐渐的发现其实自己根本不了解自己的妻子，他忽然醒悟一切是由于自己反复累加起来的顽固的偏执行为才将自己的婚姻拉入分崩的局面。当她妻子拿出那份离婚协议的时候，他仍想要试图挽回婚姻，但到最后他还是选择了签字。她的妻子拿着那份协议离开，她最后对他说：“这原本就是你早该做的，不要以为我会感谢你。”我假象着那个角色就是我自己，我将一个人拖入婚姻，然后亲手毁掉了它，我从未去想过这么做的后果，当有一天想要挽回的时候，我才清晰的感受到从那围城里传来的另外一个人煎熬的苦痛，时隔这么多年，才忽然看清迟到的真相。男人最后没有说出的话，就是想要和他妻子复合的请求。只因为他深知，即便暂时挽回了这段婚姻，他对她妻子的伤害已经造成，这一切摧残给她留下了巨大的痛苦和阴影，他无法自我解救，只因他就是始作俑者。因为想要拯救婚姻，从而占据了他心中最后一部分对于他妻子的爱，也正因如此，他选择默不作声，将这份带着愧疚的爱化作解救他妻子最后的祈求原谅的行为。但讽刺的是，在他妻子看来，这种虚假的怜悯根本就不是恩惠，她或许以为他，比自己更迫切的渴望着这一天的到来。一切与之前如出一辙，都永远笼罩在看不清的虚假里。
《小偷家族》剧照
这个剧本片段创作的过程中，也让我非常强烈的意识到，人在一些时候，出于一些原因，是无法说出心里的话来的。比如《小偷家族》里，治一直希望祥太能够叫自己一声父亲，而信代知道之后一直安慰着祥太，她告诉祥太不要有太大压力，自己从来不在乎所谓的称为。但是从信代紧紧地将友里环抱在她的身前，两人望着盆里的焰火，以及最后被捕时检察官问她这两个孩子都叫她什么？她反复自问着自己：“他们都叫我什么了？”伴随着止不住的眼泪。其实很简单，信代是十分渴望这声“母亲”的，但因为他们这类人（治教两个孩子偷东西，信代和治背负命案），她觉得自己不配做母亲。但她深切的爱着两个毫无血缘关系的孩子和她内心深处这种潜意识又形成了强烈的对比冲突。她的不在乎，是因为她对自己的身份有着理智的认知，但同时她又在乎，因为她真的很爱这两个孩子。这种相互交织的矛盾，也导致着有些话，她无法说出口。
《后会无期》剧照
我记得大学的时候我们班上有一个女生，喜欢了我们学校体育部的一个男生三年，她经常给他送饭，帮他拿快递，陪他上自习，陪他去读书馆，帮他整理考试资料等等，直到毕业前夕，那个男生主动的问她：“你是不是有什么话要对我说？”然而那个女生还是没有选择告白，他专注着她的眼神被她躲闪，她渴望的欲望被她自己收回。离别那天，她帮那个男生收拾了东西，送他上了火车，然后她回到了寝室大哭。后来朋友跟我谈起这件事的时候，我们都说那个女生太傻了，不懂得争取，况且机会都已经主动送上门来，她就任凭它从自己的眼前溜走。韩寒的《后会无期》里有一句经典台词：喜欢就是放肆，爱就是克制。年少的我们不懂它的意思，青春时代里的爱情哪有什么爱可言，至多不过是非常喜欢。这种爱情不用负担现实带给它的多余的附加产物，只要开心就好。而当我们真正爱上一个人的时候，一切就真的会有所不同，会有所顾虑。爱情所带给人们的快乐和幸福是其他感情无法媲美的，它有着独特的魅力。但与此同时，爱情带来的痛苦也是极具毁灭性和打击性的。我曾经有和朋友说过，一个人平时看起来开心乐观，积极向上的人突然变得消极和负面，有很大的原因是自身的感情出了问题。喜欢就是放肆，不用去承担后果与代价，去享受那个过程就好，这看似非常的简单。但喜欢与爱的界限是非常模糊的，一不小心就会越界。很多人意识到自己是真正爱上对方的时候，大都面临或者已经处于分离的处境。爱就是克制，因为它是不计较回报的，就如同当我们真正爱上一个人的时候，所有的付出都是心甘情愿，不计后果的。变相理性的克制着，其实就是每个成年人才会具有的减缓悲痛的能力。人们没有表达或者表现出难过的言语和行为，不代表他们不难过，只因他们都在自我牺牲式的克制着。爱一旦无法克制，最后就会变成偏执的疯狂，那这段感情就会从原本美好的记忆里变成畸形的产物，对双方都会是一种致命的伤害。
当然，很多人会问，既然爱是无法说出口的，那人们又该如何察觉了？其实很早以前我自己也很担心这个问题，如果无法确定对方的心意，那如何知晓他对自己有没有感情。学生时代的认知里，我们需要做的，就是走到喜欢的人面前，然后对他说：“我喜欢你。”然后对方的答案无非两种：“我也是”、“对不起，我不喜欢你。”而长大后，人们才明白喜欢一个人是需要用行动来证明的，而不是简单的一两句话去换来的。不动声色，日复一日的爱之于言简意赅，直接明了的喜欢就如同爱情之于性，其目的性每个人都心知肚明。我写的两人对话剧本里男人之于女人的最后的爱，《小偷家族》里信代之于祥太和友里的卑微的爱，不管是哪种成分，这之中都有让人最为之动容的成分，人们是极易觉察到的，再木讷的人，也能够被一份爱牵动，更何况是一个整日在思考对方有没有喜欢自己的人了。它常常不需要言语，它被具象化为行动，是看得见摸得着的。但也不排除，就算是把全世界放在他们面前，他们一样可以选择淡然的漠视。他们不是真的木讷，他们只是真的不爱。
《归来》剧照
张艺谋的《归来》里，冯婉瑜因为疾病失忆，以致于无法认出平凡归来的陆焉识，她只记得陆焉识曾经告诉过他5号回来，于是在她的世界里，明天都是5号，她总是说：“焉识明天就回来了。”因此她每天都会去火车站盼望着那个早已归来的人的归来。而陆焉识为了帮她唤起记忆，想尽了方式。在平反期间，他写了不少信，于是他每天都会来她家里，给她念信，一念就是很多年。电影的最后，陆焉识依旧陪在冯婉瑜身边，她向往常一样去火车站等他，而他一直在她身旁，陪她等着站在身旁，她记忆深处中的自己。如果有人有一天问我什么是爱，我会毫不犹豫的对它说，这就是。写到这里，我想起那个人也很喜欢写信，虽然不是写给自己的，但我都一篇一篇的读完了，而且深受感动。看了《归来》之后，突然觉得写信读信真的是表达爱意最浪漫的方式。不过电影归电影，成熟的人要试着学会认清现实。
《镰仓物语》剧照
真切的无奈，明明如此深爱着一个人，却保持着克制的卑微。可能张爱玲也有过这样的经历吧，不然她怎么可能说出“爱一个人会卑微到尘埃里”这样的话。想起《镰仓物语》里本田死后因为一直挂念着妻女，通过魔界转生成了妖怪。他远远的望着她们，可是没过多久他发现妻子里子身边就出现了另一个男人，他渐渐接替了自己生前丈夫的位置，照顾着无依无靠的妻女两人。在人妖共存的镰仓，他也深知自己不能去找她们，因为妻子正在慢慢接受这个新的男人，他想说却不能说，他因为对里子强烈的爱克制着，他不愿去打破她们原有生活的平衡，他最后将一切不甘全然地倾泻在那个男人身上，他威胁那个男人从她们的身边消失，否则就杀了他，而那个男人则义无反顾的表示即便他会杀了自己，他也做不到离开她们。也就是那一瞬间，他意识到里子和自己女儿需要这个男人的照顾，他会继承着自己的爱陪在他们身边，因此，他又无奈又不甘，对他撕心裂肺的吼着：“她们明明是我的！”这部电影里，我觉得这条支线比主线爱情更打动人。
不单单只是这样。
爱除了不计回报的付出之外，还有一种是现实的理性克制。没有联结的爱情充斥着虚幻的假象，任凭希冀的当事者肆意的幻想。它就像一个陷阱，人们进入其中，就仿佛陷入了一个步步为营的骗局。幻想与现实制造的偏差，致使它们就像飞蛾扑火般烧尽最后的妄想。最终，人们发疯了一般想要挣脱其中，他们张狂地相互拉扯直至对方的躯体面目全非，丑陋狰狞的模样暴露无遗。这或许在他们预料之中，爱情所带给人们的致命打击不是人们所能轻承受的，若总将面临最后局面的悲惨，还不如把预知后衍生的爱扼杀在萌芽之中。可相比现实，这种理性的克制本身也已极其残酷。它是最坏的打算，是懦弱的行为，也是勇敢的决定。
当两个个体克制的爱迎合时，不仅需要极大的默契，还需要高于爱的勇气。不然，就会形成双向暗恋的尴尬处境。它需要一个人先来冲破这种束缚的克制，但风险也是如影随形的。固有的平衡模式一旦被打破就很难再恢复成原来的样子，新的情感机制无法确定，就意味着两个个体都要去承受因为一方的冒进而带来的感情的衰减，甚至湮灭。最后，人们会连最基本的爱着的克制都会失去。
但不论如何，冲破桎梏的那一瞬间，他们不再形单影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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