图片来自网络

1

冬日十点，大雾还未散去，到处都是雾蒙蒙，湿哒哒的。雾水歇在头发上，很快就凝结成珠；雾水撒在衣服上，很快就浸入布纹，晕染成片。

这样的天气加剧了冬日的寒冷，路上的行人无一不是包裹严实，行色匆匆。

小区里的王奶奶买好一天的菜，这才拎着大包小包的东西，气喘吁吁地回来了。

“王奶奶，这里有人找您！”她还没走到保安亭，就听见保安小孙急急地召唤。

王奶奶循声望去，只有两个模糊的身影停留在白色的保安亭外面。因为看不清，所以她有些着急，赶紧小跑了起来。

与此同时，那边也有一个身影拄着拐杖，一边急吼吼地奔了过来，一边劝慰着：“哎呀，你别急，小心摔着！”

很快，两人穿破中间如浪般的浓雾见面了。

王奶奶上下打量面前这个人，高高的个子，瘦瘦的身子，露在外面的皮肤灰黑灰黑的，给人的感觉很阴沉。可是他头戴一顶卡其色的呢绒鸭舌帽，脖子上挂着一条格子围巾，手里拄着一根褐色的实木拐杖，站在这里直直的，看起来是一个很文雅的老头子。

可是，可是，她不认识，所以她瞪着大大的眼睛，探寻着：“请问，您是？”说完不好意思地掩嘴笑了起来，“我最近几年记性不太好，你不要见怪！”

对方一看王奶奶这个羞涩的模样，就想起五十年前的岁月，莞尔一笑，心里的石头总算落了地。

是她，就是她！

他没有直接告诉对方自己的姓名，而是把手杖靠在自己单薄的腿上，抬起双手，取下厚厚的围巾，从脖子上取下一根挂链，然后抖抖索索地递到王奶奶的面前，直勾勾地望着她：“你还记得这块石头吗？”

王奶奶一看，瞬间呆住了。她慌忙丢下手里的袋子，接过挂链，把石头放在左手的手心，右手则翻来覆去拨弄着，眼睛直直地探究着，越看越激动，眼里都已经溢出了浑浊的泪花。

两人站在大雾之中，谁也没说话，都看着眼前这块小小的石头，都在回忆这块石头的来源。

一想起它的来源，两人都笑了，笑得那么开心，那么幸福。

过了好一会，王奶奶才这抬起头，再次端详起对方来。

可是面前的人还是那么陌生，完全不像自己记忆中的模样。她有些犹豫，有些忐忑，终于吐出几个字：“这，这石头是你的吗？”

对方虽然有些囧，但仍然郑重地点点头：“是我的，是我的，他一直陪着我，半个世纪了！”

王奶奶一听，心痛席卷而来，眼泪奔涌而下，她不敢相信地掩住嘴，哭着问道：“这些年你经历了什么啊？怎么瘦成这个样子？怎么变得这么黑？你不是回去接班了吗？”

对方笑着点点头：“是啊，是回去接班了，变成这个样子是因为.......”他本想告诉她原因，可是犹豫了一下，为了调节气氛，他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改口道，“是因为老了嘛，本身也不好看，嘿嘿！”

可是，可是，他心里却委屈地要死。多少年了，他找了多少年，现在终于找到了。从青葱岁月一直找到风烛残年。

他忍不住地拽着她的胳膊，颤抖着嗓子发问：“珍啊，后来你去哪里了？他们说你一夜人间蒸发，没有任何消息了，我找了你好多年啊，找得好苦啊！”

他一说完，不待王奶奶的回应，竟然抱着她不管不顾地，像个孩子般地嚎啕大哭。这哭声里有无尽的委屈，有蚀骨的悲痛，惹得路人连连驻足，纷纷侧耳。

王奶奶这会也是心痛难忍，可是眼下她顾不上自己，也顾不上旁人的眼神，连连拍拍他的后背，像哄孩子一般宽慰着：“不哭，不哭，都是我不好，都是我不好......”

幸好有雾，不然人们一定能看见王奶奶给这个老头子非常耐心地给他擦泪抹鼻，这会是多大的一个笑话呀.....

对方的情绪终于稳定了，这才吸吸鼻子，眼睛直直地望着她。

王奶奶的脸红了，羞涩了起来，拽着他走：“别在这站着了，回家说！”

两人弯下腰，拎着菜，亦步亦趋地，一路无言地往家走。他俩的身后，站了好些人，人们都很好奇，这老头子是谁啊？

是她的亲戚？是朋友？还有人打趣道，说不定是老情人呢！这一下，引得大家哄然大笑。

两位老人才顾不上这些闲言碎语，他们带着激动，带着好奇，急急地往前走，只想快点到家，快点到家。

图片来自网络

2

两人终于气喘吁吁地爬上楼，打开门，然后把菜放到厨房里。

王奶奶指指米色沙发：“向东，你坐那休息会，我洗洗手，给你倒水，暖和暖和。”

向大爷点点头，坐在沙发上，四处打量着。

这是一套两室一厅的房子，房屋摆设虽然很简单，但是看起来非常的干净、素雅，这很符合王奶奶的特质，简单，优雅。

向大爷的心此刻是非常紧张不安的，双手来回揉搓着，他有些担心，可是一想到这些年的遭遇，想到自己的身体，又自嘲地笑了起来。

王奶奶把泡好的红枣枸杞水放在大爷面前，温柔地嘱咐着：“小心烫！”

向大爷看着眼前的茶水，心里一暖，抬起头，泪眼婆娑，哽咽着：“这么多年了，你还记得我的喜好？”

王奶奶淡然一笑，喃喃着：“记得，记得，都记得！”

向大爷一激动，上前握住对方那温润的手，点点头，欣慰道：“谢谢，谢谢！”

这一迭声的致谢，逗得王奶奶喜极而泣，有些娇嗔地捶打着大爷的胳膊。

这一打，似乎两人的距离更加近了，心更暖了。这一打，似乎将两人打回了五十年前的那段青葱岁月。

那段知青岁月的初始，虽然艰辛，但有激情，有抱负，有梦想，所以，每一天都是激情满满，斗志昂扬。

可是，激情过后，留下的是失落，是空虚，是人生的茫然与不平，所以，后来有了接班政策之后大多数人都选择打道回府，回家上班。

向大爷他们就是在这个时候分开的。当时，大爷承诺，等自己稳定后，一定会来接王奶奶。

分开初始，俩人还能保持书信联系。可是，后来向大爷就再也没有收到王奶奶的回信。当时刚回单位上班，每天都战战兢兢，如履薄冰，为了不被单位领导赶下去，恨不能天天夹起尾巴做人。

基于这样的情况，向大爷每天只能干着急，一封接一封地写信，可是，仍然石沉大海。后来还是趁着春节放假，才能到知青的地方去找王奶奶。

王奶奶当时也是队伍里一个奇人，一夜人间蒸发，谁也不知道究竟去了哪？

向大爷想到这，就脱口而出：“你后来到底去哪了呀？”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了钥匙的开门声，吓得向大爷赶紧丢了手，在沙发上正襟危坐。

王奶奶一看，噗呲一声，掩嘴偷着乐，眼角的鱼尾纹都飞扬了起来。

“妈，听说有个老头抱着你哭，怎么回事啊？”门一打开，就传来女儿焦急的声线。对方顾不上换鞋，急急地往客厅奔。

王奶奶站了起来，也把向大爷拽了起来，给他大方地介绍着：“向东，这是我们的女儿，王向红。”

然后转过头对女儿说：“红红，这是你爸，他找到我们了！”

“王向红，我们的女儿？”

“爸爸！”

两人同时发声，对于父女两人来说，都觉得简直不可思议。

前者压根没有想到，自己在这个世界上还有一个女儿？后者也觉得匪夷所思，心心念念了四十九年的父亲，今天居然从天而降？

王奶奶看着向大爷惊讶的眼神，深深地叹了一口气，悠悠地说道：“我现在可以回答你的问题了。五十年前，我就是因为她所以才迫不得已人间蒸发。那时候你不稳定，我不能让你为难，所以，我只好自己想办法去保护好我们的女儿。我有信心，一定能找到你，可是，我去了北京才知道，北京太大了，我.......”

“我知道，我知道，珍，这些年，苦了你呀，我对不起你，对不起你们母女啊！”不待王奶奶把话说完，向大爷哭喊着滑溜了下去，直挺挺地跪在母女俩的面前。

母女赶紧把老人搀扶起来回坐在沙发上，王奶奶把向大爷抱在怀里，哽咽着：“怎么说对不起呢？你守着石头，我守着女儿，都是我们爱情的见证啊！”

向红看着两位老人经历了半个世纪还是这样恩爱，心里乐开了花。他们真的实现了自己对对方的承诺，他们的爱情坚如磐石。

它不会因为年代的久远而疏松变质，反而会像茶几上的石头一样，经过岁月的洗礼，变得更加圆滑，光耀。

王奶奶此刻的心情是愉悦的，这些年的艰辛，这些年的念想，终于有了回应。

向大爷呢？他当然很开心，但心里马上迎来的是深深地不舍，所以他终究没有忍住，脱口而出：“太晚了，太晚了！”

向红不明所以，王奶奶却心领神会，佯装斗士一般宽慰着：“没事，以后，我们陪着你，陪你打病魔！”

向大爷抬起头，怔怔地望着自己日思夜想的爱人：“你，你怎么知道？”

王奶奶淡然一笑，把茶水递到对方手中，打趣着：“我好歹也是七十多岁的人了，好吗？我一看你这样子，就知道你身子里有病，很重的病，不然怎么会把一个帅老头变成这样？”

向大爷笑了，她还是那样，一如五十年前一样，心细如发，有洞若观火的本领，任何的变化都逃不过她的一双慧眼。

前方的路或许不是很长，但是有光，有爱，他们三人都坚信，一定能相互搀扶，幸福地过完余生的岁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