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说,天下的水都是相通的。所以,你用上好的高丽纸,折一条弯弯的小白船,把它放到青石板台阶下的小河里。你说,它会穿过扬州城,一直一直,顺着江南密如双丝网的河道,抵达姑苏灵岩山麓我的窗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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君住长江头,我住长江尾,行船途中歇夜于扬子津码头,你我的船,缆绳恰好系在了同一根树桩上。
红泥小火炉上燃起炊烟,船娘往来煮饭烹茶,你负手立船头,舒眉朗目含着一抹淡淡的微笑,颀长的身躯仿佛山岩间一棵孤独的青松,周围的纷乱,不过青松脚下细风拂衰草。
萧萧肃肃,爽朗清举,那份安闲宁静的气度,就像这清澈如水的月光,我忍不住多看了你一眼。潮湿的江风,恰恰将你曼声吟诵的诗句,传进我的耳朵。我大吃一惊。
那是我从未听到过的诗。有山之巍峨,水之浩荡,花木之幽芳,云影之奇幻。我忍不住抱起琵琶,明快清丽的《夕阳箫鼓》,和你的诗句竟是天衣无缝,舱房红烛光里,卷起的竹帘下,我们互相看见了对方惊喜的眼睛。
梁陈以来,诗歌最盛者号称"宫体",天潢贵胄,博学鸿儒,无不争先效仿。见得多了,我亦有些怀疑:形式工巧矣,声律严整矣,惜乎脂粉过于浓艳。
西施浣纱苎萝村,粗服乱发不掩天姿国色,真正的美人,是不知道自己长得美的,路人殷勤逢迎时,她反而会害羞,会犹豫。那些搔首弄姿者,不过借浓脂腻粉,遮掩自己的天质鄙陋罢了。美人如此,诗歌亦如此,在我眼里,所谓宫体,终流于轻浮靡艳了。
家严斥我胆大妄议,却又在我软语哀求时,唤家人将你延请进舱。同赴瓜州渡的七天,父兄在侧,纵谈诗文,你不卑不亢,言辞清雅,黑色的眼眸,偶尔像蝴蝶闪着鳞光的彩色翅膀,在我的脸上轻轻掠过。
你说扬子江的尽头是大海,海天交接处,明月将会在波涛间升起,银白的月光将照亮另一个广阔的世界。
我不敢想自己是否有缘见识那雄奇,我更不敢奢望和你一起在诗句里飞翔。女子的天空是低的,羽翼是稀薄的,而璎珞编织的累赘又是笨重的。我飞不动。一纸婚书早就用黄金的枷锁,将我禁锢于高门大族的庭院深深里。
七天,分分秒秒都甜蜜,我们总是心有灵犀。你懂我,我亦懂你。这就够了啊。七天后的又一个月夜,桨声欸乃,我看着你白衣飘飘,消失在月光水色茫茫处。
我相信每一朵花都有它自己的宿命,在枝头绽放是,落红散尽亦是,它美了自己,美了这世界,哪怕只有短短七天。
如果说我的人生是条可以一眼望到底的阳关道,那么,与你邂逅,就是平整光滑的路面上,一道意外的裂缝。来自灵魂里的裂缝。谢谢你,我将用我们的爱情来填补,羞涩而纯粹、缠绵而坦荡的爱情。
此后三年,诗赋唱和不断。在你的笔下,花开了,就像花睡醒了,鸟叫了,就像在说话似的。一切都活了。都是自由的。当我神游于你笔下的世界,微笑总是不由自主地绽放在嘴角,让我惊叹于镜子中自己的美好。谢谢你,这份幸福美好,是你给我的。
我知道,在宫体诗铺天盖地的时代,你不肯入流俗,必不合时宜。可是,我信你,信你的孤独,信你的不羁,信你的开阔与旷达。你必将到达光辉的顶峰。
终于:
春江潮水连海平
海上明月共潮生
滟滟随波千万里
何处春江无月明
展开信笺,你飘逸的行楷跳入眼帘,开头四句就那么惊艳,也只有你的壮笔,才写得出如此宏伟的气势:江潮连海,月共潮生,潮水奔腾处,浪花托起一轮冉冉的明月。千万里之遥,哪一处春江不在明月朗照之中。这是一个神话般美妙的境界。
江流宛转绕芳甸
月照花林皆似霰
空里流霜不觉飞
汀上白沙看不见
我想起了我们共同看见过的一片树林,当长江水曲曲弯弯地绕过花草遍生的春之原野,月色泻在花树上,桃花与杏花,在月光的浸润下褪去了原先淡淡的粉色,整个树林的枝枝叶叶与繁密花朵,都像撒上了一层洁白的雪。世间万物的五光十色,都被月光荡涤了,真耶?幻耶?
江天一色无纤尘,
皎皎空中孤月轮。
江畔何人初见月?
江月何年初照人?
人生代代无穷已,
江月年年只相似。
不知江月待何人,
但见长江送流水。
大千世界不再真实,一切都浸染在梦幻一样的银辉色,浑然只有皎洁明亮的月光存在。天地宇宙,清明澄澈,令人神思飞跃。
这轮明月,是当初照耀过绝代枭雄曹孟德、让他写下“月明星稀,乌鹊南飞”的那一个吗?是照耀过忧郁才子阮籍、让他写下“薄帷鉴明月,清风吹我襟”的那一个吗?是勾起了西施思乡情、夫差因而为她在灵岩山馆娃宫前兴建了玩月池的那一个吗?是谁第一个用含情脉脉的眼光观照月亮?是谁第一个在这清冷的自然之物中发现了温情的诗意?
人生代代相继,江月年年如此。一轮孤月徘徊中天,像是等待着什么人似的,却又永远不能如愿。月光下,只有大江急流,奔腾远去。
白云一片去悠悠,
青枫浦上不胜愁。
谁家今夜扁舟子?
何处相思明月楼?
这白云一片,悠悠来去,历朝历代,男子们逃脱不了服徭役兵役或者为生计而奔波的命运,离人怨妇相思情怀,正好配凄清如许的一轮江月,也惟有如怨如慕如泣如诉的情,才能使高天皓月更显皎洁。
在这样一个明月之夜,是谁家游子飘荡在一叶扁舟之中,他家在何处?又是谁伫立在那月明如水的楼头,思念她的远方飘零者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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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这种诗面前,一切的赞叹都是饶舌,甚至是亵渎。这是诗中的诗,顶峰上的顶峰。后来的人会知道你,他们必将给你“孤篇横绝全唐”的赞誉。
满树繁花,无奈朝来寒雨晚来风,过了今天的花朝节,将会渐渐告别枝头,等待下一个四季轮回。
又是一轮满月照溪头。你说过,天下的水都是相通的。这条小溪,流过馆娃宫玩月池,流过姑苏城密如双丝网的河道,最终,会将我的爱恋,带到你的窗前吗?
那些美好的,春天,江水,花儿,月亮,夜色,汇聚成的《春江花月夜》,将是我的床前明月光,夜夜伴我,在绵绵不尽的思念中,沉入安恬的睡眠。
后记:张若虚是谜一样的人物,可查历史资料极少,只知道他是初唐时期扬州人,他的《春江花月夜》被赞美为“诗中的诗,顶峰中的顶峰”“孤篇横绝全唐”。这些都给后人的想象留下了足够的空间。
于是我虚构了这个故事:一位苏州女子,与来自扬州的张若虚,邂逅于长江,同船七天,一见钟情而后分离,相思以终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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网友评论
谢谢提醒,我倒没注意名字的巧合,若虚,果然可以如梦似幻虚实相生
嗯,当然,小懒是在委婉的夸奖我。谢谢
《春江花月夜》也是我陪女儿最早诵读的诗~
认认真真写了半个月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