慢慢相爱

又是一个冬天。

黄昏时刻，西边天烧起了红红火火的晚霞，太阳就要落山了。在地里劳作的农人都挑着农具、拎着旱烟回家去了。

这个山村里只有几十户人家，世代耕种，过着自给自足的生活。

天要黑了，各家都忙着做饭，烟囱的炊烟袅袅，媪高娘放下了手中正编织着的鸡笼，起身做饭去。她一个人的饭容易做——她是个年轻时就丧了偶的，无儿无女。

媪高娘是个热心肠的老女人，方圆几里，没有谁不知道她的善良、厚道。她身子还算硬朗，养了几只鸡，种了一块菜地，收成时腌了咸菜，总要分给左邻右舍。媪高娘虽上了年纪，贡献却不小，她乐于助人，尤其喜欢孩子。在外耕作的农人，总放心把孩子交给媪高娘。

媪高娘每回做饭时，都会多淘一些米，村子里的赵疯子常来这里要饭吃。赵疯子原先并不疯，他从小是村子里的孤儿，生活贫苦，但为人善良憨厚，什么都肯帮别人。他在三十三岁终于成了家，娶一个外地女子，生了一个健康活泼的女儿，叫做英子。英子长到五岁那年，有一回，赵疯子带着女儿到山上割草，孩子贪玩，从陡峭的山崖摔下来，没了气。妻子伤心欲绝，回了娘家从此没有回来。

赵疯子就是那时疯的，他无亲无故，整天在村子里游荡，神志不清，又哭又笑，常常发出“嗷嗷”的哭声，见了孩子，他却出奇地安静，目光也变得柔和。但人们怕他发起病来要伤人，只要他一出现，人们便逃散了。

只有媪高娘敢接近他，他也只听媪高娘的话。媪高娘一辈子最看不得别人受苦难，只要自己有一顿吃的，就不肯看别人挨饿。赵疯子总是到这来要饭吃。于是，每回煮饭，媪高娘都会预多一把米。

赵疯子天天都到山里去，没人拦得住他，他说女儿在山里走丢了，要去找。赵疯子真可怜！原先是这么勤劳善良的一个人，怎么就这样了。媪高娘常常叹息。

赵疯子虽然疯了，却也懂得报恩，他每次从山里回来，都拔了一把野菜——马齿苋、荠菜、婆婆丁……能吃的、不能吃的，一股脑儿全塞给媪高娘，傻乎乎地笑，像个等待夸奖的孩子。

天慢慢地黑了，赵疯子一整天都没有来要饭。赵疯子不会是出什么事了吧，媪高娘正担心着，不时焦急地走出院门四处张望。

却见从一个身影山林里跑出来，定睛一看，是赵疯子——他颠颠簸簸地跑过来，头发凌乱，手脚都被荆棘划得血迹斑斑，赵疯子还抱着一个婴孩！孩子正哭得厉害，媪高娘大吃一惊，天呐，赵疯子哪里抱来的孩子？媪高娘急忙接过孩子，是个唇腭裂的女婴，哭得悲悲戚戚，她轻拍着怀抱里的孩子，心疼得直哆嗦。赵疯子却“扑通”跪地，神色凄然，急切地看着媪高娘，慌乱地央求道：“娃，娃！莫丢！英子！俺家英子！”……

随后村民赶到，原来是赵疯子在山沟里发现了一个弃婴，以为是他女儿，一抱起就疯了地跑。娃哭得厉害，赵疯子也哭，直奔媪高娘家，谁也追不上。

这个弃婴在深山沟里，如果不是赵疯子及时发现，恐怕早就没命了。媪高娘心疼地抱着她，淌下了热泪，说道：“孩子，既然上天把你给了我，我就要保存你的性命呀！”赵疯子喜出望外，激动得又哭又笑，一遍一遍地磕头，直到磕出血来，村民们看了这一幕，无不动情，他们忍不住流下眼泪，说道：“傻人有傻福，这娃准是他闺女投胎转世来的呀！”

村民们纷纷支助媪高娘，家家户户都送吃的、用的来。哺乳的妇女，轮流着来给娃娃喂奶，孩子健康地成长起来。

从此以后，赵疯子不再去山里找女儿了。说也奇怪，赵疯子没有那么疯了，媪高娘教他种地，他老老实实地干活，人虽笨拙，却很卖力；媪高娘织了鸡笼，赵疯子懂得提了去卖钱。赵疯子还常常给人家干活：拉石磨、放牛、翻地等等，这疯子还懂得挣钱养他闺女呢！

媪高娘得了孩子，当作亲孙女一样，极疼她。孩子慢慢地长大了，跟着媪高娘，“奶奶”“奶奶”地叫。孩子小，有些闪躲，也从来不问爸爸妈妈。虽然嘴唇有缺陷，但村里的孩子也不排斥她，村民们怜爱她，让孩子们一起好好玩，多点保护弱小的英子。大家都跟赵疯子一样喊她英子，相处融洽。久而久之，小丫头也逐渐开朗了很多。她喜欢和赵疯子玩，这会儿他们在跳皮筋呢。

媪高娘看着他们，慈爱地笑了，满脸的皱纹舒展开来，媪高娘不知道自己能活多久，她的力气不比以前了，可看见可怜的孩子，正在一天一天长大，傻乎乎的赵疯子，命运多舛，媪高娘还想努力多活几年，但是，不论活多久，她这一辈子都了无遗憾了。她知道，他们仨将会相互扶持，慢慢相爱，慢慢走下去。

媪高娘又开始忙着做饭了，袅袅的炊烟缓缓升起，山村里，一盏盏灯火亮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