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苦丁香

从重庆外国语学校的大门口出来，在钉子户的摊摊儿前买包烟，然后顺着红育坡往下走，右手边是著名的航天小区，左手边是机械工业第三设计研究所，而坡坡的两边全是破破的房子或是违章搭建的偏偏儿，或开着饭店，或敞着百货，路面是水泥的，虽说有些陡，但也不滑。这条红育坡走到底就是条从大坪到小龙坎的大马路，穿过马路，在另一侧有些曲折的小街，那就是石桥铺的老街。

老街为了跟现代接轨，前面一截已成为水泥路，但街边层出不穷的小饭馆让本身就不宽敞的街道变得拥挤不堪，若是下雨天则满是泥泞，再往前走一点儿，就是真正的老街了，很有些年岁的青石板已不再平整，大多都歪斜着，街边除了小饭店小百货，最多的就是打着一拖三（素菜一元，荤菜三元）的老灶火锅，其中一家就是我们常去关照的”胖哥三拖一（要念成’腰’）”。跟浑身是肉满脸是笑的胖哥打了招呼，再往前走，拐进一条巷子，再走上几十步，只见一条旧旧的蓝色幡子从一木楼的檐下支出，随风展示着一个字——”茶”。

踩着吱吱作响的木梯，上了二楼，在一个偏间里，在一套古色古香的茶案前，我第一次见着了志鹏与龙渊。志鹏是重庆苦丁香软件有限公司的总经理，而龙渊是其下面的程序员。寒暄之后，得知志鹏比我稍长，而龙渊则小一些，再一壶铁观音下来，彼此有些熟络了。他们惊诧于眼前的代码出自一名一线教师，而且是非计算机专业，而我则惊诧于志鹏三十岁出头则执掌重庆最有名的教育软件公司，而且从他跟茶馆老板的交谈里看出这儿并非只来过几次，这市井喧嚣之中他是如何觅得这淡泊宁静之处？

丁香

苦丁香软件公司，是当时电脑报集团旗下致力于教育软件开发的拳头公司，当时就推出几套在国内很有影响力的教育管理软件。只不过它们都是基于C/S结构开发的，而我的”宿舍管理系统”则是B/S架构，若要整合进再有的产品体系，必然只能重写。我们在架构上的争论，直到现在我依然记忆犹新，那时互联网刚刚开始，大多数应用环境，还是基于局域网的居多，而C/S架构在当时的确在代码加密、数据库封装等方面有优势，也许我并不是一个优秀的推销者，也许对方的赞美更多是内行对外行的尊重，苦丁香最终没有与我在”宿舍管理系统”上达成共识，但这些并不影响我与志鹏、龙渊成为朋友与哥们，还有随后认识的建忠和旺旺。无意之中，我跟上了那个时代，只因为我认识了这座城市里最优秀的一群人。

在与他们交往的那几年里，我收获颇丰。一是认识了业内一帮优秀的程序员，曾一度和他们一起参与了税务系统的封闭开发，那一段非常难忘的经历，那幢位于江北花卉园附近的别墅，那一排排像在联机打沙丘的电脑与服务器，那从中午才开始的早晨，时常在梦里再现。二是眼界打开了，知道了大型程序的开发，如生产流水线一线，得分工协作，知道了除了写代码外，还必须懂得项目管理、任务管理和进程碑事件。三是那几年的圣诞，要么在重庆大学的校园里和大学生们一起度过，要么在解放碑下聆听新年的钟声，要么在嘉陵江边的大排档里畅谈着未来与梦想……

不过，每当我在课堂上讲起戴望舒的《雨巷》，涌往心里的不仅是丁香一样的芬芳，更多的是丁香一样的惆怅，因为我亲历着苦丁香的由盛而衰，也最终让我真正明白了，无论公司也好，个人也罢，战略性的方向很重要，做自己最擅长的事很重要。那年国家总理还是朱镕基，中央到地方都在进行分税制改革，税务软件从上到下都要整换，这是一个很大的蛋糕，于是本来在教育领域占有较大份额的苦丁香也想去切一块，结果在投入了大量的人力物力与财力后，并没有达到预期，志鹏为此离开了苦丁香，建忠去了北京，旺旺去了成都，只有龙渊留在重庆，但后来也少了联系。再后来，听说电脑报不再给苦丁香投钱，解散了公司，只保留了”苦丁香”的品牌，也至于现在百度上再也查不到”重庆苦丁香软件有限公司”的有效信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