怨

1

中午时刻，雪后初晴，路滑难走。

人民医院一楼的大厅里，人来人往，进进出出。

一个围着粉红色围巾的中年妇女，穿着黑色羊剪绒大衣，棕色翻毛长筒靴，手提饭盒，走了进来。差点和一个匆忙出去的酒红色烫发头女人撞个满怀。

“呵呵，路太滑了，差点摔跤。”她边跺脚抖雪边自言自语。然后解开围巾，藏在黑发中的根根白发清晰可见，高高扎着的马尾，瀑布般垂落后背。脸上依稀露出一丝年轻时的妖媚。

她款款走向电梯，轻点按钮，转瞬即逝。

2

上午11点左右，302病房1号床的女病人在丈夫、儿子儿媳、女儿女婿的陪同下出院。躺在2号床上的老梁，上眼微微下垂，显得无精打采，额上镌刻着皱纹，两鬓夹杂着银丝，眉毛和胡须也失去了昔日的光泽。

“彩红！”他看到坐在床边的老婆羡慕地望着相亲相爱的这一家人发呆，深情地说道，“你又想起以前的事了？”

“老梁，你看看人家。要不是为了娶我，你也不至于和儿女闹僵。这时候也是儿孙满堂围着你转。我嘛无所谓。终其一生，无儿无女，就是个跑龙套的。”彩红转过身，眼睛有点湿润，她直直地看着老梁，继续说道，“这要是百年之后，你先走了，我可是……”

“彩红，你放心，我先把你伺候好我再走。”老梁抢过话题看着爱妻说道。

“有你这句话，我也就知足了。”她嫣然一笑，说道，“中午，你想吃啥饭？我给你做。”

“手工鸡蛋面条。”

“好！你先歇着，我回去做。马上送来。”

“慢点，路滑。不着急。”

“放心吧！”说着话，彩红已经走出了门。

一会儿，一个酒红色烫发头女人抱着被褥进来，铺好1号床，又急忙走出去，扶着男人过来到床上躺好。随后，护士进来，挂好吊瓶，输上液。

“慢慢输吧，有事叫我。”护士说完走了出去。

这时，烫发头女人转过脸来。老梁这才看清楚，岁月的风霜在脸上刻下的沟壑却掩饰不住她曾经的美丽。她嘴角微微上翘，从嘴角爬上两腮的口纹，仿佛展示着她天性的快乐、豁达。两片薄嘴唇，特别富于表达，似乎随时准备张开，说出些家长里短来。

“就你一个人吗？需要帮忙吗？”她环视了一下房间，目光停留在老梁身上。

“谢谢，不用。”老梁客气道。

“嗨！我家这口子就应该这么躺着才对。年轻时把爱给了外面的女人，把苦果给了我。谁知道，老天爷的礼物都是标了价的，有得就有失。那女人得到了爱，却因为多次堕胎失去了生育能力。我呢，苦尽甘来，我儿子该结婚时，找到他，拿着敌敌畏对他说，要么跟我回去，我妈需要你；要么喝下去，别丢人现眼；要么我喝下去，你来擦屁股。这才把他收回来。”

“咳咳！”她正侃侃而谈时，她男人干咳了两声，她便停下，低头对丈夫说，“老罗，我给你接开水去。”

那男人看她出去了，便低声对老梁说道，“女人家，口无遮拦，让你见笑了。”

“没事！女人嘛，就那么回事！”

“没办法，这人生没有彩排，更没有后悔药啊。”

老梁心里正在犯嘀咕，烫发头女人拿着茶杯回来了。她熟练地拿根吸管，插进茶杯，另一头让男人吸着。

“饿吗？想吃点啥？”

“就买块烧红薯吧。那是我的最爱。”

“好，医院门口就有。我去去就回。”

到一楼大厅时，她就和提着饭盒进来的彩红撞了个满怀。不过，谁也没在意。

3

那个叫老罗的男人喝过开水之后，气色好了许多。睁大了眼睛，看了看输液瓶，又看着天花板发呆。

这时，彩红提着饭盒进来了，她手捂着鼻子说道，“一进来就能闻到消毒气味。”不经意间她瞅了一眼老罗，心里“咯吱”一声，像是谁拧了她的心，正滴着血。

“怎么会是他？！”她惊恐地看了一眼老梁，“我的天啊！这真是无巧不成书。这个糟蹋了我青春的败类，我以为再也不会见到他了，可没想到会在这里碰到，况且老梁也在。怎么办？”她语无伦次地说，“吃饭吧……不热……我不吃，我……我吃过了。”

“这屋里有暖气，你坐一会儿就不冷了。”老梁看着惊恐的彩红，若有所思。

彩红脱掉大衣，放在老梁脚边。她眼睛瞅着老梁吃饭，心里却像十五只吊桶打水，七上八下。

“他分明也能认出我来。冤家！冤家！！”

她索性闭上眼睛，均匀呼吸，尽量使自己平静。思绪，却回到了三十年前，上世纪八十年代末……

高中毕业的彩红，高高的个子；乌黑的头发卡成一束“马尾巴”，一晃一晃的，像一只燕子在飞舞；她那苹果似的脸庞上嵌着一双炯炯有神的眼睛；尤为突出的是那张樱桃小嘴一动，脸旦上立刻就有两个小酒窝。

一家有女百家求。上门提亲的人络绎不绝。彩红觉得，自己怎么着也得先报答父母的养育之恩吧。应该先工作再订亲。

“高考既然落榜，那就进小学教书吧。一个月工资四十元。很体面的。”村小学校长找上门来，对彩红的父亲说道。

在县城上班的堂哥介绍说，有一家小公司招年轻职工。先发一身价值一百元的工装，管吃管住，工资底薪二百元，还有提成。

父亲权衡后决定，让她去县城闯一闯。

就这样，她成了罗老板手下得力员工。几年来，她跟着罗老板频繁地去参加订货会、物资交流会、商品批发交易等等等等。在一千五百元就能在农村盖三间新瓦房的年代，她跟着罗老板吃香的，喝辣的，还能月收入两千元。她的风光，震撼了全村的农民。她家的八间新瓦房是村里标志性建筑物。她的两个嫂嫂水灵灵的漂亮，那真是百里挑一。

然而她却再也找不到如意的郎君。谁能和她配得上呢？谁能超过罗老板的才华、能力？谁的公司能有罗老板皮包公司的威力大？当罗老板的门被公安机关的人打开，躺在床上的她，亲眼看着罗老板戴上手铐被带走，她仍执迷不悟，一条路走到底。一旦罗老板出来，他们仍重操旧业，打游击战。

时光荏苒。在钱包鼓了的同时，她的肚子也时常的鼓，不得已就吃药打胎。那么聪明的她就是想不明白，为什么罗老板每次信誓旦旦之后，总是没有结果。35岁的她该何去何从？

终于有一天，在全国严打追查的情况下，罗老板进了监狱。皮包公司彻底消失，她也病倒了。当医生告诉她失去了生育能力时，她有生以来，第一次感受到了恐惧。她再也享受不到罗老板看着她就好像是挖到了金矿般的眼神。为了那份得不到的爱，她付出了自己的青春。荣华富贵仿佛就在昨天，转眼间人去楼空青春不再有。能怨谁呢？

“在人生的舞台上，原来我一直在跑龙套。”每当她看到昔日同学的子女或者丈夫，她就会揪心般疼痛。想当初，光鲜亮丽的自己，曾经耻笑她们没出息，只会围着锅台转。如今，她们的子女已经长大成人，丈夫事业有成，一家人其乐融融，而自己却无儿无女无丈夫，孤苦伶仃。

她时常宅在家里，惟恐被人看见。她感觉自己在街上，就像赤裸裸地暴露于光天化日之下，被人指指点点；别人看见自己，就像是看见饭桌上乱飞的苍蝇，令人作呕。若不是有父母在，她真想一死了之。谁会在乎她呢？她就是个跑龙套的。

“唉！天意如此，造化弄人啊！”当失去老伴的老梁对她发动爱的进攻时，她依稀看到了生命的曙光。

十年前的元旦节，老梁不顾儿女的反对，毅然决然将她娶回了家。

“我睡了。你也坐着眯一会儿吧。”老梁吃完了饭，躺下就睡。

这时，烫发头女人拿着热红薯走了进来。她看见彩红，猛然一愣，瞬间憋住呼吸，“怎么会是她？！”

“秋香，该喊护士拔针了。”老罗看见秋香回来了，连忙说道。秋香回过神来，把红薯递给老罗，转身出去。

护士拔完针离开之后，秋香才发现，彩红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出去了。

“天意啊！天意！”秋香小声嚷嚷道，“我多年的积怨如今可有地方发泄了。”

“罪孽！都是罪孽！”老罗拿着热红薯，悻悻地吃着。忽然，他掰开下半截，递给秋香，“我吃不完，你也吃点吧。”

“你全吃了吧，我一会儿回家再吃。”

“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老罗看红薯挡不住秋香的嘴，近乎哀求般对她说。

“好好好！你吃完睡一会吧。”秋香说着就往外走。刚走几步又回来，拿着老梁脚边的大衣，走了出去。

4

秋香远远地看着，走廊里的转角处，彩红坐在病房外的椅子上，手捂着脸，低着头。

“这不像她的风格啊！当年那个骄傲的公主哪里去了？”

秋香不由得想起，二十年前的一个冬天的夜晚，她正准备睡觉，听见院里大门的咣当声。她感到十分害怕。那声音越来越紧凑，接着就听“咣！咣！咣！”，门就被踹开了。大名鼎鼎的罗老板领着趾高气扬的彩红回来了！

“去那屋睡去！”丈夫把她赶到了西屋小床上，他和彩红睡在了他们的婚床上。

天啊！日日想夜夜盼的丈夫，竞然喊都不喊一声，就把大门踹开了。秋香越想越气，“难道你不知道我一个女人家夜里害怕不敢开门吗？难道我不是上学其间被你追求着结婚的吗？难道不是我在家为你抚养子女侍奉父母吗？如今，你们欺人太甚，鸠占鹊巢，目中无人。我跟你们拼了。”她从床上一跃而起，拿着扫帚，直奔过去。

“不要脸的狐狸精，出去！都给我滚出去！这是我的家！我的家！！”

打斗的结果，可想而知。彩红满脸血丝，秋香头发露皮。罗老板拳打脚踢，将秋香扫地出门，狗男女相拥而眠到天明。秋香除了哭泣，又能怎么样呢？那一夜，秋香的泪啊无声的流成了河……

第二天他们临走前，丈夫从皮包里掏出一沓钱摔在秋香面前，扭头就走，屁都不放。

从此，羞辱就像一根刺，深深地扎进了她的心里。虽然有钱，却生不如死。精神濒临崩溃。是儿女相依为命的支撑，才使她苟且偷生。直到儿子长大成人，才将丈夫抓回。是谁霸占了自己的丈夫？夺走了自己应得的爱？这口怨气，难道不该出吗？

想到此，秋香怒火中烧。她气冲冲来到彩红面前，将大衣往她脸上狠狠一摔，“你还知道躲？现在，他就在床上，你咋不过去躺着？躺啊？！霸占啊？！”

彩红泪流满面，泣不成声，“我如今无儿无女，老天已经惩罚我了。看在我们家老梁的份上，你就原谅我吧。”

“十五年！十五年啊！”秋香满腹的委屈，就像开闸的洪水，随着眼泪，夺眶而出。

良久，哭声停止。

“你要他的钱，他要你的青春。你俩各得其所。只有我是受害者。”秋香看着眼前年过半百、孤苦伶仃、可怜可气的彩红，想想病床上没有爱却有亲情的老罗，还有病床上无辜的老梁，她瞬间释然：我总不能再搅了他们的局吧？宁拆十座庙，不破一门婚。算了，人在做，天在看。大风大浪都过去了，如今大家都是一把年纪的人了，何不过好下半生？

“穿上吧，外面冷。”秋香从容淡定地帮她穿上大衣，“回屋吧。我们都还有明天！以后，好好过日子。”此时此刻，秋香感觉到了从未有过的扬眉吐气。

5

病房内，老罗望着秋香离去的背影，捶打着自己的胸膛，惭愧地说，“都怨我，都怨我啊！是我毁了她们的幸福！”

一直佯装睡觉的老梁语重心长地对老罗说道，“兄弟，你也别太自责。睡一会儿吧。人生选择什么就必须承受什么，得到什么就会失去什么。这道理到了这样的年纪几乎已没有什么疑惑的余地。”

这时，彩红和秋香面无表情，一前一后，走了进来。老罗和老梁不约而同吃惊地看着她俩……

午后的太阳正暖，灿烂的阳光在窗前跳着激烈的舞，将屋内的阴暗一扫而光。使房内闪闪发亮，散发着阳光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