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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离开这个城市之后,我也曾经多次去过琶醍那条后巷,听着那些流浪吉他手自弹自唱,在某一个角落,我都会点上一根烟,红色的火星在指尖间或明或暗,袅袅升起的烟幕让人微醺,朦胧中我似乎看见他弹吉他时那张清秀的面容和不羁放纵的眼神,然后听见他说:”嘿,兄弟,你也有梦想吗?”
(一)
我跟阿土是在琶醍那条后巷认识的。
琶醍是临江边一条浪漫的酒吧街,江的对面横卧着那条璀璨夺目的珠江大桥,在水光十色的熏染下,很多情侣们都在这里栖息嬉戏。那时,我在琶醍地铁站附近的税务局上班,下班的时候,都会去酒吧街那里买些酒,然后到后巷里听那些流浪吉他手唱歌,而阿土是我最喜欢的吉他手。他是个高高瘦瘦,面容清秀的少年,和听众说话不多,只是在那里安静地唱着,仿佛周围的一切都只是随风而来的空气。每次唱歌的时候,他都会摆出一副毫不在乎的表情,指尖和吉他弦爆发出铿锵有力的触碰声,那样不羁放纵的姿态一直让我着迷。时间久了,我总觉得我和阿土已经在对分心里混脸熟了。
我和阿土说的第一句话就是,为什么你唱的每首歌结尾处都要来一段相同旋律的押尾。
那个时候,我每天都在税务局上班,坐在办公室那里,打印些文件,写写报告之类,空闲的时候就看看电脑,听着隔壁房间那些师奶们讨论着肥皂剧里狗血的剧情,这样重复而无聊的生活一直让我很疲惫。每一天,总觉得自己是拖着躯壳而生活,没有灵魂,仿佛就是一具上了链的木偶,没有意识地去做着那些重复性的事情。这份工作并不是我愿意去做的,我一直想成为一名插画师,而这个梦想早已为父母把我的画笔弄破的那一刻破灭了。他们一直想我考公务员,后来托了些关系让我进入了税务局。烦闷的生活像锁一样紧紧地禁锢着我的轻狂,每天都要下班去酒吧街那里听歌散心。我很羡慕阿土,羡慕他能一直做自己喜欢的事情,而每次看见阿土的时候,他总是穿着那件褐色的80年代牛仔上衣和一条爆开了线缝的蓝色牛仔裤。在那忽明忽暗的灯光下,我总觉得他瘦削的肩膀那样的坚实,瞳孔里折射出一种饥渴的光芒,下巴唏嘘的须根像极了他不羁的生活态度。
阿土跟我说的第一句话是——你这么年轻,怎么你总是摆着一副很沉重的表情。这也是他对我上一句的回应。
第二天,我在酒吧街那里买酒的时候,他正靠着江边吸烟,鼻翼里不断爬上脑袋的烟雾时而让他的肩膀耸动。我远远地望着他,他那单薄的身影像极了一片落叶,似乎风一吹就会吹走。阿土抬头看了我一眼说,你买了那么多酒,能请我喝一瓶吗?我说,可以,但你需要跟我讲一个关于你的故事作为交换。
他身体轻倚着栏杆,说,好,那样的眼神不全是抑郁,也不全是懈怠。
后来,我们穿过那条后巷,去到另一条街那里喝酒。酒吧街里的每条街道都像一条蜈蚣,有很多条小巷贯穿而成,那里喧闹杂乱,乌烟瘴气,一些房子里传出些电视声音,吵架声。我们走了很久,才走出去那条食肆街。
我和阿土面对面地坐在街边的烧烤摊上,一杯接一杯地猛灌着啤酒,默默无言地望着对方傻笑,心里充满了青春期的躁动。
暖黄色的钨丝灯摇曳在轻柔的晚风下,带着鱿鱼的香气和啤酒味道气息充盈在周围的空气里。我俩都凝望着对方把一瓶瓶米黄色的液体从喉咙里汩汩而下,啤酒啤酒花在胃里渐渐发酵让人微醺,又困又懒。
他拿起了那把吉他,抚摸着吉他表面上那些残旧的刮痕,渐渐说起了他的故事。
他说他最开始弹吉他是因为一位女生。初中那时,他喜欢上一个女生,他一直不敢向她表白。每个晚上都假装同行地走在她身边,知道她回宿舍才转身离开。一次,他用三条德芙巧克力俘虏了那位女生的闺蜜,让她告诉那位女生喜欢怎么样的男孩,从而得知她喜欢弹吉他唱歌的男孩。后来,他用尽了所有的积储在二手店里买来了一把木吉他。那段时间,每个晚上他都在操场中练琴。刚开始的时候,他什么都不会,胡乱拨动的琴声像极了牛蛙乱叫的声音,周围经过的人都掩着耳朵忍俊不笑。后来,通过一个多月的努力,他终于学会弹一首歌了,而当他准备在她面前弹那首《情非得已》的时候,他却看见那个女孩牵上了另一位男孩的手在他面前经过。
阿土说那段时间他一直很痛苦,每个晚上都能梦见那个女孩嘴角上扬地渐渐向她走进,却又稍逊即逝,疼痛感一直强劲有力地敲击着他的心房。那时他只有在弹吉他的时候,听着那些旋律和音符在耳畔上响起,他才感受到那么一丝的快乐。正是那段时间,他爱上了弹吉他,爱上了音乐。后来,他弹得越来越好,各种和弦,押尾,拍板等技巧都得心应手。他也开始会写些歌,晚上在操场的某个角落里弹吉他给身边的人听。
说到这里,我看见他的眼神里浮现了一层光,然后把杯子里的酒一钦而尽,搭着我肩膀说,
你知道那时草地上那里坐着多少人听我唱歌?
我,摇摇头。
100多个,那么多人围着我,只是听我唱歌,你知道吗?
哇塞,你成了红人!
我碰了他的杯子,敬了一杯。他轻蔑地笑了一下,
那还不至于,只是开始有人愿意听!
你玩音乐这件事情,你家里人不反对吗?毕竟这种搞艺术的行为在父母眼里都是不务正业的。
他清了清嗓子,接着用一种懈怠而霸气的语气说,管它呢?
阿土说临近高考的时候,他父母极力反对他玩吉他,还把他的吉他弄坏,后来他自己一个人离开了家,靠着在酒吧驻唱和给一些歌手编曲赚来的钱四处漂泊,而广州是他去过的第三座城市。
烧得滋啦啦的花生油洒在了那铁板上,红色的塑料棚在晚风的翻滚下鼓起了骆驼般的形状。微黄的灯光下,我才清晰低看清他的面孔,开阔的额头下鼻骨依然挺拔,柔情的嘴角像清秀的山脉连绵,那样毫不在乎的表情一直熏染着啤酒的红晕。
在轻薄的夜色里,他再次弹起了吉他,开始唱起了歌,那首歌我未曾听过,但熟悉的旋律如同之前听他唱每首歌结尾处的押尾旋律。他温柔的指尖轻轻拨动着琴弦,油腻的头发刮过脸庞,他嘴角上扬的微笑那么的灿烂清浅。那一刻,我如同感受到了他的快乐,那样的清苒缥缈,就像刚从一场绵长的梦里起来,然而梦中美丽的景象依然清醒地舔染着。
在没有遇上他之前,我一直以为我们每一个都在各自的轨道上按部就班地去生活着,跟着城市的节奏,去驱赶着自己的躯体。但,原来还有那么一些像阿土的人,依然在按着自己喜欢的节奏去生活着,和自己喜欢的一切享乐着。
那时,我心里面一直有一句话想问他,啤酒的酒气一直把它压抑在喉咙里。当他唱完歌后,我问了他一句:
为了梦想而过着漂泊流离的生活,你觉得值得吗?
他笑了一下,搭上的我肩膀,说,
“嘿,你有过梦想或是说失去过梦想吗?我有过,但也曾经破灭过。每到一座城里,我都能看到这个城市上的灯火,那样的摧残夺目,我在想它是否属于我。当每天晚上在酒吧里回来,手里拿着只能维持几天的酬劳,疲惫地躺在那阴冷潮湿的出租屋的时候,我在想,自己这样去追逐梦想值得吗?有那么一刻,我以为自己再也不会唱歌,再也不会弹吉他了,直到那一天,在异乡的街头,我听到了一首自己写的歌,这首歌在大街小巷里被播放着。因为这首歌,改变了我,因为在这首歌,让我相信,只要坚持下去,哪怕在冰天雪地里都会开出美丽的花朵。”
说完,他又喝完了一杯酒,眼神里流离出我从来没有看见的坚定。
听完之后,我心里一颤,梦想那两个字像刀割般刺痛着我的心房,感觉自己的骨头像被人抽空了一 样,无法控制全身剧烈的抖动。
那天晚上,我们各自回去了,临走前他说,下星期要到一家唱片公司试唱,这几天有空就过来录音棚陪我练习吧。
我说,好。
是夜,我梦见了很多东西,那是一种久远的感觉,久远得忘了初衷、内容,面目,我只看见那样的一个背影,动作轮廓还是那样的清晰,在书桌上用画笔“刷刷”地画着画,他看着身边上的绘画,嘴角上绽放出清浅的笑容。
那样的梦一直持续几天,从没间断过。
(二)
那几天下班后,我都去阿土的地下录音棚里,陪他练唱,久而久之,我们熟悉得可以称兄道弟了。
地下室是在旧城区那里租来的,走进去丝毫不见半点光,打开里面橙黄色的钨丝灯,才好辨认出这阴冷而凌乱的环境。有时,他会练习整整一天,傍晚去到门口的时候,总能听到他喉咙沙哑和清嗓子时咳嗽的呻吟声。
“休息一下吧,也不能一直这样练下去!”我把他的吉他收了。
“不行,还有三天就要去公司试唱了,这是我翻身的最好机会!”他执拗地把吉他抢回来。
“你已经唱得挺好的,他们肯定会常识的,何必还练习这么久呢?”
他清了清嗓子,喉咙里一直沙哑着。
“这种程度还不行,你知道吗?全世界每天都有那么多人在唱歌,在争取发行专辑,这样的程度怎能跟他们比!”
我无法说服他,他往口里灌了一瓶水,继续弹唱。灰色的上衣早已被汗水渗透,焦黄的指尖用力地扫弦着。
“他妈的,整天都在唱,你还让人烦不烦啊!”
由于收入浅薄,阿土没有买隔音器,隔壁那个大叔经常在责骂他那边的吵闹。这次,他还冲了进来。
“你们这些搞艺术的,都没素质的,整天吧啦吧啦地唱,还叫人怎样生活!”那个大叔只穿了件绿色短裤,裸露着上身,青根暴露地对着阿土骂。
“这是我房间,我爱怎样就怎样!”阿土连日练习本来心情够烦闷了,现在遇上这个蛮不讲理的恶汉,一直固执地对骂着。大叔火气上升,开始扔他室内的东西,后来他们索性打了起来!他们力气大,我拦也拦不住,后来隔壁邻居的人过来才平息了这件事。
晚上,我帮阿土涂着药酒,说,
“这种人你就不要太计较吧,把自己弄成这样。”
“他不是嘲笑我,他简直就是嘲笑我的梦想!”他眼神还是恶狠狠的。
(三)
阿土去公司试唱的那天我正好出差,回来的时候,我再次去酒吧街。我看见他正把平时驻唱的道具收拾着。
我问他,怎么收拾东西,不唱歌吗?
他说要离开广州了,准备去另一座城。
那天雾很大,空气能见度很低,我只看见他模糊的面孔在风吹下显得特别的浅薄。
怎么这么快离开了?我拍了拍他的肩膀问。
他给自己点燃了一支烟,吐出的烟圈在空气重稀释、融化、并入、消失。阿土说他在广州找了几家唱片公司都不愿意接受他的专辑,便去另一做城市碰碰运气。路面湿漉漉的,广袤黑暗中恍惚着街角那些明明灭灭的灯光。很快,他走收拾离开了。隔着浓厚的雾气,我喊了一声他的名字,
阿土,你真的选择这样坚持下去吗?
伴着嘈杂街角的舞动声,我隐约听到他笑着说了一句话,
有些东西,既然决定了,就要去坚持。
朦胧中我依然看见他的眼神那样的坚定,仿佛瞳孔里一直泛着一层迷离的光。
阿土走的时候,我去火车站送他。因为堵车,我到车站的时候,阿土已经开始检票了。他问我最近很忙吗,怎么脸色那么疲惫。我说最近弄些税务统计,比较伤神,还让他到了另一城市打个电话给我,他说好。火车的鸣笛声持续响起,他渐渐地在人潮汹涌中挤上了火车。在窗边里,他一直嚷着,
嘿,兄弟,下次再见你的时候别总挂着一副沉重的表情,真的很难看!
我擦了一擦眼角的泪光,挥手说了再见!
(四)
好些天之后的一个早晨我正在睡觉,阿土打给了我,说他到了武汉,有空的时候可以过去找他,我说好。后来工作上一直忙碌,一直没有去。
他离开这个城市之后,我也曾经多次去过琶醍那条后巷,听着那些流浪吉他手自弹自唱,在某一个角落,我都会点上一根烟,红色的火星在指尖间或明或暗,袅袅升起的烟幕让人微醺,朦胧中我似乎看见他弹吉他时那张清秀的面容和不羁放纵的眼神,然后听见他说:”嘿,兄弟,你也有梦想吗?”
再次见面的时候是在一年后的夏天。某周末,他发了条短信,说有公司肯和他签约了,现在他的专辑正在网上发行,准备开一个演出会,还邀请我过去参加。看见他过来的信息,我突然热泪横流。我不知道这流下的泪,是为了他梦想的实现而感动,还是因为自己一直在现实中妥协的态度而悲愤。
来到武汉的时候,天正好下着淅淅沥沥的雨,阿土准备晚上演唱会的事儿,没空接我,让我晚上直接去现场。我望着这个陌生的城市,看着过往陌生的人,我心里突然有一种开阔舒适的感觉,甚至在某个路口里,我多么想大喊一声。毕业之后,我一直都逗留在一个熟悉的城市,过着稳定得如温和汤火那样的生活。我从来没有体会过阿土那种在一个陌生城市漂泊流浪的那种心情,我只是像困着笼子里已久的动物,安逸得害怕离开熟悉的生活。
由于找不到路,演唱会开始后我才匆匆赶到。演唱会的现场,众多乐器发出金属碰撞的声音,天花板上旋转着的玻璃灯忽明忽暗低闪烁着各种流离的灯光。人们像压抑已久的困兽,疯狂地跳动着,叫喊着,似乎要把内心一直焦躁不安的心情都发泄出来。我看见台上的阿土,他有了自己的乐队,但是他依然穿着那件黄色的牛仔上衣,露出黝黑的肌肤,干枯发黄的头发无力地贴着额头,那样毫不在乎的表情依然那样的熟悉。
某一瞬间,他看见了我,向我微笑,还在现场说了我的名字,欢迎我的到来。全场的欢呼声向我涌来,我有些不知所措。
我看见他在台上那样放纵歌唱的身影,突然有股暖流一直漫上心房,有那么一刻,我的步伐和心灵都跟着他的旋律和节奏跳动着,像他那样,放纵地摆动着自己的身体,忘记税务局的那一张张的报告单,忘记那些困在办公室里压抑的生活。
有人说,在这个世界上最安全不过的就是藏匿于人群之中,和大家一样,读书,结婚,生孩子,退休,然后死亡。曾经我也是这样认为的,但经过无数次的困惑和世事浮沉后,那样的生活只不过是一张单薄的白纸,毫无生命的重量。
演唱会的结尾,他唱了一首我未曾听过的歌,叫《旅梦人》。
“ 嘿,你曾经有过梦想吗?
在或明或暗的日子里
它曾经破灭了 却又重新复燃
我们曾经哭过 也曾经笑过
多少人 依然在梦里行走着
坚持吧 孩子
将世界看得黑暗些
我们看到的光明就多些”
(五)
那天回去之后,我打开邮箱,写了一封辞职信给公司经理。按下发送键的那一刻,我看见镜子里的自己有着前所未有的淡然的笑。
在荒芜的心底,突如朽木开花一般,生出一句话:
梦,是最真的现实,总得有的,万一实现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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