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噗通!”
一只蛤蟆跃入了池塘。
从昨夜开始,这雨就没停过,噼里啪啦的打在树叶上,俨然成了一场壮观的交响乐表演。
路上没有几个人,大多都躲在屋中窥视着窗外,灰蒙蒙的天气令人不舒服的耸耸肩。
忽而,一个娇小的身影出现在各色的眼中,晦暗的眼眸终于闪过了一丝活气,眯着眼不约而同的勾着嘴角,意味不明。
在这个封闭落后的村庄中,唯一一条向外通着的路只在规定的时间打开。除非有外人娶嫁,否则谁都别指望能走出去或进来,这是老祖宗的规矩,没人敢打破,也没人有离开的想法。
封闭了路就等于断了外界的消息,以至于他们的思想也一并紧锁着连接在一起,被砌成了世上最密不透风的墙。
王红拿着空瓶,走在泥泞的村间土路上,泥土和雨水交融在一起,黏在鞋底打着滑,每走一步都谨慎小心,免得摔个狗啃泥。
她不是本村的人,来到这里已经一年了,丈夫张大是个瘸了腿的男人,现在他们与婆婆一起住着。
虽然二人的年龄相差十几岁,但他对王红好的没话说,有什么好东西先紧着她,这让王红更愿和他过日子了。
这会儿正值中午,王红在家做饭,发觉没了酱油,怕饿着丈夫和婆婆,便冒着大雨出了门,连把伞都没带。
她进了小卖部,雨水浸透了她的衣衫,曼妙而又年轻的身体被衣物勾勒出了美妙的曲线。
“打瓶酱油。”
王红胡乱的抹了一把脸,将空瓶递给了一个男人。
男人名为张山,是小卖部的老板,他不停的打量着面前的女人,视线停留在了饱满之处,眼中闪烁着热烈。
王红被灼热的视线盯的浑身不舒服,后退了一步,拿着瓶子的手腕被人紧扼着。
“有些日子没来了,我还说你忘了我这个老相好了。”
张山咧着大嘴走到她的面前,口中喷着令人难以忍受的恶臭,王红觉着自己像是身处茅厕一般。
“这会儿张大还等着我回去,我不能……”
王红打了个激灵,小脸儿煞白,她的话还没说完,就被油腻的声音糊住了。
“雨大路滑,晚点回去也没事,你要是急着走也行,只是……”
王红打了个更大的激灵,抬眼看着面前的人,她的眼中流露出了害怕与妥协,语气也变得维诺起来。
“别……我,我不急,不急……那事儿……”
“没问题。”
张山奸笑了一声,拥住了这个可怜的女人。
王红回到家里的时候,头发有些凌乱,泥水从她的衣服上滴落下来,走路的姿势有些怪异,看来摔得不轻。
张大见状想上前关心着自己的媳妇儿,一个老妇人横插一脚,露出一副尖酸刻薄的嘴脸。
“这么大个人了,走个路也能摔了。儿子儿子生不出,怎么连这点儿小事都做不好?我们家真是倒了八百辈子的血霉,娶了你这么个扫把星。看我做什么?赶紧做饭!成心想饿死我们?”
李英秀的一张嘴就像是机关枪的枪口一般“突突突”的说着话,那话越说越难听。
王红歉疚的低着头,卑恭的说着:“我这就去做,妈您消消气儿。”
她转身进了厨房,李英秀的声音在身后响了起来:
“别拽我,拽我干什么?我说错了?她本来就是个不会下好蛋的母鸡,连个儿子都生不出,也就你把她当个宝……”
王红抬起了头,紧闭着眼睛,泪水止不住的从眼角滑落下来,这样的场景,已经是见怪不怪了。
她蹲在炤台前,添着柴火,打开锅盖,为他们做着饭,泪水跌落进去也浑然不知。
“你们知道么?张大媳妇儿是个水性杨花的女人。”
“怎么说?”
“啧,咱们村儿里的男人都快被她睡遍了。”
“你男人也被睡过了?”
“呸!放屁!我家的老实着呢,你还是看好你男人吧!”
“嘘……别说啦,她来了。”
“来就来呗,敢做还不让说了?”
王红穿着最为朴素的衣裳,却还是遮掩不了她的美貌,白皙的皮肤在阳光下显得有些通透。她走路的速度极快,就像是没有听到这些人所说的话一般,匆匆的走着。
她手里提着篮子,为丈夫送饭去的。张大虽然身残,但他的力气就像永远都使不完一样。
张大这会儿拿下了草帽,有一下没一下的在胸口扇着,头发湿漉漉的,汗水滑过了脸上被岁月折磨的褶皱,弯弯曲曲。
“张大!吃饭了!”
王红老远便喊着了,张大朝熟悉的声音望去,兴冲冲的走向了她,一瘸一拐。
“都说了你不用来给我送饭了,一会儿我就回去了,还让你大老远走这一遭。”
王红替丈夫擦着汗,笑起来有两个可人的酒窝,娇嗔着:“哎呀,没几步路,你吃完了就在树荫下睡会儿,不用你来回跑了。”
张大很是感动,觉着自己有这样的媳妇儿真是积攒了几辈子的福分。
日子一天一天过去了,王红在婆婆刻薄的嘴脸中硬生生又熬过了一年。
之后,王红便有了身孕。
一家人都十分重视这个孩子,尤其是李英秀,她不再对王红恶语相向,反而笑的和蔼可亲,将她视如己出。
王红对这样的变化没有什么想法,只是摸着日渐增大的肚子,双眸毫无光泽的眺望远处,不知她在心里盘算着什么。
没过多久,她便生了个男孩,李英秀高兴的合不拢嘴,逢人便炫耀着她的宝贝孙子。
闻者皆是表面应承,私下偷偷嗤笑着她。
渐渐的,外面的那些碎言碎语飘入了李英秀的耳,她破口大骂这些碎嘴子们,却仔细的观察着婴孩的面容,心里打起了鼓。
月子刚坐完,王红便一如既往地干着家务活,伺候自己的婆婆,自己的丈夫,自己的孩子,没有丝毫怨言,贤惠的让人挑不出一丝错。
看着这样的王红,李英秀终于还是选择了相信她,不再理会那些风言风语,有时还会替自个儿的儿媳妇说着话。
就这样又过了三年,孩子已经三岁了,长得一副机灵模样,懂事极了,一张小嘴儿像是抹了蜜一般的甜,人见人爱。
李英秀更是疼爱着这个孩子,她再也没有为难过王红,一家人其乐融融。
“土娃别乱跑,小心磕着。”
在这样的村庄里,人们觉得孩子的名字越贱越好养活,土娃就出生在这样的山沟沟里,名字很接地气,也很有特色。
“找妈妈,妈妈……”
“好好好,奶奶带你找妈妈,奶奶抱。”
土娃对王红很是依赖,一会儿见不到她便难受的打紧,仿佛世界崩塌了一般。
王红早些时候出去给张大送饭,这会儿应该是在田地里。可是当李英秀抱着土娃去了的时候,却没有见到她,只见到自己的儿子正埋头“哼哧哼哧”的苦干着地里的活。
正在李英秀纳闷时,王红不知从何处走了出来,面无表情的低头拍着一向整洁的衣裳,霎时尘土飞扬,双颊伴有红晕,胳膊上还挎着篮子。
“妈,您怎么来了?”
王红看到婆婆先是一顿,随后便喜笑颜开的向她们走来。
“土娃黏你黏的紧,闹着要找你。你……干什么去了?”
“张大说还有些活要干,让我先找个阴凉地待了一会儿。”
李英秀狐疑的看着自己的儿媳妇,总觉得哪里不对劲,但又说不上来。
张大这会儿也停了锄头,红着脸边擦汗边询问着:“妈,你怎么也来了?”
李英秀想开口问着王红所言真假,却还是顾及着什么,将刚才的话又对儿子说了一遍。
张大笑嘻嘻的将土娃抗在肩上,用手托着他的小屁股:“臭小子,就知道缠着妈妈。”
那天之后,李英秀便留意着王红的一举一动,可她还如平常一般,做事滴水不漏,没有任何把柄。
直到有一天,王红说要去买些盐来,李英秀下意识觉着可能有什么事发生,将土娃放在邻居家,她便尾随着王红去了。
王红进了小卖部之后迟迟没有出来,李英秀便走了进去,发现屋中根本就没有人,反倒是里屋发出了声响。
“慢着,那些信,你送出去了吗?”
“送了,送出去了。”
“嗯……你骗我!这是什么?!”
王红与张山正在里屋行着苟且之事,她不小心将铺在炕上的垫子扯开一角,发现了一沓子信。她眼神一凝,推开男人,将那些信拿在手上,越看心越凉,越看越绝望。
她将信全都摔到了张山的脸上,发出了痛彻心扉的叫喊声:“你骗我!这些信你根本就没有送出去!你骗我!你不得好死!”
张山被她吓了一跳,怕将人喊来,下意识的捂上了她的嘴,低吼着:“小声点儿,别把人招来!”
就在这个时候,张大怒发冲冠的冲了进来,手上还拿着一根小臂粗的木棍,他涨红了脸,身后还跟着他的母亲。
眼前的场景刺激着这个男人,他已然失去了理智,举起了木棍,砸向了床上的二人。木棍像是雨点一般密密麻麻的落在他们的身上,张山将王红推了出去,挡在自己的身前,一边解释着,一边讨饶着。
“都是这个女人勾引的我!是她!求求你放过我吧!”
王红的身心都遭受着巨大的痛苦,撕心裂肺的叫喊了一声,随后眼前一黑晕了过去。
等她醒来的时候,脚腕上多了一根铁链,她浑身都是伤,直挺挺的躺在那里,水米不进,宛若死了一般。
多么熟悉的场景,一切仿佛又回到了原点。
她什么都不去想,张大来了,粗鲁的给她上着药,强迫她吃喝,但都是徒劳。
“为什么?我待你这么好,你为什么要这么对我?为什么还想走?”
王红没有回答他这个问题,张大恼羞成怒,粗暴的对待着她,不论她遭受了什么,依旧一声不吭。
李英秀对张大说,女人生了娃,心就软乎了,还是让土娃去和王红说说话,兴许就成了。
果然,没有一个母亲能对自己的孩子视而不见,也许是他带给了她希望。
王红开始吃东西了,也开始好好养伤了,土娃不在的时候,她的眼睛闪耀着奇异的光。
“妈妈,妈妈美,妈妈……”
土娃手里拿着一张照片,摇摇晃晃的向王红走来,她将照片拿在手上,瞳孔一紧,唯一的活气也散了。
自那天以后,王红向命运妥协了,她的脸上又有了笑意,也开始同张大说着话了。
“张大,我不走了,踏踏实实的和你过日子。”
听了这句话,张大自然喜出望外,李英秀劝他说,还是多关些日子,不然她不长记性,张大沉默着点了点头。
在王红自由的那天晚上,她特意做了一顿丰盛的饭菜。
一家人吃饱喝足后,王红带着土娃出去方便,走时对他们莞尔一笑,这一走就再也没回来。
只有少半瓶农药孤零零的躺在厨房的一角,显得很是落寞。
她抱着土娃站在池塘边,凝视了许久,今日很是燥热,一如四年前的那晚,王红竟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她却连她的面儿都没见上。
“妈妈对不起你们。”
一“噗通”。
二“噗通”。
声响过后便再没了动静。
不远的水面上浮着一张照片,上面的王红画着精致的妆容,穿着学士服,飞舞在空中的学士帽与她明媚的笑容永久的定格在那一刻。
“爸妈,我终于回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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