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年

                                       

毕业之后的日子，过得那么云淡风轻，以至于在某些时候，我还自认为是个刚毕业的毛头小子，不谙世事。可实际上，岁月早已将当年的青涩鲜肉摧熟成油腻腊肉，最显著的变化是遍及全身的赘肉，一年更胜一年，随手捏一下，都是堕落的痕迹。

适应了此时波澜不惊的生活，早已忘却毕业前的豪言壮语，仅是苟活就已步履蹒跚，更别提能活得精致细腻一些。好似身陷囹圄一般重复着无趣的日子，也对明日的到来毫无期待。在魑魅魍魉横行的悬崖边游走，生怕一个趔趄坠入万劫不复的深渊中粉身碎骨，唯有辞职方可明哲保身。所以，我在年初的时候毅然选择辞职，离这痛苦挣扎的日子远一些，心里也好过一些。

如同一条刚放生大海的鱼儿，我尝试尽可能地释放自己憋屈许久的躯壳。我用了两个月的时间去“流浪”，彻底和之前的加班生活作告别。也许是禁锢在办公室已太长时间，外面的一切都显得那么美好，天那么蓝、云那么白，大海那么壮阔、雪山那么圣洁，就连深吸一口充斥着大象粪便味道的空气，都觉得胜过办公室的沉闷气息一百倍。只有在路上，才发现世界之浩瀚、自我之渺小，曾引以为傲的小成就在这个偌大的世界里根本不值一提。虽然还是无法走出自卑的困境，总觉自己低人一头，但是在那段时间里，仿佛又回到刚毕业的状态，无知无畏无欲无求，笑起来也感觉少了几分虚伪。也只有在路上，我才能遇到那么多有趣的灵魂，他们单纯且快乐、不被他人所羁绊，只为内心的渴求而坚毅前行。在路上，我在心底不停地呐喊，定要变回那个不为钱财腐朽，不为世俗所囿，不为阶层所困的乐观青年。

然而讽刺的是，在回归平实的生活后，我却很快成为金钱之忠实奴仆，对其卑躬屈膝，惟命是从，这症结便是买房。

四年前还在杂志社工作的时候，便发誓今后要用自己的积蓄买房，绝不当啃老吸血鬼。老美编嘲笑我道：“靠你那点工资此事绝无可能。”如今我的确食言，接受了长辈的资助。我承认，这房价的涨幅有点超出我的想象，即便手里端着地产行业这饭碗，也对这扒人皮、吞人骨、喝人血的价格颇为不满。在兰州，这么一个庸官横行、发展滞缓的三线城市，房价居然也会飙升至五位数一平米。无数次提醒自己安家在这会是笔赔本买卖，可也架不住家里的轮番催促，不得已在城市边缘购得一套房产。

算上粗装的费用，买房成本约一百万。长辈们都不提倡卯吃寅粮的做法，为我付去了大半首付，我添上十多万，再贷款五年就全部搞定。好歹自己也为这房子倾注了所有积蓄，良心上倒也说得过去。只是，买房后的生活水平直线下滑，四千二的房贷，一千八的房租，一千五的伙食费，再加上一千元的其他费用，每个月的固定支出就逼近九千，真让人心力交瘁。

为了维持这可怖的生计，自然不可能再过得那么快活。我竟然又回到了离开的地方，也许是有些情谊引领着内心的方向，也许是之前也没有到绝望的程度吧。只是近半年的境遇，已让我将那些仅剩的期望彻底击碎，更厌恶这污秽且肮脏的现实。

这半年，我看到无能之人的狐假虎威。

我自诩是个甘愿为工作付出的人，凌晨下班亦或是凌晨上班都在所不辞，毫无怨言。在某次活动前，我凌晨四点便至现场督办布展，那时保安都还在酣睡，公司大门也紧闭着，让我无法进行考勤打卡这项“天大的工作”，专注工作的我，直到活动结束都没再想起还有打卡这事。于是乎，这给了“考勤专员”以趾高气扬的机会，她道貌岸然地重复考勤是天大的制度，还叫嚷着领导出差不可能签确未考勤说明单，所以要坚决扣我工资以儆效尤，不管我到底是几点来上班。

我已懒得再和小人辩解什么，自认为是敬业标兵却落得个“违反制度”的名声，倒也可笑。此事早已有先例，一同事因为加班到次日才打卡而被视作是缺勤，行政说出“谁知道你是不是半夜偷跑来公司再打卡”这种混账话，逼得同事愤然辞职。我懂，无能之人只可依仗着可悲的鸡毛秀存在感，用下贱的手段来满足可怜的虚荣心。

这半年，我还看到无赖之人的可憎面庞。

混迹职场多年的老油条们，最擅长打太极拳，轻轻一个推手就能将工作转给他人，然后“偷得浮生半日闲”，再盗得“老实人”的辛勤劳作，美滋滋地在太上皇面前邀功请赏。我懂，无赖之人只能仰仗着数年累积的厚脸皮，利用他人的善良来满足自己无耻的私欲罢了。

这半年，我更看到太多突破底线的事儿，令我从最初的失望变为彻底的绝望。鸡汤文告诉我：年轻人不要过于计较得失，撸起袖子加油干便可。可是当我看到自己仅被视为一颗随处可抛的生锈螺丝钉，甚至沦落成毫无价值的傀儡之后，这一切都变得索然无味。

我也告诫自己，不要以最阴暗的想法度小人之心，因为他们险恶且狰狞的面孔世人皆知。目之所及的污秽，耳旁呼啸的聒噪之音，就权当是人生必由的业障罢了。只有越蹒跚，方能越坚毅，正途的力量，足以应付这些蚊蝇鼠蟑。可在遍尝小人之算计，忍受着了无生趣的压迫后，难免会沆瀣一气的沉沦下去。

这一年，我终于醒悟自己不就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普通人而已。我终究还是会放弃年少的梦想，为五斗米折腰，尝遍生存的艰辛；我终究还是会与卑鄙为伍，变得市侩且庸俗，还妄图立个牌坊；我终究还是会失去前行的动力，浑浑噩噩虚度光阴，不再对此后的人生心存希冀。

看过世间的美，品过人间的恶，这一年倒也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