喝酒的人

在新疆，地域除了大还是大，以致我都我分不清楚当时究竟是在哪一片草原。翻过一座山，你若问我看见什么，放眼望去是另一座山。

那时还是夏天，太阳西斜，长长的光影平擦山尖拓在绿绒草地上。月亮从中午就遥遥地跟着我，没有情绪也没有期待。

我们在草原上问路的时候，也不记得是翻过了几座大山。远远看见有白色毡房相对集中地散落在那一片水草肥美的山麓，一条弯弯的小河穿越其中。

虽然有袅袅炊烟飘向高高的月亮，却难见人的踪影。我掀开离牧道最近的一顶帐篷的门帘，屋子里没有人。

毡房内几乎包括马鞭子在内的所有的物件尽数暴露无遗。

比地面高出一截的一个平整的平台，上面有红色绸缎样面料的被褥歪歪斜斜放在一头，一张绣着紫色花瓣的方布被对折铺着，不规则的馕饼随意摆放着，大概是吃剩下的，馕饼的碎渣渣大概被遗忘了，静静残留在那里。

据我这一小段时间的经验判断，如此狼藉一片，主人其实也并未走远。或许他们在此处喝完又奔赴下一处去了。

当叮叮咚咚的流水，转成哗啦啦轻快的曲调时，终于我看见从金色余晖中摇摇晃晃闯来的人。

他大概四五十岁的样子，原谅我到现在也无法从外貌去准确判断一个人的年纪。除了牧民，在这了无人烟的旷野，还能是谁呢？

我们彼此靠近，朋友打开车门时，他的酒气就铺天盖地席卷而来。具备牧民的某些特征：面孔黑红，双手骨骼粗大。他的表达方式让我更加确认他是正宗哈萨克牧民。

他先是紧紧拉住我朋友的双臂，把他往毡房里带，口中还含糊不清念念有词。因为交流的障碍，起初我们都很紧张，我朋友列着半拉身体极力从他手中挣脱想要逃回车内。我吓得大气没敢出，还以为人家要抓免费的壮丁去放牛牧马了。其实，还怕他喝醉了讹人，万一劫财劫色，这可如何是好。

幸亏后来，我们通过手势以及夸张的肢体动作，弄清楚他说的意思，“家去！酒的有，肉的有……”我们不过是问路，谢却他的盛情邀约。他指着山的另一侧说是矿场，说完还不肯松手，囫囵靠在车门上，拽着朋友的肩膀好奇地问我们“做什么劳动”，还打听从哪里来，问我们来的那个小镇上有什么新闻。

若非夜幕低垂，草原上开始扯起雾帐，我对他的邀请还是蛮期待的。最起码还是很乐意跟他聊天的，他们牧民的举止和目光都那么安静、坦然。见到一个外来人恨不得拿出最好的东西去招待，还准备了说不完的话。不过，他们也是真的寂寞呀。

一直不明白酒到底有什么好喝的，看来喝酒应该是为了打发无聊，使大片的牧羊以外的时间以充分又饱满的姿态热情地铺满他们的生命。

跟着山猫、常笑大哥还有苗队他们一起，去了诸多地方，琼库什台、白石峰、独库公路、图开沙漠、天山石林等等，甚或有的地方至今亦不知其名。但于河边安营扎寨下来，一堆人总要凑在一起喝酒说些荤话。或许一群人在一起借酒装疯更热闹些吧。

月色就山峦起伏重叠，每逢此时，透过寥天野地无边黑暗里微弱的黄色篝火，总觉得他们的狂欢太过单薄，远山月照之下的白雪一线的寒冷那么轻易就覆盖了他们的热烈。

后来又逐渐发现还是有很多人愿意孤独地喝酒。比如遇到有一个人，很奇怪的人，我实在不知能否提及他的名字，每一天都是要饮酒的，有时一日两次，但又不是酗酒。跟大部队出去时他的车上总是有酒，要是没有他就到处去商店找，买一瓶二两装的小郎酒。有时也不要菜，好几次我看见他就着半颗咸鸭蛋或者是几粒葵花籽、花生米靠在小椅子上上慢慢啜饮。

说出来兴许有些不敬，冷不丁有的饭馆儿不允许喝酒，他会把二两酒注入空矿泉水瓶子里，低调地抿一口儿抿一口儿。

据他自己说他爱喝酒但酒量并不好，我想他喝酒的乐趣应该不是那么通俗地是为了所谓的“逃避”和“麻醉自己”。

我喜欢那样喝酒的人，他们真的把酒当成一种好东西来尝，甚至变成他们身体不可或缺的养分。在他们那里，酒最次也是一种驱除寒冷的必需品。不像那群拼酒的人，又唱又跳，又喊又叫，一言不合掂起酒瓶就往对方头上扣。

还有的喝一口酒用茶或白水漱一下口，有的喝到最后完全展示出：“你能把酒瓶喝倒/我就能把房子喝歪（出自往期文章《醉酒人》）”的架势。

甚至你给他倒满一碗白开水，他也能说“我没醉没醉，继续满上！”他们把短暂的迷糊当作逃离，繁华的城市一隅他们的情绪无法得到宣泄，选择了这样一种自认为最高明的手法。我觉得他们不懂酒，也不珍惜酒，简直暴殄天物。

还有一种喝酒的人，他们喝酒的状态和程度都有规律可循。面不改色，斯斯文文每一杯都要找个说辞的人，往往是第一瓶刚刚开始，酒在杯中的深度不高不低，规规矩矩。喝着喝着，总感觉杯子变小了，酒也不安分起来外溢着，举酒杯的手也不听使唤开始颤颤巍巍，酒香顺着杯壁一股股不成线地淌着。

外号叫坦途的男人，酒到深处往往就把脚踩到桌子上，骂骂咧咧，一口一个老子怎么怎么样的。

至于其他的洋相那就更多了。

我也见过有的人直接喝得抱着酒瓶子钻到桌子底下去的。有一次一位朋友喝醉了，一直拉着我的手，不断地夸我，说想认我当干闺女。我父亲也喝醉过，有几次抱着我哭，也许那时他很委屈和艰难吧。

还有的人喝醉了四处打电话，平时木讷少言的人啰里八嗦，最后含糊其辞也不知道对方究竟听清楚了重点没有，还煞有耐心地回应。也有的人喝多了，抱着自己脑袋往墙上使劲儿地磕，鲜血渗出来也不知。还有的人借酒到烟花柳巷鬼混……

姨爷爷之前喝醉了，以为我丢了，满世界找我，还把攒好的葡萄干拿到太阳底下反复晾了翻，翻了晾。听姨奶奶说，有一次腊月天他半夜未归，出门找他，到处酒肆朋友家找不到。一打听才知道他忘记家在何方直奔另一个方向去了。

姨奶奶找到他时，他自行车倒在路边，人翻到水沟里睡如烂泥。那时冬天很冷，冰天冻地不知栽倒多久了，把他艰难地拖回家。他醒来后还是照常地喝酒，不顾头上摔的疤痕，更不会为自己刚捡回一条命去后怕。

奇怪，为什么要喝酒呢？酒到底有什么好喝的？那么辣，还得花钱。

我以前就从不喝酒，后来因为工作不得不喝，但并没有瘾。好多人就有，比如我说的那位朋友。我后来也喜欢在某些时刻小酌一口，像特别的节日，在一个人的时候，有偷酒喝的欢愉。

浅饮慢酌，酒在胃里发酵感觉所有的血脉都缓缓放松了。晚上睡一个好觉，保证第二天的精神。

我突然明白，那些孤独的人为什么喜欢喝酒了，他们的故事必定励志又辛酸，然而终不能与外人道，因此以酒缓诉罢了。那些艰苦的生活太需要酒这种猛烈的东西，把他们带向另一个极端的状态。

那些喝醉的人，脚步踉跄，手里抓不稳任何一个东西。他们完全进入到另一个世界了，在那里不受任何约束，甚至看不见生命的威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