寸铁千元征文| 初秋

文  丁香            参赛编号707

清晨，和往日一样，秀秀又是在爷爷的咳嗽声中醒来。她睁开朦胧的睡眼，撩起床头的窗帘往外看了看，天刚麻麻亮，启明星在天上眨着眼睛。

秀秀听着爷爷一边咳一边起了床，从东屋子来到中堂，拨开火塘，用火筒吹燃昨夜埋下的火种。然后把铜壶放在三角架上烧水。

爷爷在烧水的同时，拿起靠在火塘边的水烟筒，往烟哨上填满烟丝，抽出一根正在燃烧的小木柴当火捻子，一边点火一边用力吸了一口。水烟筒里的水发出咕噜咕噜的响声。爷爷抽一口烟咳两声，咳了两声在抽一口。

秀秀心疼爷爷曾不止一次劝他戒烟。爷爷在别的事上都所秀秀劝，唯有在戒烟这事上一意孤行。

一股烟火味伴着爷爷断断续续的咳嗽声，在清晨静谧的空气里飘荡开来。

铜壶里的水烧开了，发出欢快的汽笛声。爷爷把开水灌进一只掉了漆的军用水壶。把水壶放到背篓里，再把背篓背在身后，拿起靠在墙角的拐杖打开了门。

迎面仆来的山风让他不寒而栗。忍不住连打几个很响的喷嚏。那条忠实的小黄狗早已等在门口，围着他的小腿蹭来蹭去。爷爷弯下腰摸了摸它的背。它伸出长舌头添了添老主人的手，嘴里狺狺的轻哼哼。

爷爷抬头望了望天，天上看不到一丝云彩，心说今天又将是个好天气，启明星己经隐退，下旬月像孙女秀秀的眉，笑眯眯的挂在西山顶上。天亮之前，天光反到有些暗淡。但是，山里人都知道，晨曦像个俏皮的孩子就藏在那些花草之间，人若在这山路上行走，走着走着天就亮了。于是，一人一狗朝后山走去。

秀秀听着爷爷“咣当”一声关上门，脚步声越走越远，直到什么也听不到了。她把露在外面的手缩回被窝里，想要再睡个回笼觉。

可是晨光却已经来叩响她的窗子，打鸣的公鸡和生蛋的母鸡在鸡窝里吵闹。猪圈里的两头架子猪也跟着哼哼唧唧乱嚷嚷。闹腾得秀秀实在无法安眠，她从暖呼呼的被窝里钻了出来。

天气真好，天蓝得像水洗过的一样，山谷里填满了乳白色的晨雾，对面山崖上，野丁香花开了，一丛丛白花，在青绿的山林间很是耀目。响水河两岸的稻子，今天似乎比昨天又黄了些，初秋的山野，每一片草，每一片树叶上都点缀着亮闪闪的露珠。

那些早起人家的屋顶上，已经升起一股股蓝色的炊烟。秀秀先是打开鸡舍的木栅栏，重又获得自由的鸡群争先恐后的涌出鸡舍，朴腾着翅膀很快消失在屋后的竹林里。然后把昨天剩下的猪食倒入猪食槽中，两头架子猪扇动着大耳朵，边争食边哼唧。

秀秀站在菱花镜前梳理她乌黑的长发，镜中的人儿有着一双小鹿一般机敏水灵的大眼睛。青苹果一样光洁圆润的脸庞，羞赧的一笑，犹如正在临水照影的白鹭鸶。

秀秀把做好的饭温在火塘边，拿起扫帚清扫庭院，今天是个好天气，要晒的东西多着呢。主要是木耳和香菇，在山里面传统的做法是搭起一层层木架子，然后生起一堆木柴火烘烤。现在城里人提倡养生，薰制食品不是很受欢迎了，山里人也与时俱进，改变了传统的做法，香菇和木耳，大多数都采用日光自然晾晒。

秀秀先是摊开一片片篾席，在篾席上铺上一层带有细密网眼的尼龙纱。古老和现代就这么巧妙的连在了一起，就像是穿着唐装吃冰淇淋，也一点也不违和。天气好，恨不得把家里所有的东西都晒上一晒。

爷爷是个草药医生，前村后寨的人有个什么头疼脑热，都来找爷爷抓药，往往是吃了爷爷的药不管用后，方才想起到医院里看医生。因此，除了田里生产的粮食，采药卖药也是秀秀家另一项重要收入。

香菇和木耳都已经八成干，秀秀想借今天这个大好的太阳，在最后杀杀水气，就可以装进口袋，等到赶集的日子，拿到镇上变成现钱。这是爷爷一个夏天钻深山老林辛苦所得，是真正的山珍。现在的城里人都想尝一口原生态食物，并不计较价钱，所以，这百十来斤香茹木耳足可以抵得过两亩玉米的收入。

爷爷每年都把卖了香茹和木耳的钱存起来，他说要留给在城里打工的孙子盖房子娶媳妇。

山下有人在喊哟嗬嗬。那是做好早饭的女人，在喊她在田里干活的男人。虽然现在连放牛的大叔都用上了手机。但大家还是喜欢这种交流方式。果然，树林里也有男人在回应哟嗬嗬。在这天朗气清的早晨，那一声声高亢嘹亮的呼唤，让凝结在胸中的闷气消散在广袤的山野之间，人也就变得神清气爽了。

金银花己经晒得半干了，在晒两个太阳就可以卖给收购药材的老张，去年秀秀用卖金银花的钱给自己买了件羽绒服，今年卖了金银花，秀秀打算也给爷爷买一件。爷爷的两件棉袄都有些年数了，陈旧了的棉花保暖性能并不好，何况棉袄清洗起来很费力。

昨天才收获的芝麻扬去秕子，也要晒干才能收藏，等过年过节时做芝麻馅，秀秀爱吃芝麻馅汤园，爷爷爱喝芝麻糊。

太阳出来了，光芒万丈，千山万壑臣服在万丈光芒中。太阳用它的光抚摸着万物，给人和动物以温暖，给一片叶一朵花以生机，给一粒沙尘一寸土地渡上光辉。太阳在天地之间永远这么公正无私的运行着，所以它才这样的亘古和伟大。

太阳也照在这麻粟树坡脚下，照着一个普普通通的农家小院。初秋，晒满了丰收的果实，连太阳看到了心中都欢喜的果实。太阳也照在秀秀被汗水浸红的脸上，像一朵初开的向日葵一样美好和健康的脸。

隐约的听到一声狗叫，秀秀不用抬头就知道是自家养的小黄狗。后山小路上箭一样飞射来一条黑色的影子，眨眼间全身湿透的黄狗就到了秀秀的脚跟前。湿漉漉的身子想往秀秀身上蹭，被秀秀吆喝住了。小黄狗嘴里极不情愿的哼哼，转身又朝后山跑去。

秀秀看到下山的爷爷，丢下手中的活迎了上去，接过爷爷背上的背篓，背篓上面盖着一捆带着露水的药草。秀秀兴奋的说: ”爷爷，今天采到好多呢！”  爷爷说:  ”香茹少了，木耳多一些。”

吃过早饭，爷爷在火塘边抽烟喝茶，顺带也烘烤被露水打湿的衣袖和裤角。秀秀在院子里拣选爷爷刚采回来的香茹，每一朵香茹都要被割去一段老根。小黄狗叫了起来，有个男人站在竹篱笆外说话。他家的牛不吃草了，来请爷爷去看看。

照理牛不吃草的事应该找兽医，但这麻粟树坡一带的人，情愿先找爷爷，治不好才去找兽医。爷爷背上药包跟着来人走了，小黄狗也想跟着去，但被爷爷喝斥住了，很不乐意的爬在门口。

秀秀清理完了爷爷早晨采来的香茹。站在院门口朝对面的山坡上喊了一声:  “珠珠，你好了没？”  对面人家屋里钻出个跟秀秀年龄相仿穿红衣的女孩，大声回到: ”好了”！

秀秀和珠珠约好今天上刘家洼去摘枸杞，虽然她们不走同一条山路，但她们一定会在刘家洼碰面的。

等秀秀到刘家洼时，珠珠的篮子里己经有两碗左右的枸杞子。鲜红耀眼很是可爱。野生的枸杞子个小不容易采摘，而且枸杞树上还有刺，一不小心就会刺痛手指。

两个好姐妹虽然天天见面，但是依然有说不完的话，珠珠说她已经采到一百多斤枸杞了，卖了枸杞之后，她要另买一部新手机，现在的手机老是卡。秀秀说她采的再多也不能卖。要留着给爷爷配药。她们谈论别人也谈论自己。时间不知不觉就过去了，不知什么时候，头顶上的太阳不再那么热烈。森林里突然吹起了凉丝丝的风。被汗水浸湿了的衣服，让这股凉风一吹格外的清凉。

秀秀抬起头一看，原本湛蓝的天空不知什么时候变成了铅灰色。大团大团的乌云，像被人用鞭子赶着一样，从山后涌了出来。秀秀叫了一声: “不好，要下雨了，我还晒了一院子的东西呢！”  珠珠回道:  “早上这么好的太阳，谁家不晒东西”

两人急忙往家里跑，山风呼啸，松涛怒吼，天地瞬间就变了颜色，变得阴沉而黑暗，大雨犹如悬在头顶上的剑。随时都会坠落下来。

秀秀飞跑回家里，面对满院子的东西，她不知道该抢收什么？天空终于忍不住了，碗豆大的雨点打落在地上。爷爷也在这时候气喘吁吁的赶了回来。但是天空还是倒下瓢泼大雨。秀秀抢收木耳和香茹，爷爷去抢他的药材。

小黄狗看着老少主人忙忙碌碌的身影，以为是件很开心的事。它高兴的在秀秀和爷爷脚边绕来绕去，在雨水中上蹿下跳。爷爷大声喝斥它。他才乖乖的爬在屋檐下。

倾盆大雨从天而落，仿佛是东海倒悬在天空。院子瞬间成了畜水池，晒得半干的三七花，金银花，伏苓都浸泡在水中。秀秀和爷爷冒雨抢收他们的劳动果实。

小黄狗对着门口狂吠。有人站在门口大喊大叫:  “阿爷，快去看看我媳妇吧，谢阿娘说她快不行了！”来人是石家寨的石小满，谢阿娘不仅是接生婆，还会求神问仙，驱鬼降妖，她和爷爷一样，是这一带有名的人。

爷爷把手中的女贞子放在屋檐下，对在雨中抢收东西的秀秀大声喊道:  ”秀，别管那些东西了，身体金贵，快进屋！”爷爷跟着石小满走了，秀秀喊道: ”务爷，披领蓑衣再走！” 风雨交加中不知爷爷有没有听到。

秀秀瘫座在屋檐下。天空犹如银河倒泻一般，院子变成了小溪，晒得半干的金银花，白菊花，芝麻全飘浮在水面上，往低洼的下水道里流走了。秀秀的脸上分不清是汗水还是泪水，她木然的看着这突如其来的暴雨。心中好生后悔，不该贪恋好天气而晒这么多东西。可是就象爷爷说的一样，世上只有发散药，没有后悔药。

眼前是雨的天空，雨的世界，人类在大自然的威严面前何其渺小。与一花一草，一木一石没有什么差别。就连那些高耸入云的山峰，都低垂下它们骄傲的头颅，在风雨中默默地沉思。

暴雨往往来得快，去得也快。雨水渐渐的小了，昏暗的天色也慢慢明亮了起来，那些包裹在山顶上的云雾也四处散开了。温顺的响水河变成咆哮的大河，翻滚着浑浊的浪花。两岸的稻谷把腰弯得更低了。

没过多大一会，天空中就云收雾散了。又露出海水一样蓝的天幕，太阳重又挂在蓝天上，还是那样的光芒四射，每片树叶和沙石都被雨水冲洗得干净透亮。四周起伏的青山更加青绿。有人说雨后的青山像泪水洗过的心一样！

山风吹过，全身湿透了的秀秀觉得冷，她站起来到房里换衣服。屋檐水还在滴答滴答的滴着，庭院里，只有篱笆墙上那几串红辣椒，依然那么的鲜艳夺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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