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灭

作者: Feniks | 来源:发表于2017-07-15 11:21 被阅读0次

(一)

        我要杀了苏她城。

        当这个想法闯入裴花度的脑海中时,她正在床上辗转反侧。一边百无聊赖地听着窗外的雨声,一边为重度失眠苦恼。

        都说灵感多半在深夜时造访。事实上,这个伟大的灵感旋即在裴花度的脑子里一遍遍回放,很快就使她的每一根神经,每一个细胞都陷入了兴奋。她很想一跃而起,为自己倒一杯酒,庆祝这个天才的构想,以及随着这个构想而来的、近在眼前的自由和新生。可她不能这样。因为她的身边还躺着苏她城——熟睡的苏她城,在她耳边呵出轻微而均匀的呼吸声。她不能吵醒苏她城。尽管有那么一瞬间,一股冲动控制着她摸进漆黑的厨房,摸出那柄最锋利的刀狠狠划开苏她城的喉咙。那样她就自由了,即刻就自由了。可她忍住了这股冲动。

        现在还不是时候。她暗暗告诫自己。还不是时候杀了苏她城。你要等。

        裴花度蹑手蹑脚地摸下了床,在窗边点起了一根细长的烟。混着苦味与薄荷香的烟气在唇齿间炸裂开来,又在裴花度的眼前氤氲,旋转,淡去。窗外暗色的天幕与倾盆的雨,加上这一层朦朦胧胧的烟气,使得一切更加迷幻看不真切。

        很棒的夜晚。适合思考。适合谋杀。

        裴花度的记性不好。记不起从前,记不起年岁,甚至已记不清自己是何时降生,又是因何而降生。她只知道睁眼时第一个看见的人是苏她城。苏她城和她一起走过这些年,是她最亲密的人,也是她最厌恶的人。

        是她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真正恨的人。

        裴花度总觉着,自己和世界之间隔着一堵看不见的墙。当她想要伸手触碰世界时,便会被这堵墙狠狠地打回来。她从前不知道这堵墙究竟为何物,后来她想明白了,这堵墙,是苏她城的那条命。

        是苏她城呵出的,那清淡浅薄又若有若无的气息。

(二)

        谈晏是一个冷漠虚伪的人。

        这是裴花度作出的评价,尽管苏她城绝不赞同。她们为此有过不小的争执。苏她城嗔责裴花度过于刻薄,裴花度则嗤笑苏她城的天真。闹了几日也没个定论,最后还是不欢而散了。

        裴花度瞧不上谈晏。第一次见到谈晏时,她眯起抹着烟灰色眼影和浓重睫毛膏的眼睛,直勾勾望向谈晏那张挂着完美的程式化笑容的脸。她的眼神好似犀利的X光,要将谈晏打量个透。谈晏也毫不畏缩地望了回去,眼神里带着隐隐约约的笑意——或者说嘲讽——至少在裴花度眼里是这样认为。

        一个演技精湛的虚伪之徒。

        裴花度认定了对眼前之人的厌恶,一回头却看见苏她城目光里的星星。

        裴花度极少对谈晏直呼其名,更多时候则是以一声简单明了的“喂”代替。而苏她城则不同。她总是诚惶诚恐地叫谈晏“先生”,一分畏惧两分羞怯七分景仰。

        每当裴花度听见这一句“先生”,总要花好大力气才能克制住胃酸的翻涌。她看见苏她城因胆怯和局促不安而涨得通红的脸庞,觉得又好气又好笑,顺带也更加重了对这两人的鄙夷。

        苏她城不仅愚蠢,而且懦弱。她为自己寡淡的眉眼、灰不溜秋的衬衣和长裙深感不安,因此每每借故去找谈晏时,总要拉上裴花度壮胆。她低眉含笑,沉浸在自顾自的喜悦中,晾着裴花度在一旁不停翻白眼。

        她大概看不懂谈晏言语中的敷衍,还有那精确完美、不咸不淡的笑容。

        谈晏对苏她城始终不冷不热,当然他对裴花度也不冷不热。他的微笑像是一层精美的面具,看着亲切却将人隔绝千里。裴花度百无聊赖时也会好奇,像谈晏这样的人会真正去爱一个人吗?他真诚地动起情来是什么样子?也许他爱的从始至终只有自己吧。

        当然这根本无可厚非。裴花度一开始就看透了谈晏的冷漠,她也毫不在乎这冷漠。

        可苏她城在乎。裴花度便也留心起这冷漠。那也许会成为最后一根稻草,成为杀死苏她城的刀。

(三)

        苏她城是一个天真善良的人。

        在裴花度的字典里,天真等于愚蠢,善良等于懦弱。

        所以裴花度认为,苏她城是一个愚蠢懦弱的人。

        当然,愚蠢懦弱这两个词远远不足以完整地形容苏她城。事实上,当裴花度谈起苏她城时,总是恨不得将学过的所有恶毒的偏激的贬义的词汇全部倾泻给苏她城——如果这些词语是一顶顶帽子,那它们已足够完全压垮淹没苏她城,在她身体上垒起一个大大的坟包。

        如果裴花度心情够好,也许还会写下一块简陋的墓碑——一个愚蠢懦弱的女人为世界所不容,孤独而又凄清地死在这里。

        苏她城古怪孤僻。

        苏她城胆小自卑。

        苏她城寡淡平凡。

        苏她城异想天开。

        苏她城不懂人心不知进退不招人疼优柔寡断三心二意畏难脱逃灰头土脸畏畏缩缩过街老鼠……苏她城活该遭受冷眼辱骂和欺凌,活该遭受这世上最恶毒最不公的一切。

        可是这样不堪的苏她城为什么还活着,为什么还天天和自己同进同出,在自己眼前晃悠?

        苏她城,求求你快消失吧。

(四)

        其实最初的最初,裴花度并不厌恶苏她城。毕竟那是命运为不知从何处而来的自己安排的一个陪伴,让自己不是孤孤单单。

        裴花度并不害怕孤单,但不孤单总归是更好些的。

        她和苏她城一同读书、写诗、谈天说地,听着奇奇怪怪的歌谣,再用嘶哑的嗓音轻哼出。苏她城会给她讲起远方,讲起流年里的故事和旅行的见闻,讲起裴花度未见过的那些五光十色的旖旎风光。苏她城一直做着关于地平线的梦,她告诉裴花度,等将来她们长大了,她就带裴花度一起走遍万水千山,带着书和日记本。她们要去远方的一片白色雏菊花海——苏她城也不知道在哪,因为她只在梦里见到过。但她会坚持不懈地寻找,等找到了那片花海,她就拍一张照片,让飞鸟带给谈晏。

        苏她城说,如果找到了那片花海,那么死也无憾了。

        很久很久之后,裴花度回想起这一切,总会无奈地苦笑。她也曾真诚地相信过这些描绘出的光明灿烂的美好,那是她血液里残存不多的天真的见证。

        而当裴花度察觉,苏她城的天真为她们带来的更多的是无休无止的伤害之后,她对苏她城的厌恶便悄然滋生。

        她厌恶苏她城的幼稚轻信。

        她厌恶苏她城的懦弱自卑。

        她厌恶苏她城不争气却还怀着无知妄想。

        她不止一次对苏她城怒吼:“为什么你不能学会虚伪冷酷、狠毒嚣张?为什么要受人欺凌却不懂反抗?为什么只会哭哭啼啼地求我保护?为什么你不能圆润地穿梭在这锋利的俗世?”

        而苏她城便总是捂着淌血的伤口,哭到上气不接下气,话也说不出来。她想求裴花度一个拥抱,而裴花度看着这张悲伤到扭曲的平凡的脸——不是美人,也无法违心地用“梨花带雨”去形容——只想狠狠扇她几个耳光。

        苏她城,你有什么资格哭。不幸是因你,悲伤也是因你。所有的一切都是你的错。

        你才是最该死的那个人。

(五)

        裴花度带苏她城去了那片白色雏菊花海。

        这是苏她城没有意料到的,毕竟她与裴花度的关系越来越僵——她对裴花度还是一如既往地羡慕又景仰,将她视作自己饱受欺凌时的一个可归的港湾。而裴花度却越来越恨她。恨得明目张胆,恨得丧心病狂。

她把恨意写在嘴角,写在眼里,写在脸庞上。刺得苏她城鲜血淋漓。

讽刺的是,那天的天空很美,阳光很美,微风很美,花海也很美。一切都是苏她城梦中的模样,不差分毫。

裴花度站在苏她城面前,她也很美。

“你的梦想实现了。”

“嗯。”

“拍张照片吧。”

“嗯。”

……

“苏她城,学学我吧。”

“我……做不到……”

“那就忘掉吧。忘掉也好啊。”

“……”

“还是做不到吗?”

“嗯……”

“苏她城,你应该死。”

“苏她城,你还记得那个下着大雨的夜晚吗?你被他们所伤,遍身泥浆血水地回来。我让你报仇,要你变强大,可你一直哭,只会哭,我哄了你好久你才肯挂着泪痕睡去。那时我就觉得,你应该死了。”

苏她城久久沉默,转身离开。

“苏她城,你站住!”裴花度吼得歇斯底里,看见苏她城丝毫没有回转的意思,便又用尽全身力气追加了一句,“你去死啊!”

那张苏她城心心念念的、白色雏菊花海的照片被裴花度随手一扔,在风中打着旋儿飞远,消失不见。照片上,苏她城笑得很甜很甜。

苏她城,你说过,你会死而无憾了。

(六)

        “替我杀了苏她城。”

        谈晏眉头微皱,眯起了眼,直勾勾地盯着这个艳丽又嚣张的女孩的眼睛。他猜不透裴花度,这一度让他挫败懊丧,却也更加激发了他的征服感。他想将裴花度剖开,把她的秘密和心思挖掘出来,洗净晾干,再细细研读。

        这是他极少露出的,微笑以外的表情。

        “你们不是很亲密?”

        “可我恨她。”

        “为什么是我?”

        “你是她心中那根倒刺。”

        “只有你能让她彻底消失。”

(七)

        又是一个大雨倾盆之夜。

        无星无月,冰冷嘈杂,适合谋杀。

        敲门声响起时,苏她城正独坐家中。

        “苏她城,开门吧。我是谈晏。”

        “我是谈晏。”

        “我是来杀你的。”

(八)

        他骨节分明的手扼住她的咽喉。

        这双苏她城魂牵梦萦想要握住的手,因过于用力,指关节有些苍白发青。

        “苏她城。你去死。”

        “全世界的人都恨你。我恨你,裴花度也恨你。”

        “只有你死了,我们才能好好地活。”

        “拜托你,别妨碍我们好好地活”

        苏她城死死地贴在墙角——倒不如说,被摁在墙角。她的身躯因缺氧而无力颤抖,亏了少年手上的力气才没有瘫软在地。

        血液拼命上涌,挤压着她的眼眶发胀。

        她的眼前一阵昏黑,少年被怒火扭曲的五官已渐渐模糊。那不停声的叱骂也渐渐遥远,仿佛来自天边,来自她梦中的那片白色雏菊花田。

        然而她在笑。

        此刻她竟在笑。

        “我知道的……你不是谈晏……你是裴花度……”

        “裴花度……你恨我很久了吧……可我一点也不恨你啊……”

        “裴花度……在这之后,好好活下去吧,向着春天……”

        少年全身猛地一颤,像被冰冷的金属子弹击中贯穿。他感觉血液在逆流,逼得他手上的劲头一松,苏她城的身体便重重坠在木地板上,发出一声闷响——然而她已无气息了。

        据说,一个人在杀死他爱的人时,会下意识地选择扼杀。

        爱恨交织。终究还是骗不过她。

        可是,苏她城,我们已无法回头。

(九)

        一夜的倾盆大雨终于在清晨时告歇。

        所有爱恨也被雨水冲刷干净,宣告终结。

        阳光还未穿破薄云,却已给天际染上一片旖旎的霞光。

        眉目明艳的姑娘远远地沿着大路走来。

        她的脸上带着明亮的程式化的笑容。那也是她精心绘制的面具。

        她那绘着大朵山茶花的裙摆,像极了天空中绚烂的早霞。

        “早上好。世界。我叫裴花度,是这具身体唯一的主人。”

        “我将拥有不灭的青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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