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去的乡愁(五十)接生婆

     

远去的乡愁(五十)接生婆

                  接  生  婆

                    顾    冰

        入伍三年，第一次探家。我回到三年中无数次梦见的角落村那个老家，正好是新桃换旧符的除夕。

      下了长途汽车，到家还有五里路，但我的心，早已飞到了家里。天空中，飘洒着飞舞的雪花，偶尔夹杂着鞭炮的纸屑，仿佛在迎接我的归来。我沿着那条熟悉的路往家走，路，还是泥土小路，桥，还是石拱古桥，但我心里充满渴盼见到她的兴奋，和并不轻松的忧伤。

      几天前，我接到家中来信，说老娘已到了生命的谢幕时刻，她唯一的心愿，是希望我能成为她的最后一位观众。因此，我立刻告假回乡。

        在我们老家，老娘，即是接生婆。我说的这位老娘，叫桂香，此时，她还不满五十岁。我是她把我接到这个地球上来的，又是她把我拉回人世间的。

        我娘告诉我，我出生的时候，是桂香接的生。人家孩子出了娘胎，呱呱啼哭，而我却毫无声息，而且，不一会儿，就脸色发紫，没了呼吸。旁边的人，都说没用了。这时，桂香顾不得血腥，口对着口吮吸，一口，二口，三口，我呼吸道中的粘液，被吸了出来，我终于哭出了声。从小我娘教育我要懂得感恩，平时邻居送来一碗馄饨，我娘会还以一碗糰子，別说如此大恩。因此，从小到大，我娘让我无论如何不能忘了她，逢年过节，都让我提着东西去看她。而她，也把我当成自己的孩子。现在，听到她病危的消息，我怎能不感到揪心而归心似箭。

        桂香，是我们邻村桑岗人。老话说，三岁无娘，说说话长。桂香是脱胎无娘，苦水流淌。听人说，桂香娘因生她难产而亡，是她的嬸子把她养大的。打从懂事起，她就立誓长大后，做个老娘，决不让她娘这样的惨剧，再次发生，无娘的孩子就像那断秧的苦瓜，她一出世，就饱尝了这人间的辛酸。也因为这，她守身如玉，终身不嫁。然而，她却有二个女儿，而且，这二人，出自同一个家庭，有着同一个血脉，不过，却隔着一辈。

        一个朔风呼啸，滴水成冰的夜晚，二个姑娘敲开了桂香家的大门。一个是我们村的菱花，另一个，十八九岁，一脸焦灼。经询问，原来，这个十八九岁的姑娘，叫唐甜甜，芙蓉乡人，和公鸭娘家一个村，离这儿有十多里路。唐甜甜交友不慎，怀上了孩子，在农村，偷食禁果，未婚先孕，是伤风败俗的丑事。甜甜感到无颜见人，想到了死。这时，她遇见了公鸭，公鸭说起菱花娘堕胎的事，她便找到了菱花。菱花除了深表同情，实在无力相助。因为，那次她娘堕胎，差点丢了性命。她想到了桂香老娘，觉得桂香心好，一定会有办法。因此，深夜陪甜甜到了桂香家。

        桂香虽说会接生，但却不会堕胎，甜甜又要寻死，桂香和菱花极力劝阻，甜甜家回不去，亲投不得，暂时只得在桂香家住了下来。

        望着这个涉世不深不谙世事的姑娘，腹部日渐隆起，整日愁眉不展，有时独自掩面而泣，桂香沉思良久，终于想到一个办法。叫一个大姑娘带一个私生子，太难为她了，她还是个吃饭不知道饥饱，睡觉不知道颠倒的孩子，人言如刀，她如何面对世俗的目光，如何去走刚刚启步的人生之路？但把这个孩子交给那个薄情寡义的公子哥家，那里同样不是温柔的伊甸园，无娘的孩子会受到后娘的歧视，等待孩子的，将是深不见底的苦水潭。她所以选择做老娘，是因为把让孩子平安地来到这世上，看作是一件积德的事。现在，既能救了母亲，又能救了孩子，不是更加功德无量吗？她拿定了主意。

        就这样，桂香接生了甜甜的孩子，这个孩子成了桂香的第一个女儿。

        再说甜甜的父亲，是芙蓉乡乡长。这个乡长官道顺暢，但子嗣不暢。他的第一任妻子，生下甜甜，因不堪忍受婆婆的霸道和悍戾，远他而去。过了很多年，他又找了一个，这个女人同样不受婆婆待见，她生性忠厚懦弱，而唐乡长对娘也不敢有半点顶撞。原因是一连三胎都是丫头，直到第四胎，婆婆才有了笑脸。她觉得媳妇这次肚皮尖尖的，又偏嗜酸的，酸男辣女，这次肯定是带把的，从此，唐家就会子孙繁衍，香火不绝。媳妇临产那天，她预备了一个红包，要大大奖赏桂香老娘。

        然而，偏偏事与愿违，她盼孙心切，却看走了眼，媳妇又给她添了个女娃。她怎么也不信，大骂桂香把她的孙子变成了孙女，吓得桂香魂飞魄散。她一口一个赔钱货骂着，仍感到不解气，突然，抓起女婴，一下子塞进了马桶。桂香眼捷手快，从马桶里抱出孩子。虽然媳妇的哭声，孩子的叫声，众人的骂声，混成一片，她仍余怒未消，喝令桂香把婴儿丢到茅坑里去。自然，红包是不会给了。

        桂香抱着孩子离开了唐家，心里像被猫抓一样剧痛。一条鲜活的生命来到这个世界，她有什么错？就因为是个小妮？同样都是女性，可为什么一个女人容不得另一个女人，要无情地剥夺她的生命？她在茅坑边怔怔地呆立了半晌，把女婴抱回了家。这个女婴，就是桂香的第二个女儿，也就是她第一个女儿的小姨。

        由于桂香从小缺奶，体弱多病，尤其是天气转凉，就会咳嗽不止，严重时，晚上无法平臥，年轻时，尚能抗过去，眼看上了年纪，病情愈发加重，虽然看过不少大夫，但都见效甚微。一个病弱的女子，无论远近，无论阴晴，也无论昼夜，只要有人叫，便即刻赶往，同时，还要抚育二个孩子，她默默承受着多么沉重的超乎常人的生活压力！如果说，这种压力，她还能承受，那么，另一种境遇，则几乎要把她压垮，甚至要将她毁灭。

        冬去春来。唐乡长的妻子很快又怀孕了。他俩是不生儿子，决不收兵。这次，终于等来了男孩。

        可是，孩子胎位不正，产前虽经多次复位，临产时，胎儿还是头朝上脚朝下，一只脚先出了娘胎，最要命的是，脐带缠在胎儿的脖子上，孩子将要窒息。此外，产妇高龄，有高血压、心脏病等症，已经支撑不住。根据经验，母子难以两全。在征得孩子父亲的同意后，桂香果断地对胎儿碎肢，从而保全了产妇的生命。

        这下，桂香可是惹下了祸端，这位婆婆像疯了一样，一把揪着桂香的头发，往门前的池塘边拽，要一同投塘。嘴里还喊着:我孙子让你杀死了，我不活了，你也甭想活了。最后，因为旁人阻止，没有跳入塘中，但桂香从此病倒了。

        然而，不久，桂香的病奇迹般好了，多年的咳喘病没了，身体也胖了起来，脸颊上有了红润。

        这本来是件幸运的事，可是，谁能料到，这却是她灾难的开始。

        这灾星，仍是那位恶婆婆。

        那时在乡下，对胎盘有着一种神圣的膜拜，女人生孩子后，家里人把胎盘用荷叶包好，挂在树上，以取个好兆，认为孩子会和树一样，枝繁叶茂，生生不息。而这事，主家通常又是委托老娘去做的。

        一天，一条消息在街谈巷议中不胫而走:桂香是吃了胎盘才治好了病。这还得了！起先，人们还将信将疑，但那位婆婆特别起劲。她逐一检查挂在树上的荷叶包，里面却是猪尿泡。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霎时，恶讯传开，桂香成了十恶不赦的魔鬼，尽管不知道她曾经迎接过多少小生命的平安诞生，护佑多少产妇闯过鬼门关，但是，人们不能容忍她对这神圣之物的蔑视和亵渎，而此时，那个颟顸而又专横的唐乡长，更加认为桂香不可饶恕，于是，下令桂香从今往后，不得接生。

        也就从这时开始，桂香突然沉疴不起。不知是脱离了几十年心爱的工作，难以割舍而绝望，还是感到有负于乡亲而心死，抑或短时病情好转只是一瞬的回光返照，不得而知。

        轻身熟路，  短短五里路，很快走到了家。走进家门，见过母亲，顾不得亲热，我急着去看她，可是，母亲告诉我，她已于天亮前走了。她生的不是时候，死的也不是时候。按照习俗，人死了，第三天出殡，但明天是春节，所以，今天就入殓安葬。老天就这么无情，容不得她在世上多呆二天。

        母亲叫我去镇上买副红手套，说桂香一辈子接生了数不清的孩子，沾了太多的血污，戴上红手套，到了阴间，阎王就不剁她手了，让她留下那双手，来世还做老娘。

        我随即去镇上，但找遍了所有店铺，没有买到红手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