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嘭！”突如其来的拳头揍了下来，让毫无防备的少年摔倒在地。
清丽的少女吓得花容失色，惊声尖叫起来。
周围的人分分侧目，发现揍人者竟是一个瘦弱的高中女生。
只见女生紧握发抖的双拳，瞪着红润的双眼，冲着少年怒吼：“窝囊废！”
这句话是对少年说的，也是对她自己说的。
一
张欣欣有两个喜欢，一个是漫画，一个是何焱。
因为遭受霸凌，她上了三个月的幼儿园就收拾包袱回家了。
父母工作忙没空管她，就买了益智类书籍让她在家看。张欣欣虽然喜欢，可来回就那点内容，看多了也会闷，于是便偷偷溜出家门玩。
也就是那时，她遇上了何焱，一个整天跟在爷爷身后捡废品的邋遢小孩。
张欣欣想跟小男孩交朋友，却又害怕遭受欺凌，就只是怯生生地跟在他们身后，看着他们从垃圾桶里把瓶瓶罐罐掏出来，踩扁然后装进塑料袋里。
何焱爷爷是个慈祥的老人，见张欣欣独自一人，以为她也是个没爸妈的孩子，就送了她些便宜小零食和别人不要的小人书。自此，张欣欣便入魔一样疯狂迷上这些画着可爱小人的漫画书。
何焱也喜欢漫画，两个有着相同爱好的小孩开始了交流，久而久之就成了要好的朋友。
二
小学三年级的某天傍晚，张欣欣拽着何焱来到报纸亭。她握着攒了很久的零花钱，死死盯着印着“梦漫”字样的漫画杂志犹豫不决。
“你还喜欢这种幼稚的玩意啊，还不如给我去网吧玩游戏更划算。”被强行拉来陪张欣欣的何焱不悦地抱怨。
张欣欣瞪了他一眼，内心气不打一处来。上学后发生了很大变化，曾经志趣相投的朋友不再喜欢漫画，甚至觉得它幼稚。
这好像是这个时代的特征，早熟的孩子迫不及待想要挣脱大人的掌控，无意识模仿大人的行为思想。
“漫画是给小孩子看的”是家长普遍的偏见，这种思想传递给下一代让小孩子们也跟着瞧不起漫画。然而他们从没想过，他们本来就是小孩，而画“幼稚”漫画的人正是他们所向往的大人。
“游戏不也幼稚，你干嘛也玩，不就是因为在现实里无能，想在游戏里耍一把酷吗。”张欣欣一句话把何焱堵得哑口无言。
说完她就把那本《梦漫》买了下来，那是现在最火的一本漫画杂志，张欣欣看中它很久了，现在终于攒够零花钱去买。
这期的漫画封面是作者甜味鸢的新作《枫之恋》，描绘的是少男少女美好苦涩的校园恋爱。
在火焰般的枫树林里，穿着白色连衣裙的少女抱着一只阿拉斯加在树下睡着了，俊美的少年在一旁温柔地看着她。
画面唯美又浪漫。
张欣欣每天沉浸在《梦漫》的世界中，仔细阅读每一个画面、每一句台词，就连页底的读者留言也不放过。
看着那些性格鲜明的人物角色、新奇古怪的世界观还有精彩绝伦的剧情，张欣欣有些手痒。
“何焱，你有没有想过画漫画?”张欣欣期待地看着身边玩手游的何焱。
“没有。”冷冰冰的回答，紧接着的是对游戏里队友的咒骂，何焱愤怒地想砸手机，但手机是借来的这个现实制止了他的冲动。
因为家庭环境的不同，张欣欣成了乖乖女好学生，何焱却成了整天惹是生非的不良少年。
张欣欣失落地看着这个熟悉又陌生的伙伴，知道何焱已经厌烦了她。
她抚摸着那本宣扬着“友情、梦想、青春”的漫画杂志，心里有些不是滋味。
也许他们该绝交了。
三
初中时期的学业愈发紧张，父母不再准许张欣欣买漫画。在他们看来漫画就是闲书，画画就是不务正业。
节假日都在上补习班的张欣欣无暇去学画，学校重点班的美术课也常被其他学科老师占去，她不认为这有什么不对，可看着宣传组的同学在出黑板报，总有强烈的欲望。
“需要我帮忙吗？”张欣欣鼓足了勇气才问出这句话。
宣传组同学惊奇地看着她：“你会画画?”
张欣欣厚着脸皮点了点头：“会一点。”
“那你把这图里的向日葵照着画在右边的角落里吧。”说着，同学递给了张欣欣一本黑板报汇集还有一只粉笔。
张欣欣颤抖着接过书和笔，深吸一口气便专心致志地画着那朵花。
可没过多久就被同学无奈地喊停：“还是我来吧。”
那个眼神，张欣欣读出了一言难尽，她看了看书里的画，再看看自己的画，惨不忍睹。
她识趣地放下了笔：“对不起啊。”
当天晚上张欣欣就向父母提出学画的要求，被张爸的一句“你很有钱吗”给怼了回去。
“单单是供你上补习班就花了不少，哪来的钱给你学画画。”
“别人学画画都是从几岁开始学的，你都初中了，哪赶得上人家。”
“算了吧，你没那个天赋，我们也没那个金钱。”
我知道，我知道，我知道了！
晚上，张欣欣躲在被窝里哭了一场，第二天若无其事地继续上学。
四
“你也喜欢《梦漫》吗？”新华书店的杂志区，一个少女惊喜地看着张欣欣。
少女穿着白色连衣裙，高挑的身材、清纯的脸庞还有飘飘长发，跟张欣欣第一次买的《梦漫》杂志封面的女主角一模一样。
她认识这个少女，名叫李佳婷，在重点高中里和她同一个班。不同的是她班级倒数，少女名列前茅。
李佳婷家庭富裕、成绩优异、为人亲和，是女生羡慕的对象、男生心中的女神、老师们的骄傲、别人家的孩子。
张欣欣看着眼前的完美女孩，低眉回答：“嗯，喜欢，只是我没钱买。”
“我有钱，一起看吧！”李佳婷甜美的声音道出她心中的喜悦，随后俏皮地补上一句，“不过你不要告诉我爸妈，不然我会挨骂的。”
此后，她们成了无话不谈的朋友，都喜爱着漫画，都有成为漫画家的梦想，都有着家人的反对和阻挠。
李佳婷家长非常重视她的学习教育，希望通过培养女儿的绘画天赋而进入艺术界，自然看不上漫画这种不入流的东西。
李佳婷感到非常气愤，常因此而和家人闹矛盾。只是小孩终究是小孩，在大人的掌控下翻不起波浪，这使李佳婷很是郁闷。
所以她很开心能找到张欣欣这个志同道合的伙伴，经常和她分享看漫画时的想法和吐槽自己不明事理的父母。而张欣欣会安静地倾听，偶尔一针见血地道出其中的问题所在。
高二第二学期末的周日，李佳婷得知一个有卖以前绝版漫画杂志的店铺，因位置偏僻不好找而希望张欣欣能陪她去。
位置确实偏僻，在郊区的某条小巷里，估计是多年前的报纸亭积压了库存。
两个女孩找了很久才在快夜幕降临时找到那条小巷，一进去便看见几个小混混聚在那里吞云吐雾。
张欣欣觉得不对劲就劝李佳婷下次白天再来，可李佳婷不甘心，明天就要上课了，下次来说不定就没有了。
张欣欣拗不过李佳婷，只好假装看不见硬着头皮走过去，希望能侥幸度过。
不过，天不如人愿，她们走到混混中时就被一个脖子有纹身的高个给拦住了：“漂亮的小妞要去哪呀？”说着便扔掉手中的香烟伸向李佳婷。
李佳婷哪见过这种场面，害怕地大叫起来，张欣欣则紧张地向前一步想挡在前面。
突然，一只强有力的大手抓住高个的衣领往上提了两公分，紧接着是带着怒气的少年音：“你做什么？”
看清楚来人的高个怂了：“焱哥，对不起，我开玩笑的。”
少年放开高个后用力一推，吼叫道：“滚！”
高个立刻跑开，其他小混混也识趣地消失了。
“你没事……”少年转过身问道，却在眼睛扫到李佳婷的时候忽然顿住，缓慢睁大的双眼里写满了惊艳。
被吓懵的李佳婷则呆呆地看着跟前帅气的少年，眼里含着点点泪水。
两人在对视之中擦出了火花，空气里弥漫着暧昧。
尴尬的氛围让张欣欣看不下去，伸手挡在了两人视线之间，他们也瞬间回到了现实。
李佳婷眨巴着漂亮的眼睛，娇羞地回答：“我……我没事。”
张欣欣一脸的无语：“何焱，五年不见，是辍学去当老大了吗？”
李佳婷吃惊：“欣欣，你认识他？”
何焱则满脸的嫌弃：“要你管。”
五
准高三的暑假只有一个月，学业繁重，作业堆积如山。按理说，李佳婷会叫上张欣欣一起去图书馆复习，可临近开学了也不见她的联系。
可能是去找何焱了吧。
张欣欣回忆那天的场面，已经预想到接下来发生的事情了。
不过张欣欣不在意，这个假期除了学业，她还有一件重要的事，那就是参加《爱漫》的线上征稿活动。
《爱漫》是《梦漫》几个主创人员离职后一起创办的漫画APP，入驻了不少大佬，已经运行了好几个月，广受年轻读者的喜爱。
目前举办的活动面向全年龄段，即使是学生也能参加，他们承诺只要投稿都会认真审阅，给每一篇稿子专业的意见，张欣欣不会错过这次千载难逢的机会。
然而在完成分镜之后，她便陷入了痛苦。绘画基础还停留在幼儿园阶段的她，画出的人物背景根本没法看。
几天都没有进展的张欣欣恍惚地点进《爱漫》的主页，看见那些优秀作品，她的信心再次被打进深渊。她不仅画工不好，分镜也不行，而且年龄也偏大，跟那些十二三岁就拿奖的孩子相比……不，她连比较的资格都没有。
她心灰意冷地点进征稿主页，写下一条留言：不行，我太差了，编辑们肯定不会想看到我的画。
之后，张欣欣不再碰她的画稿，逃避到她的学习中去。
原本她以为留言会石沉大海，谁知中午看手机时居然收到了《爱漫》编辑的回复。
——不会的，无论是什么样的稿子，我们都会认真对待，不要什么都没尝试就否定自己。
张欣欣激动地拿着手机，没想到自己一个小透明会被漫画编辑注意到。可翻看其他留言后，她发现每个留言都会被认真回复，不禁感慨他们的认真负责。想起自己的漫画，又不自觉地失落。
——谢谢编辑的鼓励，可是我尝试了，也失败了，我完全没有绘画基础，根本画不下去。
编辑回复得很快。
——画画不是一朝一夕的事情，花时间花功夫不停地练习，相信你能成功的。
——可我一个准高三根本没时间去练习，家庭也不富裕，没钱去学画画。
——学生确实要好好学习，但如果你非常热爱漫画，有空不妨看看我们出的基础绘画教程，免费教学。
——嗯……还是算了吧，爸妈都不支持我画画，要是他们发现我不务正业会揍死我的。
——看来朋友在画画上遭遇了很多阻拦，不过没关系，只要不放弃，问题总有解决的一天。现在画不了以后还有机会，我们期待将来能看到你的作品。
——谢谢。
之后就再也没得到回复，可能编辑也厌烦了她的负能量了吧。
张欣欣垂头丧气地扑到床上，心里难受得像被铁锤敲打一样，难以抑制地啜泣起来。
手机突然响起，张欣欣一看来电是李佳婷，就立马收拾好心情接起电话。
对面传来少女略带娇羞的声音：“欣欣啊，你之前不是说今天是何焱生日吗，我想送他礼物，可是我不知道他喜欢什么，你可以陪我去选礼物吗？”
原本张欣欣是不想去的，毕竟她也不知道何焱喜欢什么，可架不住李佳婷的哀求，不想她失望就答应了下来。
六
“送《梦漫》?他也喜欢漫画吗?”李佳婷捧着手里最新一期的漫画杂志表示怀疑。
其实张欣欣也不确定，只是……
“还记得何焱把我们从小混混里解救出来的那一天吗，他的书包拉链开了，里面是当期的《梦漫》。”
“真的吗？”李佳婷睁着水灵的眼睛，在得到张欣欣勉强肯定的答复后，溢出了满天的喜悦，“太好了，我们以后有共同话题了。”
接下来张欣欣凭着儿时的记忆带李佳婷去往何焱的家，还是一如既往的破烂，不晓得本人还住不住这里。
刚一走近，就听到没锁紧的生锈铁门后传来熟悉而低沉的少年音。
李佳婷有些胆怯，张欣欣只能替她敲门，在听到脚步声后迅速逃开：“我三急，你先去打招呼，我很快回来。”
说完一溜烟就跑没影了。
李佳婷一下子慌得手足无措，楞楞地看着铁门被打开。
少年露出同样错愕的表情。
“那那那个，你好呀！我……”
“你怎么知道这里的！”何焱的怒吼打断李佳婷的招呼，吓得她浑身一震，“哦，张欣欣告诉你的吧。”
李佳婷抱着漫画的手微微颤抖，僵住的脸强行扯出点笑容：“我是来找你的，听说你今天生……”
“我不是叫你不要再来找我了吗，你为什么不听，是不是想挨揍。”何焱怒目圆瞪地靠近李佳婷，迫使她不断地往后退。
“不是的，我只是想给你生日礼物，看看你家在哪。”李佳婷仰头看着何焱，使劲地眨眼来掩饰内心的慌张。
“现在看到了?我家就是这幅鬼模样，满意了吧?看完了还不快滚！”
面对何焱的不近人情，李佳婷委屈地泛起了眼泪：“我，我只是喜欢你，想跟你交朋友。”
“喜欢?”何焱冷哼一声，继续咄咄逼人，“你一个富家大小姐喜欢我什么，喜欢我穷?喜欢我成绩差?还是喜欢我到处打架?”
“喜欢……”李佳婷懵了，她就只是单纯的喜欢，一见钟情的喜欢。
“你该不会觉得我很有潜力，以后能成为了不起的人物，赚很多钱养你吧。”何焱一把抓住李佳婷的胳膊，拉到台阶上，将铁门完全打开。
“看到没有，这就是我的家，像个平民窟。从曾祖父那代穷到现在，每代人都碌碌无为，一生贫穷潦倒。”说着，何焱一手擒住李佳婷的下巴，“像我这样的人，没钱没背景没天赋，无论有多努力，花多少时间都不会有出息。我这辈子已经毁了，不要妄想把期望寄托在我身上。你父母也不会同意你跟我来往，死了这条心吧。”
何焱一把将李佳婷推出门外，站在台阶上满脸的绝情：“不要再招惹我，滚……”
“嘭！”
七
“窝囊废！”看着地上因被打懵而没有爬起来的少年，张欣欣仿佛看到了自己，因为一点困难而颓废不起。
她快步走去揪住他的衣领：“没钱就去打工！”
去赚学画画的钱！
“家底不够就白手起家！”
没有画画基础，就从零开始学。
“没天赋就努力，用尽一生的努力去赶超天赋！”
用几十年甚至一生去学画，打败那些天赋异禀的人。
“父母不同意就用行动证明你和她的未来！”
用作品向父母证明，自己在漫画领域里有大好的前途。
“一脸的窝囊样给谁看，你这个怨天怨地怨自己的废物！”
张欣欣使出毕生的力气去撕吼，声音像撕裂的纸张刺耳而沙哑，双眼充血像一头疯狂的狮子。
何焱被震耳欲聋的吼声震得脑袋一片空白，李佳婷则反应迟钝地跑过去拉开两人，大叫道：“张欣欣，不要这样！”
张欣欣赤红着眼瞪着李佳婷，看着她被惊吓的脸，难过地推开何焱，站起身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等回到家，她早已平复心情，擦干眼泪拿出分镜稿开始画画，即使画得歪瓜裂枣她也不会停下来。
八
“画技尚不成熟，故事略显老套，但是优秀的分镜很好的弥补了这些缺点。作为处女作已经相当的不错，期待你的下一部作品。”
张欣欣赶在截稿前完成了漫画，编辑向她提出了不少建议，她按照建议修改了好几遍，然后登上“最佳分镜”的候选名单，最后果不其然地落选了。
张欣欣已经不在乎结果了，她得到了专业指导，迈出了成为漫画家的第一步，将来还有很长的一段路要走。接下来，她要构思新作品，同时还要兼顾学习。
“张欣欣。”好几个月没有说话的李佳婷在图书馆找到了她。
张欣欣有点尴尬，低头道歉：“佳婷，上次那件事，对不……”
“我们组合画漫画吧！”李佳婷把一堆漫画技巧书砸在桌面，兴奋地说。
“啊？”张欣欣被李佳婷突如其来的想法整懵逼了。
“其实《爱漫》的征稿我也参加了，但是我没通过复审，编辑说我的画除了美什么都没有。我看见你的作品了，画得很精彩。”李佳婷一拍手，亮晶晶的眼睛里满是憧憬，“我想，如果我们两个合作，你负责分镜，我负责人物背景，以后一定能成为畅销漫画家的……你说好不好？”
张欣欣听到李佳婷对未来的畅想，禁不住笑了：“好啊。”
得到想要答案的李佳婷微笑着坐在张欣欣身边。
“对了，何焱怎么样了？”
这话一出，李佳婷笑得更开心了，她小声说道：“他被你骂醒了，决心要努力学习，争取光明的未来。告诉你一个秘密，其实，他喜欢看小说，以后想成为作家。”
“作家?不是吧，那个混小子?”张欣欣难以置信。
“有什么不好吗，梦想不分贵贱，拥有梦想的人也是。”李佳婷双手托着脑袋，宝石般的眼睛望向远方，感叹道，“你说，我们会有美好的未来吗？”
“嗯，我们会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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