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逝的马车声》
小时候,家住在天水市东关东城门附近。记得那时候,无论春夏秋冬,早上天蒙蒙亮,总能听到吱吱嘎嘎的马车声。
那时天水到北道,有一条弯弯曲曲长约四十华里的马车路。当然,不是现在的柏油路水泥路,而是一条坑坑洼洼,坎坷不平的土路。丈余宽,晴天是扬灰路,雨天就变成了地地道道的水泥路。那时东城门尚在,门洞里还装着又厚又重的大门扇,上面铆着碗口粗的大铁钉。出了城门,就是罗峪河的河滩,哪有什么桥哇,过了河滩,马路就沿着一条流向五里铺的堰渠,歪歪扭扭地通向七里墩。沿着马路两边,夹道种着许多柳树,寒暑易节,枯荣更替,经历着岁月的洗礼。
就是这条马路,古道热肠,千百年来,却是联系天水市与北道的纽带。当然,以前没有汽车,主要的交通工具就是马车。早期的马车是木轮子的,一匹辕马,两三匹梢马,木轴上涂着豆油或者石蜡,一走起来吱吱呀呀地叫。尤其是在重载的时候,那叫声撕肝裂肺,惨不忍听!全程四十华里,就这么叫上六七个小时。
就是这样,听着沉重的开城门声,伴随着吱吱呀呀的马车声,揭开了我童年每一天生活的大幕。
后来,1958年前后,那马车改进成四个轮子的了,而且是四个橡胶轮子,装上了轴承。车身也加长加宽了,梢马增加到了四匹,载重量也增加了,可以拉运两吨左右的货物。只是那刹车装置,还是原始的老一套,靠一根木头在刹车轴上蹭,每到下坡路,一拉刹车,车轴就会撕心裂肺地哀叫!尽管如此,当时北道火车拉来的大量建设物资,煤炭呀,钢材呀,木料呀等等,主要靠这些个吱吱呀呀的大马车运到天水市。
记得那时在东城墙里,就是现在建三小学附近,有一个很大的马车店,二三十辆四轮马车,整齐地排在院内。要出动时一走一长串,一时间车夫的吆喝声,鞭笞声,马嘶声,马蹄声, 叮叮当当的马铃声,吱吱呀呀的车轴声,响成一片,奏响了天水市每天启明的交响曲。
我们在东关的院子里,凑巧就住着这么一位马车夫,姓雷,叫什么名字记得不太清楚。四十来岁,中等个儿,黑红的脸膛上写满风霜。
穿着一身黑褂儿,黑大裆裤,扎着裤脚。腰里缠着宽布带,足登一双 麻鞋,一付精干利落的样子。略有麻子的脸上常年堆着笑。听说解放前就是个赶马车的,奔波了大半辈子,穷得连个家都成不起。解放后,人民政府组织了马车队,收入有了保障,娶了媳妇,成了家,而且还有个大胖小子。生活过得像蜜一样,难怪整天乐呵呵地合不上嘴。用他的话说,这是托了毛主席共产党的福哇!
所以,雷师傅干活跑路,总是非常精心勤快。五匹马儿经由的膘肥体壮,个个精神抖擞。尤其他那匹枣红色的辕马, 更是胯壮腰圆,四蹄如盆,龙态虎势!他常夸赞地说,这是我的赤兔马!再看那辆四轮马车吧,收拾得利利落落,崭崭新新。每天早上出发,他总是第一个出门,长鞭一甩,叭!叭!叭!高喝一声:走起哟!那马车队就欢快地向北道驰去。
有一年秋天,连续下了二十多天的雨,那条去北道的土路早已是泥泞不堪,马车队也就在家里趴窝了二十几天 。北道的许多生活物资运不过来,市上居民烧煤都成了问题。所以,天刚放晴,马车队就迫不及待地去北道拉运货物。
因为二十多天没有运输,积攒的货物堆积如山 ,马车师傅们看着着急呀,都尽量多装一些,争取多拉运一些。雷师傅的车上就装了两吨半木头,小小的车厢垒得像山一样,就这么颤颤巍巍往市上走。到了二十里铺大长坡那里,一组马根本拉不上去,他们就停下来,用两组八匹马拉一辆车,其他人还得在后边推着,就这么一辆车一辆车往大坡上送。轮到雷师傅上了,因为装得太多,路又滑,八匹马拉到半坡就走不动了。路上的烂泥淹蹄,一步一滑,车轮子深深陷在泥沟里,八匹马累得呼哧呼哧直喘,人们也吆喝得声嘶力竭,大车在泥泞的路上扭来扭去,就是上不了半步!就在这节骨眼上,辕马突然失了前蹄,跪在了地上。马车失去控制向路边滑去,眼看一场车毁马伤的事故就要发生!雷师傅手中的长鞭一扔,一个箭步冲到马车侧面,用尽全力去顶那下滑的车身。然而他脚下也是滑溜溜的烂泥呀,他被下滑的大车巨大的力量推到了路边,然后整个车身连同一车木材把他压倒在地上!……
唉,当年天水到北道这点路就是这么艰难呐!
上个世纪七十年代,那些给天水市立下了汗马功劳的马车,渐渐走出了人们的视线。取而代之的是一辆辆崭新的汽车,奔驰在宽阔平坦的大路上,后来又修了天北高速,天水市上和北道的联系更加畅通迅捷。不久的将来,市上到北道马上贯通的轨道交通,更让人们感觉到现代化的步伐是多么大啊!
现在,每当我坐着公交车飞驰在平坦的羲皇大道或者天北高速的时候,总是想起那吱吱呀呀的马车和那弯弯曲曲的天北土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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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简介:且借清商,本名裴晋全,1948年8月出生。1970年在甘肃两当县鱼池公社插队,当民办教师。1971年到149煤田地质队工作,1980年5月调到甘肃天水岷山厂工作,至2008年退休。
此文于2019年5月发表于甘肃《天水日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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