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谷雨》第五章、窗边的小百合
《谷雨》【下一章】
文/纳兰明慧
第五章、窗边的小百合
part1
阴坡东头的老太过世了，鹰顶的秦家从老太女婿手里买下了他们家的祖屋，全家搬下山，为了方便孩子们上学。
这下小满跟谷雨成了近邻。
来财娶了附近湾里一个周姓女子，接进门才发现这女子脑袋有点问题，秦大娘心里不痛快。梅子心里暗喜呢，谁知道这个妯娌头胎就生了个儿子，不出两年又生了儿子。头胎是儿子就不能再生了，害得梅子两口子辛苦攒的那点钱也要拿出来帮他们交罚款。
老秦倒还厚道，感恩小满带来的钱给来财娶上了媳妇，为秦家添了丁，对三个孙子一视同仁。秦大娘就不同了，看见小满就心里硌应，毕竟不是秦家的血脉，何况将来养大了还得还回去。
梅子是个敞亮的女人，十来年下来总还有些母子情分，怕的是养了白眼儿狼，将来小满长大了不认她。好在小满懂得看眼色，梅子总归不忍心亏待他。
孩子们眼里没有贫穷，临近腊月的时候，日日欢呼雀跃，期待着大年三十丰盛的饭菜和年初一从头到脚的新衣，而大人则忧心来年春天的青黄不接。俗话说得好，“大人盼种田，小孩儿盼过年”，只有劳动着心才是踏实的。
如今，春天采茶，夏天晒烟叶，秋天上山打板栗，城里来人挨家挨户地收，一手交钱 一手交货。数着手上的票子，人们终于放心地在寒冬腊月里围着一堆篝火，把卖不掉的粗叶子拿出来，烧上一壶浓茶，给孩子们讲讲过去的故事。
也不知道是谁恍然想起来，先前过年都兴发压岁钱的。于是又带动大家纷纷慷慨解囊，十块二十块的票子传来递去，大家言笑晏晏，眼睛里都是甜蜜。
孩子们走东家串西家，几天下来可以攒个百来块。等到年过完了，家长脸一黑手一伸，意思已然明了，但是机灵的孩子都知道只上交当着父母的面收的压岁钱，背开父母收的就成了自己的小金库。
小满从不这样，不论是谁给的，多少钱，都在当天如数上交给梅子。两个堂弟笑他傻，他倒有一番理论：“自己爸妈给了别人家孩子压岁钱，别人才会给我们，就算昧了，到头来昧的也是自己父母的钱！你们不告诉大人，他们就不知道咱收了别人的钱，要是没有如数给人家的孩子压岁钱，人家背地里还怪咱家不懂礼数。”
梅子听到这话，心里很不好受，这么有良心的儿，怎么就不是自己生的。但是转而，梅子又觉得，就是块石头，时间长了也能悟得热，何况是小满这么个懂事的孩子。她就还不信，她要是把小满当亲生的养，将来他还会回去找王朝凤。
一个女人的母爱会改变她的整个面貌。明前雨后，梅子腋下夹着小腰篓，在松软的土地上留下深深的脚印，穿梭在三月的茶树间，嫩黄的小芽芽，她一天就能采上好几斤。
跟贩子讨价钱，她声音大剌剌，“清一色的芽尖，找得出一片大叶子我倒赔你钱！”
茶贩子奈何不得，少不得多给她几块钱。
挥一把锃亮的小菜刀，切丝如发。站在灶台前削面皮，簌簌簌……如雪花飘落在温泉里。
不久就有人议论，这个梅子咋就心思这么灵巧。十里八乡红白喜事，都要郑重地拿上两包烟恭恭敬敬地给老秦，请他家的大儿媳去掌勺。多少菜做多少桌，安排地分毫不差。
part2
梅子再不让小满砍柴喂猪了，每周带到学校去的粮食衣服都给他收拾得妥妥当当，嘱咐他好好读书。可这读书非一日之功，小满底子太差，从前放牛落下一大半功课。梅子又装上一筐枣，去谷雨家请谷雨暑假来教小满读书。
谷雨连连点头，欢喜得不得了。爷爷咳嗽一声：“她能教什么，她都是个半吊子！”梅子再三央求，爷爷才默许。
果然，小满的课程对谷雨来说简直太简单了。乡下的学校根本不抓升学率，学生随时会旷课、辍学，老师就随便教教。麦熟时节还要放十来天假，让学生回家帮忙抢收。虽然是同岁，小满却比谷雨低了两个年级。
很快，老师和学生都不耐烦了，谷雨发现小满懂的知识还不到课本的百分之十，根本不知道从何教起。
终于，在第五天，小满夺过梅子的背篓：“妈，你还是让我去干活吧！”
强子不耐烦干的那些“女人干的活儿”，小满却能干得很好。把猪草细细地切碎，装进大木盆，撒上一定比例的糠，兑上水，搅拌均匀，分倒在猪圈里的几个食槽里，然后趴在猪圈栏杆上静静地看着那几只猪争先恐后抢食的场景。
小满也不会像强子那样不耐烦她们这些女孩子，他倒是很愿意帮她们干活，陪她们玩。
谷雨是粘着莹子的，而棂樨常常来找谷雨，小满又被奶奶受命保护谷雨，渐渐地四个人因为谷雨成了紧密的伙伴。
棂樨已经不那么排斥小满了，甚至对他生出些许怜爱来。虽然他用了家里大部分的钱，但是他过得并不比自己更好。棂樨甚至觉得，自己的父母在经营一场盛大的虚妄。养儿子本就是为了门面，可这件有面子的事情却只能憋在心里，不能大张旗鼓地炫耀。任由小满流落在外，感受不到一丝的温暖。既然小满的存在有这么重大的意义，为什么不给他多一点关怀呢？似乎他只需要存在，而不需要冷暖。
小满也感觉到了姐姐不经意间对自己的好。姐弟俩秘而不宣，默然欢喜。
part3
谷雨去年一直念叨着想去鹰顶，最近好像忘了这个事，但莹子都替她记下了。莹子琢磨着帮谷雨完成这个心愿。
趁谷雨被扣在家里写作业，她找来棂樨和小满在，偷偷商量了一番。就定在后天早上出发。小满家以前住在鹰顶，熟悉路线，由他带路，免得误入乱刺网。
小满却疑迟道：“最快也要六个小时来回，路上饿了怎么办，谷雨的爷爷也不会允许她离开这么久，偷跑出来容易，回去不好交代。你们有谁不怕谷雨爷爷的！”。
三个人都沉默了，是呀，就连强子都说，谷雨的爷爷咳嗽一声，树上的鸟都要被惊得乱飞，何况是这些孩子。
棂樨主动请缨，由她去跟谷雨奶奶说，邀请谷雨去她家玩一天。至于干粮，她头一天晚上多烙四个饼，藏在背篓里带出来，反正她家都是她做晚饭，不会被发现。
“那我起早煮米酒装在壶里，给大家带着路上喝。”莹子想着谷雨爱喝米酒，怕她路上渴。
“好，就这样，我们三个都带上背篓，下山的路上顺便割点猪草，回去好交差。”
小满颇有将军风范，指挥安排，面色凝重，心思细腻，思虑重重。
谷雨一听说大家要带她上鹰顶，欢喜地乱蹦乱跳，抓着莹子的胳膊不停地问“真的吗？真的吗？”
“别这么大声音行吗？小心给你爷爷听到！我什么时候骗过你！”
棂樨央求奶奶高谷雨一天假，去她们家玩，一起做作业。要是其他孩子来邀，爷爷是断不能同意的，只因棂樨是季先生家的女儿，也算是书香之家，疯不到哪里去，奶奶一说他就答应了。
一大早，天朦朦亮，四个孩子在谷底的大石头上汇合。便朝着鹰顶出发了。
远远望去半山腰以上都笼罩在雾气中，仙气缭绕。几个孩子眼睛发亮，兴致勃勃。
经过山下的坡地时，从莹子家的菜地窜出一只硕大的灰兔，四个人同时对它围追堵截，兔子肥头大耳但速度不减，大战几个回合仍然让它给溜了。
谷雨气喘吁吁地一屁股坐在地上，兔子跑了把她给气的，好半天不想理他们。
三个人面面相觑，不知所措，气氛一时有点尴尬。
“待会肯定还能遇见兔子，我们肯定给你捉一只。”莹子上前讨好她。
“肯定遇不着这么大的兔子了”谷雨不依，撅着她的嘴巴，双脚胡乱地蹬地。“我从来没有见过这么大的兔子呢！”
“再往前走走，也许还能遇见这只兔子呢！”小满其实是想骗她继续赶路，再耽误下去太阳升起来就热了。说不定遇见别的什么她就忘了兔子呢！
“真的？”
“真的！”
谷雨拍拍屁股，一跃而起，把他们甩出十几米。
“你们快点啊！”还不忘回头召唤他们。
就这么一路追赶打闹爬过一个又一个坡。回头望去，谷底已经离他们好远了，谷底的大石头也掩没在树枝藤蔓中看不见了。
谷雨双手弯成喇叭状，朝谷底大喊“哎，我们在这里…”
我们一起来喊吧！谷雨自己一个人喊得不过瘾。
“好呀！”棂樨跟莹子一起上前。
“快走吧！别喊了，再这么走几步玩一会儿，今天一天都到不了！”
小满责怪棂樨跟莹子太惯着谷雨，其实是他自己太想帮谷雨实现登上鹰顶的愿望。
因为他曾一个人站在鹰顶感受最高处猎猎的风，他想要分享给谷雨。
当他得知每晚陪伴自己的那一盏孤灯是另一个人心目中的星星，他突然感动得失声痛哭，原来那些年在山顶的日子也并不孤单，至少有一个人在仰望星空的时候会注视他。但是转而又觉得羞愧难当，第一次见那个人的时候那一颗亮晶晶的鼻涕泡让他好多年都不敢直视她。
四个人又翻过一个坡，进入一段平地，谷雨大口大口地喘气，连莹子和棂樨都喘得厉害。
“歇会吧，喝点水，谷雨累坏了！”莹子打开大水壶的盖子，递给谷雨先喝。
谷雨来不及伸手接水壶，就一屁股坐在地上，话也不想说。
“坐石头上吧，地上全是灰，把裤子弄脏了。”小满伸手扶她的胳膊，她甩掉小满的手，给了他一个白眼。
小满接过莹子手里的水壶喂到她嘴边，她鼓着腮帮子刷得扭过头。
原来谷雨想要上鹰顶也只是为了好玩。并不是想要寻找那一颗星星。
也对，原本就是为了让她开心大家才一起帮她实现愿望，自己这么着急赶路反而让她不开心了。
“你看，那边是什么！”大家朝棂樨手指的方向看过去，一片的亮晶晶的东西，在阳光下特别耀眼。
谷雨一个激灵爬起来，大家一齐朝那边跑去。跑近了看原来是一架葡萄爬上了一块两人高的石头，密密麻麻地布满了大半块石头，颗颗亮晶晶。
谷雨踮起脚尖摘了一串。一颗一颗晶莹剔透，漂亮极了！三个女孩各自摘下一颗塞进嘴里，瞬间全吐了出来。
“呀，好涩！”谷雨拿起水壶猛喝几口水然后递给莹子，莹子喝了一大口又递给棂樨。三个人不停地吐着舌头。
“哎，叫你们嘴馋！”小满摇摇头表示幸灾乐祸。
这边三个人交换了一个眼神，莹子和棂樨瞬间把小满按住，谷雨抓了一大把葡萄塞了小满一满嘴。小满使劲挣脱，莹子和棂樨一人架住他一边胳膊，谷雨使劲得捂住他的嘴不让他吐出来。
小满的脸憋得通红。这三个的脸笑得通红。四个人扭成一团。
“好了别疯了！”谷雨突然松开手，叫他们几个人停下。
“你们踩到花了！”原来脚下是一片百合花，开得正好，野百合植株不高，刚刚他们都去看葡萄了，没有注意到百合。
“哇，好漂亮的花，是什么花呀？”
“野百合，我们上山割猪草经常看到啊，只是没见过这么大一片！”
谷雨蹲下身子凑近了去闻“好香！”。
“摘一朵给你戴头上吧！”莹子蹲下去正欲摘。
“不要摘”谷雨紧急制止。
“摘下来一会就焉了，就让它长在这里吧！”谷雨小心翼翼地抚摸着花瓣。
“你们干嘛呢！”不远处丛林里传来一声大喝，几棵松树阴影里窜出一个人影，把这四个人结结实实地吓了一大跳。
仔细一看原来是强子，一脸坏笑地走过来。
莹子走上前拿脚踹他“你跑来干嘛，吓死个人！”
强子一闪躲“你们几个，赶紧跟我回去！”
“赶紧滚吧！”
“哼哼哼……谷雨的爷爷派我来抓你们回去”
“吓唬谁呢！”
“也不想想我为啥会来…一大清早跑上山干活？”
这么一说还有几分可信，如果真是谷雨的爷爷派他来的，想想都害怕。
谷雨的爷爷虽然从来没有斥责过他们，但是他那威严的表情，都让他们不寒而栗。如果让他们的父母知道他们惹谷雨的爷爷不高兴，不问青红皂白就是一顿打。
“哼，你们几个，跟我走吧！”强子随手摘下一朵百合花夹在自己耳朵上，三步并两步地下山了，还脱下衣服在头顶绕几圈，连背影都透着幸灾乐祸。
这边四个不敢含糊，悻悻地跟着下山了。一路上统一口径，回去了坚决不说是要上鹰顶，就说是在菜园里摘番茄吃，不知不觉就走到那里去了。
一回去才知道原来是水管堵了，强子一大早被从床上揪起来到谷底的水井里挑一担水回来烧开水。强子到处寻莹子寻不到，气的把水桶踢倒在地上滚出去好几圈，强子妈听到水桶声从里屋冲出来抬手就给了他后脑勺一巴掌。
“你要死啊，把桶踢炸！啥事都指望莹子，要你干嘛！”
强子没好气地挑着一担桶下了谷底，正要下桶打水，听见山上传来谷雨的喊声。一回去把水倒进水缸就出去寻了一圈，果然，莹子不在，小满也不在。哼，这几个人肯定伙同谷雨上山玩去了。强子平时就喜欢捣她们的乱，看那几个女孩子对他气急败坏又奈何不了的样子他就高兴。
这下好了，强子喜笑颜开地摸进谷雨家告诉谷雨奶奶。奶奶吓一跳，谷雨不是去阳坡棂樨家写作业去了吗，怎么跑上山去了，山上又没路，要是脚一滑掉进刺架网去了怎么办！当下就要强子上山去抓他们几个回来。
强子领命立即出发，说是谷雨奶奶派他去办事儿，莹子妈白了他一眼“去吧！”
强子打着谷雨爷爷的幌子果然吧他们几个吓得半死，他一边跑下山，一边偷偷回头看那几个人惶惶恐恐地商量着什么。
强子心里乐开了花。
远远望去谷雨的奶奶站在枣树旁，谷雨冲进奶奶怀里把额头上的汗全蹭在奶奶胸前。
“你们几个，跑山上去干嘛！”奶奶朝谷雨的屁股上使劲拍了几巴掌。其实并不疼。
“我们在谷底玩嘛！突然遇到一只好大的兔子，我们追兔子就追到山上去了。”
“没路了还往上追，该不是想上山顶吧！”
“不是啦，爷爷呢！”
“你爷爷不在家。”
谷雨瞬间放开奶奶，跑去给了强子两拳头，那边猫着的三个人见状知道没事了，也直起腰跑过来。强子见人多，不想跟他们纠缠，赶紧溜了。
“强子，你个坏人…”谷雨追不上了，气的直跺脚。
一整个下午，谷雨都在唉声叹气。不是兔子啊，就是百合啊！总之都怪强子。
莹子约她看电视都不肯去，小满给她捉了只知了她也把它放飞了。就这么挨到晚上早早地就睡了。
第二天早上赖床不肯起来，爷爷晨练都回来了，见谷雨还没起床，拿鸡毛掸子敲她的床头。
“看看太阳晒到哪儿了！”谷雨才一个激灵爬起来。
揉着眼睛到厨房打水洗脸，却被奶奶叫住了。
奶奶站在后门外的院子里朝她招手，她迷迷糊糊地走出去，惊喜得啊啊啊乱叫。
后门的小窗边几朵开放的百合静静地沐浴在阳光下，还挂着几颗刚浇上去的水珠。
“哪儿来的？”
“你猜！”
“小满种的，一看这破搪瓷盆就知道。”
这个破盆锈烂了底，一直放在小满家的水池边。
谷雨一眼就认出这个盆。
网友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