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婆婆

说实在，我婆婆这一辈子过得挺苦的。她生了二男二女，然而她的大儿子在五岁左右，不幸夭折了。这对婆婆来说，真的是毁灭性的打击。三年之后，她还没从丧子之痛中走出来，然而生活还得继续。

婆婆小时候可是个娇小姐呢。记得我第一次到老公家，婆婆送我幅银手镯。比一般的镯子要沉，有些粗重，款式是水波纹的。由于年代有些久远，镯子有些暗。婆婆说是她父亲送她的。听老公说，以前家里有些金器银器，装在袋子里，怕被人抄去，放到猪栏里，结果被猪拱出来，被队里没收去，婆婆难过了好久。

以前，公公的爸爸是国民党军官，曾骑着白马回到镇上。如果不是在解放之前为了看一眼儿子，可能已到台湾或他乡了。他的一念，以此再也没机会离开梅江。公公的妈妈是台州黄岩人，见过世面也非常能干。在快解放的时候，她用银元和稻谷，购置了很多田地。也所幸她资财散尽，不然会被评为地主。她们家的田地都被充公了，但她当上了妇女主任。婆婆的爸爸却还以为他家是大户人家，自以为门当户对。殊不知因为买地家底早已掏空了。婆婆的新娘嫁衣只穿了三天，原来是借来的，还掉了。

公公年轻的时候，不怕吃苦，他住的木板制的房屋，是他到深山背木头，走很多路一根一根背回来的，为了积攒造房子的材料，他们一点一滴，象燕子筑巢一样，细水长流，竟然在村上造了木头房屋，这在当时让人很羡慕的。婆婆那时跟着公公，也没少吃苦。现在这房子经过几十年的风雨，已显得矮旧，灰暗了。

老公说，婆婆与公公彼此都有个性，年轻时，经常吵架。有一次他听说，婆婆和公公吵架，情急之下公公竟然用手推了一把大肚子的婆婆，把她推到小溪里，幸亏婆婆第一个反应就是护着她的肚子。让人听了心惊肉跳，也不知真假。但想象得出公公那时的血气方刚，婆婆多少也有些犟。

公公还是有远见的，他在八十年代，花了八百元左右买了村里一个废弃的猪舍，大概五十平米左右。后来，在九十年代，他在这地上，翻建了房子。这样，相当于有两栋房子。

婆婆比较年轻时，牙齿就掉光了。她又不肯去配牙齿，以至于只能吃软的东西，比如稀饭，豆腐之类。她喝粥时，会发出好听的声音，吃得特别香甜。其实，她吃得太素了，整天粗茶淡饭，没多少营养，难怪她牙齿脱落得早，这也是导致她后来骨折疏松的原因之一。

记不起哪位朋友跟我说，你婆婆眉清目秀，年轻时候很漂亮的。以前我没注意，经她一说我发现确实如此。真的感谢这位朋友的美言。

公公的木头房在镇上，还算热闹的位置。竟然也有人看上，于是公公隔了一楼屋的半间，让那外乡人开店。那是九十年代初，年租金只有180元。开店的老板很活络，不仅卖商品，还做了个烤筒，卖酥饼，同时还开了一桌麻将，每天哗哗地洗牌，声音嘈杂，吵得婆婆白天晚上都睡不好，又不敢叫他们停止，为了这点租金，平添很多烦恼。后来，叫老公写信给小老板，他们才消停些。

随着时光的流逝，婆婆的年纪也大了。她在六十九岁时，不幸中风过一次。那时，她不能走路。老公把她接到我们家。在杭州打工的小姑子也过来，专程照顾婆婆，过了几个月，婆婆慢慢地恢复了。现在，我还感恩小姑子，没有她辛苦地照顾和陪伴，婆婆不可能恢复得那么好。

我们一般过年才回到婆家。我还是会睡懒觉的。往往八点多起床。婆婆早已烧好一锅稀饭，顺便炒了二三个素菜。我很喜欢吃婆婆烧的稀饭。由于是柴火烧的，特别的香。她从不会责怪我，为什么起那么迟。印象中她也从来没对我说过一句重话。公公每天早上起得很早到集市卖菜，婆婆每天在稀饭烧好后，用很大的茶缸装一碗给公公送去。

婆婆的手还是比较巧的，记得她编的扇子，上面有花鸟，栩栩如生。

婆婆有一天，不小心，坐了个空，导致大腿根骨折。那时，她快80岁了，老公非常犹豫是否让她到医院做手术，最后尊重她的意见，还是采用保守疗法。他不想让妈妈再遭罪，医生也说，骨折可以慢慢愈合的。

这一次，老公把婆婆接过来，住了一个月。由于我在乡下上班，不常回城里的家，基本上老公照顾得多。

后来，婆婆有了好转，回到自己的家。过年时，我看到婆婆已能柱着拐杖走路了。然而两条腿长短不太一样，略微有些瘸了。但她生活能够自理，也是让人欣慰的地方。

2015年的端午节，我和老公想同婆婆共度节日，由于她虚岁80，我们给她买了金项链和银手镯，看得出婆婆是笑眯眯，很欣喜的。我却没想到，这是我们最后的话别。

2015年的10月18日，那天，不知为什么，我在单位里，莫名其妙地感到自己非常非常地烦燥。第二天，老公告诉我，婆婆脑溢血复发，已送到兰溪人民医院。

我和老公连夜赶到兰溪，当我见到婆婆时，她已经昏迷不醒。但我还幻想着她会好回来，跟我们说话。小姑子夫妻俩也从杭州匆匆赶来。此时，婆婆躺在病床上，上了呼吸机。听着她粗重的费力的呼吸，我们非常难受。

CT做出来后，医生说婆婆这次是脑干出血，基本上很难救回来，即使侥幸活着，很可能是植物人状态。要不要做手术，这是非常非常艰难的选择。他们问了很多权威的专家，回答都不乐观。

那天对我老公和小姑子来说，注定是不眠之夜。他们何尝不希望自己的母亲能好好地活着，享受凡间的幸福呢？然而如果是植物人状态，对大家都是痛苦的折磨。……最后不知道他们兄妹俩何时达成共识，放弃了抢救。在天快亮时，把婆婆送到梅江卫生院。所幸，我昨晚睡过，所以早晨由我守在婆婆身边。听着婆婆越来越艰难的呼吸，对于她，是一种煎熬，我听着心疼不已。难怪很多老年人主张在弥留之际，千万不要上呼吸机。。

到了十点左右，婆婆的呼吸慢慢停止了。她终于走完这艰难的一生。她在这个世间上，没有享受多少福，有的是操不完的心，干不完的活。却也乐观知足。我作为她的媳妇，其实很多方面未能如她所愿，做得很不够吧。

婆婆，您是个坚强的值得骄傲的女人。愿您带着我们对您的敬重和爱离去，我们永远怀念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