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天暖阳里的猫

冬天里的暖阳，自然是很金贵的。这座城市能裸露出来的部分，都被这层温暖的光芒给笼罩住了。所以，这一切，此时看起来，都是那么的美好。

他是一个带着眼镜的男人，那镜片很厚，镜框是黑色的。此时，他沐浴在金贵的光线下，在并不繁华的街道上，缓步向前。白色的耳机塞在他的耳朵里，我想：那耳机里播放出来的声音，一定不是可以令人幸福的声音。要不然，他的脸上没什么会是一片死气。就算，这弥足珍贵的阳光，已经毫不吝啬地照耀在他的脸，我也没有从他的脸上看希望，看到的只有，只有：他紧锁的眉头，还有布满他眼角的黑头。他要去吃饭，他要步行到几公里之外的小饭店那边去吃饭。关于他这样的行为，我很不理解，为什么，吃个饭要走这么远？可是，他觉得：出租屋附近的饭店，他已经吃腻了，所以，要换个地方。

路上的车不多，人更不多，大部分的人，还是没有办法悠闲地去享受这个温暖的午后。大部分的人，都要生存下去，无论，今天是温暖的，或者是寒冷的。他们都要在某个地方努力。那个地方可能是温暖的，也有可能是寒冷的。相对于那些拼命努力的人，这个可以缓慢地走在大街上的，用大把的时间去远处吃个饭的他，是幸福的。而，他，却认为有理由拼命努力的人是幸福的。

终点再远，终归会有尽头。现在的他，已经坐在小饭店里了。饭店的生意还不错，有很多人，他只能选择和两个年轻的小伙子，坐在一起。饭店的老板，是一个家乡口音很浓重的中年男人，他大咧咧地招呼着和他操着相同口音的客人们。这让他，显得更加得孤单了，因为，这种口音，他分辨不出来是属于那个地方。他点了一碗面，然后很自然地就把眼光放在对面的两个小伙子身上。这两个年轻人，他们的脸上所透漏出的信息是极为不协调的。任凭谁看，他们都很年轻，可是这年轻并不单纯，中间夹杂着市侩、圆滑等等，很多和年轻不搭边的东西。这是矛盾的，他这么想。

他有了一种错觉——一定是自己看错了。所以，他摘下了眼镜，用衣服去擦拭，他想：是不是，自己的眼镜太久没擦，有很多污垢，才导致他看到了这不真实的矛盾。可是，这眼镜擦干净后，他看到的还是矛盾的脸。紧接着，其中一个年轻人喊来了老板，他们要点一盘“猪头肉”的凉菜，点完菜后，这个年轻人，对老板说，要给他们便宜一些。此景，让他彻底相信了，他眼前的矛盾现象，是真实地、赤裸裸地存在的。“猪头肉”很快就被端上了桌子，饭店厨师的刀工还不错，一片片肉，被切得很薄，很整齐。这暗红色的肉，放在瓷白的盘子里，上面有绿色的葱和香菜。红白绿三种颜色的搭配，发出让人很有食欲的色彩。这样的色彩，自然也让他吞了几大口口水，尽管，他不吃葱和香菜，但是他想吃肉。可是，他抬了抬头，看了看墙上的价目表，就放弃了这个想法。他是这样安慰自己的：首先，他不会像那个年轻人一样去砍价；其次，他只是一个人，那么大一盘子的“猪头肉”他吃不完。

在桌子上的“猪头肉”快被吃完的时候，他的面也上来了，他很惊喜，因为那一碗满满登登的面上面，竟然放着几片“猪头肉”。这是一种意外，他没想到，那么便宜的一碗面里，竟然会有肉。犹如，他在沙漠里看到了绿洲，尽管这绿洲很小，但是充满了希望。希望很快进了他的嘴，然后是喉咙，顺着食道向下，最后温暖了他的胃，也满足了他的心。他一边感叹老板的厚道，一边把剩下面条吃了一个干净。擦嘴，起身，给钱，推门，他把整个身体，又一次融入在金色的阳光里，这次他的眉头舒展开来——看来，吃饱确实是一种幸福。

回去的时候，他走得更慢了。因为，此刻的他，已经注意到天上的太阳，也感受到温暖的拥抱，他，也想多多享受一下太阳光。毕竟，他的出租屋的位置不好，太阳只有在很刁钻的一个角度，才能把光射进去。

不远处，就是他住的地方了，是一个“城中村”。他停了下来，望着那个村。一堆楼房，歪七扭八地站在一起。这些楼房建的不但不整齐，而且样子也十分不堪。甚至有些楼房，就直接把红色的砖，灰色的水泥裸露在外面。这样的场面，像极了一群年老色衰的“站街女”，连个妆都不肯画，就火急火燎地站出来，开始拉客。而，紧挨着“城中村”的是一个小区，那里的楼房高耸，整齐，漂亮。这俨然给了“城中村”很大的压力，所有人都知道：年老色衰的“站街女”一定是敌不过那优良的小区。想必“城中村”自己也知道竞争有多惨烈，可是它就是不肯化妆，就是臭不要脸地站在那里，和小区对伺机着。

看着，看着，他茫然了。他的眼前是：繁华和破败的矛盾；他的脑袋里是：刚刚和他同在一桌吃饭的，年轻人的脸，那两张脸是矛盾的，是稚气和成熟的矛盾。想着，想着，他笑了，也释然了。他想：如果没有这种矛盾的存在，到了夜晚，他一定会露宿在街头，看着繁华的一切，夜不能寐。

“喵——”一声猫叫，让他恢复了活着的形态。他是喜欢猫的，所以这一声叫，让他产生了兴趣。他的眼睛开始四处观望，几下，他就发现在路边停着的车底下，趴着一只小黄猫。他只是看了一眼，就顿时心疼了起来，那是一只很瘦弱，小黄猫。脏兮兮的猫脸上，挂着一双大眼睛。那大眼睛望向了他，带着几分的迷茫，带着几分的戒备。眼睛下面，更加的脏，挂着大片的尘土。他想：这只猫一定经常哭，所以眼睛下面，才会更加容易地挂上尘土。

他在车前面蹲了下来，把手向那只小黄猫伸了过去。“咪咪”他是这么喊的，他对所有的猫都是这么喊。这只小黄猫，先是楞了一下，然后弓起了脊背，做出了随时逃跑的动作。他，蹲着，向前蹭了一蹭脚，手离这只小黄猫更近了，接着他脸上，出现了温柔的表情，他的话语更加得温柔了。“咪咪”他又喊了一声。终于，这只小黄猫，战战兢兢地从车底爬了出来。当小黄猫的尾巴从车底探出来后，当小黄猫整个身体都被太阳光和他的笑容笼罩后，小黄猫突然，一个打滚，把整个身体，躺在并不干净的马路上，然后伸出了爪子，抓向了他的手。他的心里一惊，下意识就想把手收回来，可是他忍住了，接着，小黄猫的爪子落在他的手上，很轻，很温柔，那猫特有的，狩猎的“指甲”并没有伸出来。他笑了，这只小黄猫在给他撒娇。

他摸着小黄猫柔软身体，笑容绽放出此时同太阳一样的姿态。而小黄猫，眯起了眼睛，享受着他的抚摸，昏昏欲睡。就这样过了好久，直到他的脚麻了以后，他才站了起来，又看了看小黄猫，才一瘸一拐地向村里走去。走了几步后，他又忍不住回头，看向小黄猫，却发现那猫，又钻进了车底下。他嘴里发出“咂”的一声，他担心，一会这个车启动的时候，这只猫会不会被碾死。他害怕了，他想到了血淋淋的场面。于是，他环顾左右，瞅准了一家便利店，就走了过去。

便利店里，他买了火腿肠，还有几包袋装的零食鱼干，然后又兴冲冲地走向了那车的面前。这次，他还没有喊，那只小黄猫就爬了出来，站在他的脚下，盯着他手里的东西，发出了“喵喵”的叫声。他坐了下来，然后撕开手里的鱼干，递给小黄猫。他心里很清楚这鱼干里有大量的盐，而猫吃盐对身体是不好的，可是没有办法，便利店里没有买给猫吃的东西。

小黄猫用鼻子闻了闻他手里的鱼干，并没有动嘴，而是望向了他。“喵——”猫叫了一声。他笑了，“怎么，还挑食啊？”说着，他用另一只手拿着火腿肠，放在嘴里撕开和后，递了过去，这次小黄猫开始吃了起来。他，不明白，这样廉价的，含有大量淀粉的火腿肠，怎么会比这鱼干好呢？想着，他把猫嫌弃的鱼干塞进自己的嘴里，一个瞬间他明白了，这鱼干是辣的。

两根火腿肠很快，就被小黄猫吃掉，而他，也因为吃了很辣的小鱼干，辣到额头上潮湿一片。他摸着小黄猫猫语重心长地说：“你不要去，车底下好不好？”小黄猫乖巧地趴在他的脚下，眯着眼睛。“我给你讲讲我的故事，好不好？”小黄猫依旧乖巧地趴在他的脚底下，依旧眯着眼睛。他就这样，一边摸着小黄猫，一边讲起了他的故事。

他讲了很久，直到那辆车开走以后，他才站起来。他看了看车开走的方向，又低下头看着小黄猫，边拍屁股，边说：“下次，你不要去车底下爬了好不好？”小黄猫这时候，也站了起来，对着他叫了两声。他笑了，然后，向村里走去。结果，这只小黄猫一边叫着，一边跟了上来。这让他彻底慌了，他一边加快脚步，一边说：“别跟着我……”七拐八拐，终于他把小黄猫给甩掉了。他落在一个巷子里，侧着身体，用一只眼睛看着，那只小黄猫左顾右盼，“喵喵”叫着。有几次，他都想站出来，抱起小黄猫，带它回自己的出租屋，可是，他还是忍住了。

密集建筑把太阳光给遮蔽掉了，他在阴暗的巷子里很冷，很冷。最后，他终于闭上眼睛，向巷子的另一头跑了出去，他跑得很快，他又不得不跑得很快，因为，他想用风的阻力，去阻挡住眼泪的涌出……

“那你为什么不把它带回来做个伴呀？”我说。他嘴里嚼着“猪头肉”，带着笑容看着我，“因为，我们的境遇一样，我没有资格去同情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