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天带小鱼去儿童医院了，因为尿床。
以前为了照顾她的自尊心和我的面子，很少跟人说起她尿床的毛病，这毛病还不轻，几乎每晚都尿，前几年没当回事，觉得小孩子么，大点就好了，可直到今年6岁，马上要上小学了，还是尿，我就不得不重视了。
挂了儿童医院的号，非常难，要提前三个月才行，医生是国内最权威的研究儿童遗尿症的专家。
在那折腾了一天，直到下午四点才轮到我们，这期间一直在候诊室门口等着。候诊室的门口，是个病以类聚的地方，到那儿才发现，天哪，怎么全是尿床的孩子，大的都已经十几岁了，这些孩子看上去个个聪明可爱，看不出任何异常。
大家都尿床，耻辱感尽失，家长们很自然地聊起天来。说到孩子的症状大概都相似，尿急，憋不住尿，尿量少，晚上尿床，睡眠沉，叫不醒。说到孩子尿床的苦恼更一致，无穷无尽地洗床单，偶尔被幼儿园老师叫到学校送裤子，开车在高速上一听有尿立马心惊胆战地往应急车道上靠，孩子越来越大，不能成天随地小便，非常苦恼.....
然后是打死也想不通，也都是花团锦簇长起来的，从小吃好的，用好的，为了培养他们，父母学会了十八般武艺，练就了七十二般技能，怎么就在这么基础的事情上出了问题？
小鱼是个敏感的孩子，家长们聊天的时候，她一直低着头，我怕她难过，把她抱离了人群，在另一个角落，很宽容地安慰她：“别怕，你看这么多哥哥姐姐都尿床，一会儿看了医生阿姨，她一定能帮你改正缺点！”
她也充满希望地说：“医生阿姨一定能把小朋友们都治好！”
* * * *
门外的人一个个进去，然后一个个出来，进去的时候都充满希冀，出来的时候却沉痛无比，有的竟是哭着出来的，我心里一寸寸凉下来，很害怕，难道一个尿床竟成了不治之症？
终于等到我们，见到医生，我迫不及待地说病情，医生却开始问我们的生活起居：
“每天几点吃晚饭？”
“7点到8点，偶尔会九点多。”
“那孩子几点睡觉？”
“10点以后，周末十一二点都不睡。”
“夜里上几遍厕所？”
“一遍。”
“好叫醒吗？”
“不好叫醒。”
“尿得多吗？”
“不多。”
......
“我基本有个判断了，你听着我说啊 ，她是不是都有这些症状：睡觉晚，睡着后很难叫醒，睡觉容易出汗，白天尿急，憋不住尿，尿量少，偶尔便秘，脾气急躁，注意力常常不集中？”
“是呀是呀，就是这些症状，到底怎么回事呢？”
“来我这儿的孩子，百分之九十都这样，几乎都是一个原因，我明确地告诉你，你们的生活作息出了严重问题，孩子吃饭太晚，睡觉也太晚，一个学龄前的小孩，最重要的事就是吃饭睡觉，每天最好8：30前就要睡觉，而你们都在十点以后，相当于孩子每天少睡两小时，孩子严重缺乏睡眠，导致她的神经功能发育不健全，支配排尿的那条神经不工作，身体器官接收不到神经系统的指令，发育也相应延迟，我可以负责任地告诉你，如果你们再这么下去，不但孩子的尿床问题解决不了，孩子的智力发育也会受到影响。小孩子长脑子长身体，全靠吃睡，你人为地剥夺她，她必然受影响，你想想，一个大人常年熬夜，都很容易脸色晦暗，记忆力衰退，何况孩子？”
我惊出了一身冷汗！
“那怎么办？”
“我刚才说的只是大多数孩子尿床的原因，除此之外，也有一些家族遗传和其他特例，你要想确诊是什么原因导致，就做几项检查，如果不是先天因素，基本靠改善作息加强训练就能慢慢治好。”
我心里几乎已经认定了医生的病因诊断了，但还是让她开了检查单子，我想看看她的生理机能现在到底是什么状态。
医生一边开单子一边跟小鱼说话，告诉她要早睡早起，要吃青菜，夜里记得上厕所，起不来可以定一个小闹钟，久而久之，形成固定的排尿规律就好了。小鱼高兴地说“正好爸爸刚给我买了个新闹钟呢！”医生又给了她两本小册子，一本是指导孩子尿床怎么办的，一本是记录排尿日记的，说如果表现好，可以贴上小红花奖励，小鱼又高喊：“正好家里有小花贴纸呢”。
她那么兴高采烈，我的心可是悔恨死了。
我脑子迅速闪过这些年我们打断她睡眠的各种片段：两个多月，我抱着她后半夜去逛家乐福，8个月带着她去南方旅游很晚回宾馆，一岁多带她去香山延庆跟朋友吃晚饭，她爸爸带她去打牌到半夜，还有那几年在唐山我晚上九点把她拎起来开车回北京，或者凌晨把她叫醒带她回唐山，还有数不尽地等待爸爸加班回家一起吃饭的日子......
罄竹难书啊。
我一直以为尿床是她的原因，有时候还会跟她发脾气，我挂在嘴上的话就是“你一定要把尿床这个缺点改好！”。
我刚才还在门口很宽容地告诉她：“没关系，妈妈相信你的缺点一定能改好。”
这哪里是她的缺点，这特么全是我们的缺点啊！
我从来没在自己身上找过原因，虽然我也无数次地要改变一家人的熬夜习惯，但我从来没把熬夜和尿床联系起来过，我以为熬夜只会影响长身体，却从没想过后果这么重。
从医院出来，小鱼一直很高兴，她把两本小册子紧紧抱在怀里，一路自言自语：“我以后多睡觉就不会尿床啦。”那一刻，我突然很想哭，她就像个迷宫里被人指出出路的小孩子，充满欢喜，却对我们把她带入迷宫这件事一句怨言也无。
我把她抱起来往车上走，她很着急地说：“妈妈你别抱我，我太沉了，我心疼你累！”
然后我就忍不住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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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我把检查结果告诉她爸爸，他也一脸痛悔，孩子睡觉少，他的责任也很大，他从事的也是文字工作，白天人多事杂不好干活，就在别人下班才开启工作模式，他每天回家很晚，数年如一日，小鱼特别爱爸爸，非等爸爸回家和她玩一会儿才甘心上床。我也一样，晚上是从九点开始的，每天坐在那不是看书就是写稿。就算是我全职带她的那两年，也从未安心照顾她过，我身在曹营心在汉，想的都是如何成就自己。我也知道晚睡对她不好，曾试图赶他一个人去睡觉，可睡觉是需要气氛的，我们灯火通明热热闹闹，她怎么甘心一个去睡？
我还一直以为没什么大不了的，人的适应能力都很强，不还有句话叫“生时何必多睡，死后必定长眠”吗？
枉我当了半辈子读书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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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打有了孩子，我已经意识到养孩子是一件艰难的事了，可还是没把这艰难想到实处，总以为，再怎么着也不会差到哪去。我还很激愤地指导过农村亲戚，说他们让孩子天天喝饮料吃小零食不好，他们也指出过我们这颠倒的作息，我们双方谁也没听谁的。结果去年亲戚的孩子因为常年拿饮料当水喝得了一场重病，差点倾家荡产，我的小鱼因为缺乏睡眠成了尿床的小孩。
我现在终于承认，我就是一个失败的家长。
一个好家长是不以你地位高低，知识多少来论的，每一类人的生活都可能存在巨大漏洞。养孩子拼的就是大人的综合能力，你的长处顶多给孩子锦上添花，你的短处却可能让孩子万劫不复。
就像开车，只要你有毛病，早晚用最惨烈的方式教训你，以前小鱼爸爸倒车不看后视镜，然后就撞了人，生出无数麻烦。
佛家说，孩子都是来度父母的，孩子身上的问题都是父母身上的问题。
如今那么多的自闭儿童，也都可以在父母身上找到原因，尤其妈妈，有的妈妈性格强势，怀孕或养育孩子期间争强好胜，是造成孩子自闭的一大主因。
我们一生接受两次完整的教育，一次来自于父母，一次就来自于孩子，父母的教育自上而下，形成骨干，孩子的教育自下而上，帮你剪掉父母管不了的旁枝邪杈，并且因为倒逼逆行，力道往往比父母更猛。
在养孩子的过程中不断修正自己，是我们养育儿女的一大意义，也是人类繁衍的一个内在逻辑。
比如这睡觉问题，我妈曾无数次说过我们，甚至因此无法忍受跟我们一起生活，但我们从来不改。孩子一出问题，立马决定洗心革面了。
其实没哪个人是天生喜欢熬夜的，我小时候在农村，人们睡得都很早，我爸每天七点多就躺床上，我要是写作业写到九点，困得都睁不开眼睛。那时候每天早睡早起，精力也是真旺盛，记忆力超强，我可以十分钟内背完一篇古文，历史老师讲完课让背诵，背完一个放学一个，我扫几眼书就能背完。
可这功能后来就慢慢丧失了，我仔细想了一下，大概就是从上大学开始丧失的，因为熬夜自大学始。后来整天以工作为由熬夜，殊不知，熬的那些夜，多少都做了无用功，如果能保住从前那个聪明的脑袋，哪需要耗费那么多时间？
睡觉，这么简单的一件事情，人类自打进化完成，就一直延续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生活规律，竟被我们会错了精神。
现代人的生活都是黑白颠倒的，我们崇尚拼搏，崇尚“人上人”，微信里每天转来转去的文章标题都自带鸡血三升：“我为什么那么拼”，“告诉你我为什么喜欢钱”，“二十岁女孩该干的事是什么？赚钱！”
这些文章时时刻刻向人们传递着一种理念，只要奋斗，不吃不喝，不眠不休都是光荣的，却很少有人告诉我们不眠不休会死人，会让孩子尿床，或者自闭。
中医讲究天人相应，不是没有道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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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天晚上，小鱼和爸爸写了几条家规贴在冰箱上，其中最重要的就是早睡早起。
爸爸的丑字
现在才意识到教育孩子最重要的事：让她成为一个优秀的人之前，先当一个正常的人。
昨晚上，一家人不到九点就躺在床上，谁也睡不着，但谁也不说话，静谧的近乎虔诚。10点半，我听见小鱼爬起来，调了她那个小闹钟，她应该是想起了医生的话，“调闹钟上厕所”，然后又躺下，终于睡着。
又一阵自责，没有谁比她自己更渴望改掉尿床的习惯吧。
她睡着了，我还是接着瞪眼，十几年的习惯不是那么好改的，平常这正是我更新小说的时间，到这点儿就手痒痒，忍着！
早睡的结果是早醒，小鱼五点就醒了，在屋子里蹿来蹿去，我只好给她弄了早餐，看时间还早就走路送她上学。
一路上春光明媚，草长莺飞，正是人间最美的时节，而这已经是忽略好多年的风景了。想到一句话：明明可以拥抱清晨，干嘛非和暗夜死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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