独角兽之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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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胡子：食草动物的悲伤
听到声音后，我回头一看，是一个30岁左右的青年，他体格魁梧，穿着保安制服，一脸络腮胡子，留着短发，粗眉，眼窝深陷，炯炯有神的眼睛闪烁着桀骜不驯的光，他嘴里正叼着一只处于燃烧状态的香烟。
“他们叫我大胡子，当然你也可以这么称呼我。这对我来说，没什么，习惯了就好。就像吃饭喝水一样正常。你就看着吧，时间一长，你也能获得一个雅号，就像便利店货架上陈列的商品的标签一样。我们都是这么走过来的，渐渐地，你活着就会发现，人要么被人贴标签，要么为别人贴标签。你逃不掉的。”他说完，苦笑一声，然后用凝视黑暗一样的眼睛凝视着我。
“反正我觉得没什么不好，大胡子，这个外号挺有趣的，这让我联想到自己的父亲，给人一种可靠的安全感。我叫李想，很高兴认识你。”我说完，微笑着向他伸出了手。
他没有朝我伸出手来，只是冷静地注视着我，缓缓地吐出烟圈来，我伸出的手久久地停在空中，这让我感到很尴尬。
“孩子，你得懂得，到了大城市里，除非对于别人有了足够的了解，千万不要掏心掏肺对一个人，否则你会死的很惨，就像这样。”他说完，取下嘴角燃烧的香烟，对着我的面，将它掐成两截，然后丢在地面上，用脚将烟头捻灭。
我感到有些冷，呆呆地站在那里，脑后寒意袭来，我收回了手，愣愣地看着他，像一个站在老师面前的学生一样。
“这是生存法则，懂吗？”他说着，向我投来一个颇有意味的眼神。
“不是很懂，我记得以前爸妈告诉过我，别人对你好，自己也要对他们好。”我思索了几秒钟，看着他说道。
“理是这个理，没错，那得分环境，懂吗。有时候环境是会改变一个人的，无论是他的性格，还是将来的命运。呵，真是个毛头小子，学着点吧，社会是最好的大学，你们老师曾对你们说的这句话确确实实是真的。”他看着我，笑着说道。
“还走不走了？”队长在下面催促道。
我这才意识到自己耽误了一些时间，在这里，耽误别人的时间等于谋财害命这句话我才终于有所体悟，时间就是金钱，而金钱对于某部分人开说，真的是比生命还重要。于是我快步向前走去。
“对了，你刚才说的鼠穴是什么意思？是指我们住的地方吗？”我边走边问道。
“你到了就知道了。”他故作神秘地回答道。
到了地下室的房间里，我放下行李，等待着安排床铺。如他所言，这里的住宿条件超过了我的预想，确实不能用糟糕透顶来形容，鼠穴而已，而你留个窝，可劲去造吧。
很幸运，我的床铺被安排到了大胡子的房间，不知道什么缘故，屋子里就我们两个人。渐渐地，我终于明白了是什么原因。
他喜欢抽烟，床前的地面上丢了很多烟头，他的衣服领子常常被磨的油光发亮，鞋子里常常散发出臭味，床铺常常一片凌乱，他习惯了不修边幅，习惯了邋遢，也习惯了懒惰，如果这些还可以忍受的话，那么，晚上打呼噜这就不能忍受了。你会发现，当下班后累了一天的你，一身疲惫地躺在床上，即将闭上眼睛沉入甜美的梦乡之际，呼噜声如约响起，不负所期。啊，老天，那简直是折磨！
不过无论任何人，即便他身上拥有所有让人讨厌的毛病，他一定会有一些别人无法察觉到的闪光点。正如世界上不存在十全十美的好人，同样，世界上也不存在一无是处，穷凶极恶的坏人。在这一点上，造物主的安排可谓是别具匠心。因为你永远无法彻底否定一个人，无论他是多么的让你讨厌。大胡子就是这么一个人。
和多数人一样，他身上也有闪光点，别人只是看到了他邋遢不修边幅的一面，而我却注意到了他不为人知的另一面。
和我一样，他喜欢读书，喜欢思考。他喜欢读各种各样的书，文学的，历史的，哲学的。谈起《安娜卡列尼娜》，他会对女主角的不幸遭遇深感惋惜。谈起《羊脂球》他会因为欧洲的贵族绅士虚伪的嘴脸发火。他读了很多书，也常常在笔记本上写下自己的感想。他常常对着斑驳的墙体发呆，抽着烟凝视着空白的墙面，目光仿佛穿透墙体搜寻着什么东西。想到什么有趣的地方，他会忍不住发出几声怪笑。这在别人看来是神经质的表现，在我眼中却像一个迷一样深深地吸引着我。你永远不知道一个人头脑中想的是什么。他就是这样一个人，在丰满的理想与骨感的现实间实现了微妙的平衡。
伙食如同工作，一样的无聊头顶。尽管不喜欢吃大米饭，可是顿顿是大米饭。不喜欢吃肉，可是餐餐有肥肉。
中午吃饭的时候，我注意到他将菜里的肉挑了出来，挑干净后才开始吃饭。
“不吃肉？”我凑上前疑惑地问他。
“嗯。”他点了点头，随即将一口夹生的米饭送到口里。
“佛教徒？”我继续问道。
“不是，这无关于信仰问题，我只是喜欢吃素，就像牛马吃草一样正常。这很正常，只是个人习惯而已。就像富人吃饭是为了品尝饭菜的滋味，而我们吃饭只是为了填饱肚子。习惯不同，仅此而已。”他笑了笑，继续扒拉起碗中的饭菜。
“不太理解。”我说。
“你得明白，自然界中的生存法则在城市里同样适用。物竞天择，适者生存，自古以来就没改变过。牛马吃草，而猛狮与老虎则以牛马为食。于是，食物链就这样形成了。同样，人类社会也是如此，资本家剥削工人阶级，工人阶级为资本家提供剩余价值以维持生存。打个比喻来说，工人阶级好比食草动物，而资本家就像食肉动物。于是剥削与被剥削的关系就这样形成了。”他说完，咽下口中的饭菜，意味深长地看着我。
“读过《资本论》？”我问他。
“嗯，看过一点，大概了解一些。”他笑了笑说道。
“那工人阶级可以选择反抗呀，从历史的发展进程来看，哪里有压迫，哪里就有反抗。”我辩解道。
“谁能保证，被压迫的一方成功反抗之后不会成为新一轮的压迫者？中国历代以来的王朝更迭不就说明了这一点吗？共产主义也许能实现，但我这辈子是看不到了。算了，不谈政治了，谈那些还不如谈谈晚上吃啥。”他说完，将碗里剩下的最后一口饭送到口里。
“这就是你选择素食的原因？”我问他。
“算是吧，我总觉得人类不应该为了满足自己的味蕾而把动物们变成餐桌上的食物。至少自然界并未许可人类这么做。人类只是按照自己的意愿这么做，并非理所当然，而是时间一久，习惯养成，就以为那是理所当然了。而时间的力量是无穷的，时间可以改变一切，也能毁灭一切。我是自愿选择素食的，作为被压迫的承受者，我不想以同样的方式压迫比我更弱势的群体。这无关乎慈悲与道德，纯粹是天性使然。这听起来也许有些可笑，但是我选择这么做。作为被剥削者，我选择成为了食草动物，这大概也是一种悲哀吧？”他说完，冲我苦笑一声。
“至少这值得尊重。”我看着他微笑着说道。
那天晚上，下班后回到宿舍，洗漱之后，我躺在床上久久没有入睡。我回想着大胡子白天说的话，借着暗夜，借着这如水般的静默陷入了沉思。
我突然坐了起来，打开手电，取出纸笔，在笔记本上画了起来。
“你在干什么？”大胡子的声音从黑暗处传来，吓了我一跳。
“你还没睡啊？”
“没，在想事，睡不着。”
“我在画这个。”我朝着那团凝重的黑色说道。
“可以拿来给我看看吗？”他请求道。
“当然可以。”我说着，把笔记本和手电递了过去。
“你相信这个存在？”他在手电发出的白光映照下抬起头来问我。
他的目光在寂静夜色的掩映下显得格外深沉。
“当然，独角兽代表自由，当它歌唱的时候，也就是它为人类带来自由的时候。”我抬头凝视着天花板平静地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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