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京一梦

1

    2013年，6月25号，KTV。

    陈渥丹手拿一瓶蓝玫瑰味的鸡尾酒，慢慢品尝。一旁的同学唱着正欢，气氛热烈。

  突然就听到盛矜的声音，带着酒气：“陈渥丹，和我在一起吧。”陈渥丹一惊，刚想拒绝，可包厢内的同学已经开始起哄“在一起，在一起。”

陈渥丹看着醉眼朦胧的盛矜，摇摇头：“对不起。”

    声音不大，但是人们都安静了下来，只有点歌机传来的《那些花儿》的声音。

盛矜说：“对不起。”

    别人都不懂，但是他们懂。陈渥丹心里有人，一直忘不了的人。

    后来盛矜尴尬地笑了笑，大声招呼同学们：“大家继续，继续，继续乐。”陈渥丹悄无声息地走出包厢。

    已经是夜晚，路灯昏暗，陈渥丹一个人走在人行道上，听着低低的虫鸣，慢慢往家走。路灯后还有一个落寞的身影，目送她回家。

2

    2010年，陈渥丹初识蓝衫。

    中考完的陈渥丹，肆意张扬，穿着一件红色长裙，背着书包偷偷坐上了开往扬州的火车。天气极热，陈渥丹晕晕乎乎下错车，到了南京。本打算给父母打电话认错，结果发现手机钱包全丢了，书包里只剩下几件衣服和一本新买的《夏至未至》。

    走了半天出了火车站看到有保安，正准备上前的陈渥丹突然听见背后有人叫她，回头就看见蓝衫。穿着靛蓝色格子T恤的蓝衫，突然脑海里就闪过87版《红楼梦》中贾宝玉的一句“然我看着面善，心里就做是旧相识，今日只做远别重逢。”陈渥丹一惊：“你是哪位？”蓝衫微微一笑：“我是蓝衫，我父亲与你父亲是老同学，小时候咱们见过的，那时候的我和现在你一样大。”陈渥丹开始努力地回忆，最终是一无所获。蓝衫问她：“你怎么会在南京？”陈渥丹一个激灵，语无伦次地解释。

  “那么，你记得父母的手机号么？”蓝衫把手机递给陈渥丹。陈渥丹想了想拨通了妈妈的手机。

    折腾了半天，蓝衫和她父母说好，第二天父母来南京接她，当天晚上先把她领回自己的公寓整顿整顿。

    蓝衫扬起手臂，打车带着陈渥丹到了公寓前。

    蓝衫公寓前有一棵亭亭如盖的老树，蓝衫告诉陈渥丹是樱树，4月时樱花如烟。陈渥丹一时发了呆，仰面望着樱树，想象樱花盛开的场景。蓝衫看着她的痴样，说：“你若喜欢，四月来看。”陈渥丹从幻想中惊醒：“真的吗，蓝衫，哥哥。”蓝衫点点头。

    蓝衫的公寓不大，窗台前养了一盆薄荷草，淡淡地香。窗台下是书桌，整整齐齐的一摞书。

    蓝衫给陈渥丹找来笔记本，问陈渥丹要不要看电影，她低着头：“一起看。”是祈使句，脸红得可疑。蓝衫笑了：“你找吧。”

    蓝衫告诉她，自己是南京大学的大二学生，为了方便，刚上大二就搬出来住，高中是陈渥丹即将就读的高中。“不过，我可没你这么厉害，敢一个人偷跑出来旅行。”蓝衫打趣道。

    陈渥丹抱着笔记本，找了半天，找到《这个杀手不太冷》，其实她不爱看外国电影，但想想如果太幼稚了，蓝衫会小看她，就想起以前同学推荐过的这部电影。

    两个多小时的电影，漫长又隐秘，陈渥丹只关注小姑娘的复仇，而蓝衫却看见了他们的爱情。电影里小女孩问里昂：“Is life always this hard,or is it just when you are a kid?”里昂回答：“Always like this.”陈渥丹看到这里落泪，蓝衫轻轻地拍拍她的背。在拍背的瞬间，两个人都意识到不对，蓝衫错愕地看着陈渥丹。

    陈渥丹的眼睛是琥珀色的，眼神明亮，她突然觉得自己爱上蓝衫了，年少落难，不算正规的英雄救美，蓝衫身上的书卷气，靛蓝色，都让陈渥丹心动，所谓少女情怀，大抵如此。

蓝衫不敢看陈渥丹的眼睛，他从来不相信一见钟情，更何况对方是小自己4岁的妹妹。可他不敢看，害怕着什么。

    空气里流动着暧昧，混着淡淡薄荷味，夏夜特有的晚风，窗外蟋蟀窸窸窣窣的低鸣，两个人一时都说不出话来。

    良久，蓝衫说：“不早了，睡吧。你去我床上，我睡沙发。”

    陈渥丹点点头，不说话。

    灯啪地一声关了。窗外路灯影影绰绰投入了树影，陈渥丹躺在床上，心跳得那么快。

    如果这就是爱情。

3

    第二天陈渥丹走了，偷偷把书包里的《夏至未至》留给蓝衫，她什么也没有，只能留下一本可能蓝衫不喜欢的书。父母骂了她几句，又和蓝衫客套一会儿，领着陈渥丹走了。

    蓝衫去火车站送他们。

    临上火车，陈渥丹跑到蓝衫跟前，让蓝衫半蹲，在蓝衫耳朵前低低说：“在我的胃里，感觉很温暖，我以前总觉得那里打结，现在不会了。”是昨天电影里小女孩告白的一句话。蓝衫记不清，不明所以，而陈渥丹早已跑开。

坐上火车，回了家。

    之后的日子陈渥丹难得安静，开始看外国影片，加了蓝衫QQ，边看边推荐，好些都是爱情片《罗马假日》、《剪刀手爱德华》、《傲慢与偏见》，《爱在黄昏日落时分》难为蓝衫一一看过，还和陈渥丹写影评。不过两个人的感情都极有默契，再不提起。

    安静的日子过了好久，陈渥丹开学了，蓝衫也开学了。就渐渐断了联系。

    很多时候，陈渥丹叫蓝衫，蓝衫也不答应，“大概他很忙吧。”陈渥丹自我安慰。她已经很久没有穿那件红裙子了，大多时候穿校服，在她的书桌上又一句不知出处的“常怀旧卷映蓝衫”

    至于蓝衫，开始准备保研，生活紧张充实，只是再也没有那抹红色。他想，陈渥丹太小，他太老，纵使他懂自己的心思，可陈渥丹那么小，一定是一时意气罢了。

    公元前我们还太小,公元后我们又太老,没有谁见过,那一次真正美丽的微笑。

    两个人莫名其妙断了联系，各自继续生活。所谓缘分，其实就是那么浅，没有人迈出一步，那根红线就越磨越细，直到断了。

4

    陈渥丹和盛矜，关系特别好，好到陈渥丹一字一句告诉他有关蓝衫的所有。他是唯一一个知道陈渥丹秘密的人，可他的秘密一直不敢告诉她，直到同学聚会借酒告白还是不出意外地失败。

    高中时代，陈渥丹和盛矜是同桌，陈渥丹学习吃力，一直是盛矜帮她。最后成绩出来，也是盛矜帮她报了南京大学，而他自己也义无反顾地报了南京大学。他知道日子还长，抱着侥幸心理“也许有一天，她会放弃蓝衫的。”

    可这是一条无比漫长的路。

    自从当年分开后，陈渥丹一直在做有关南京的梦，可当她到了南京就再没做梦了，包括蓝衫的梦。

    她试着联系蓝衫，但是蓝衫QQ已经好久没有亮过了。

    四月时候她去鸡鸣寺看樱花，游人如织，樱花如烟；六月的夜晚她坐了船喝着雨花茶沿着秦淮河看两岸夜色；八月时节她去玄武湖散步。她总是在想，蓝衫有没有来过这些地方，有，还是没有。像有一片暗无边际的海吞噬着所有的心事。可是少了他，生活还是很顺畅，也没有非他不可啊，不过是沧海一粟罢了，可偏偏刻骨成朱砂痣。

    暑假的时候，陈渥丹打算去扬州旅游，盛矜坚持陪她。火车站站台处，陈渥丹又丢了钱包，这次她身边已有照顾她的人。盛矜忙着给她挂失，报警。她站在原地，自然而然地想起了蓝衫，多少年前，也有一个少年，在她丢了钱包后救她于危难。南京天气多变，明明太阳高照，突然下了雨，人群中，她突然看见一抹蓝色，雨丝在阳光下映着好看的光晕，蓝色逆着人群，走向她。“钱包又丢了么，你还是这样不小心。”声音变了，可陈渥丹笃定人没变。

    再见故人，陈渥丹心里竟然不再有一丝涟漪。她浅浅一笑：“蓝衫。”蓝衫看着那个小女孩，不再穿红色的她好像失了生气一般。三年前的稚气不复，容颜更加鲜艳饱满。“好久不见。又丢东西了。”

    她摇摇头，“这一次不一样，有人陪。”远处盛矜走来，意识到两人的气场不对，停下脚步。

    蓝衫说：“我纠结了好久，我可能还是喜欢你。”

    陈渥丹莫名难过：“我也一直喜欢你，直到刚才，你知道吗，就在刚才我改变心意了，喜欢你，挺累的。”陈渥丹仰起脸，她的眼睛在光线下有奇异的光彩，接着说：“《圣经》里说爱要凡事包容，凡事相信，凡事盼望，凡事忍耐。我可能就是不爱了吧，直到你出现，我才意识到。”蓝衫不说话，看到盛矜一脸担心地看着陈渥丹后，转身离开，再不舍，也得走，姑娘已经不是他的了。陈渥丹想起自己的所有偏执，不过是想知道一句爱与不爱罢了，他说了，她就好了。

    蓝衫一步一步走开，这么多年，他一直在犹豫，他觉得她不过是年纪小，她不过是说说而已，他以为他不会心动的，他以为以后会遇到更好的，他主动离开陈渥丹，可他再没有见过一个能将红色穿得那么美的姑娘，再没有见过写影评和他心有灵犀的姑娘，他放手，大概是不够爱吧。颜如渥丹，其君也哉。

    陈渥丹站在原地，不知道什么时候起，眼角已经蓄满泪，原来她所有的偏执，不过是为十六岁的自己问一个老掉牙的问题。答案得到了，她心安了。南京，一梦。

    盛矜慢慢走近，看清楚陈渥丹满脸泪痕后，轻轻唤着陈渥丹，不断重复着两个字，我在，我在。良久，听见陈渥丹叹息：“爱是永不止息。”

5

    高中群里突然沸腾起来，当年一对全班cp终于在一起了。大家纷纷恭喜盛矜抱得美人归。

  “我就知道这小子有前途，当年喝了酒那次告白那么霸气，可惊着我了。”

  “盛矜一直对陈渥丹那么好，他们不在一起天理难容哎。”

    连老师都祝福：“当时我一看这俩孩子就有夫妻相啊，你看走着走着就在一起了。”

    盛矜缠着陈渥丹：“你什么时候对我心动的？”

    “你第一次叫我名字的时候。”

    “真的？”

    “骗你的。”

    “不管，反正我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