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黄泉陌路
烟雨初歇,雾霭沉沉,九天悬河边,余下一个青衣女子孤寂的身影。
步步缓行,看似决绝,她的思绪却再也难以宁静。几经曲折,临穹族长总算是许了她去九天悬河畔渡劫飞升。彼岸,原本应是她一心向往的地方,但此刻她的心里,却有着难以名状的不安。那种抑郁的感觉仿佛一把尖锐的匕首,随时会被捅进她滚烫的胸腔,要人性命。眼前,是高大巍峨的昆仑,直通天界,一步之遥。可她的心早已被什么东西牵绊住,难以释怀。
“半生相守,此后相忘……”她喃喃自语着,不知不觉已经走到了昆吾与寒渊族的结界旁。曾经他们在那个地方,咫尺相会。再回首,入眼的,却只有那道隔开他二人的结界。
除非被抹去记忆,否则要凭空放下一个人、一段情,又岂是一句太上忘情可以一言蔽之。她感慨,古今昆吾族历代圣女无有一人真正飞升羽化,最终下落不明。此番渡劫,于她而言,恐怕也是凶多吉少。可她身为圣女,身负昆吾族使命,即便魂归黄泉,前尘陌路,也要飞蛾扑火一般的尝试。
心中绝望的感觉愈发强烈,连她自己也感觉到了异样。圣女清修日子清苦,可她从来也没有产生过这么可怕的想法。她想静下心来,略作调息,无奈却发现那种抑郁感竟锁住了自己功体,将她的意识牢牢禁锢。
她深吸了口气,强逼着自己去想一些开心的事。眼前,依旧是涛涛九天悬河,波澜不惊。天将既晓,一轮冰冷的孤月被牢牢钉在空中,徒留下水中扭曲的孤影。她有点想他,想念他九天悬河水一般清澈的眸子,深情款款地向她娓娓诉说着往昔的记忆。时光,仿佛凝滞了一般。清洌的月光悄然穿透那颗无声滑落的眼泪,自她脸颊边上滑下。
“我当真……一无所有吗?不……”正当她思绪挣扎之际,一声长调划破寂静的夜空。她豁然开朗,一下子清醒过来:“不……我还有……一个梦,就此刻下,再不随着记忆消亡……”
说罢,她缓缓走到九天悬河边上,将他曾经给与他的一根碧玉簪子,轻轻放入河中。前尘往事,如数抛却,惟愿君安。明日便是魆瞳位登大祭司之日,紧要关头,他是不会来这里的。这个凡间信物,还是留在凡间的为好。
停顿许久,她感觉手心凉凉的,好似有什么异物。低头一看,竟然是昆吾族圣物青石,被她握在左手中。她缓缓松开紧握青石的手,冷冷地盯着那块散发着淡淡荧光的石头。青石再无束缚,竟在曼殊眼皮子底下自己轻飘至半空中。透过孤冷朦胧的月色,隐约看到一个模糊的人形轮廓。
她冷冷一笑,道:“临穹族长,我从来也没想到你为了我竟动了如此心思。灵体一路随行,您不觉倦怠吗?历届圣女羽化飞升,皆是杳无音讯,莫非也与你有关?”
“哈哈哈哈……”眼前模糊的人形突然发出诡异的笑声,令她毛骨损然, “呵……不愧为昆吾族有史以来最有天赋的女子,修行至此,竟然连本座的踪迹都被你察觉?这万象经纶石如此高深莫测的圣物,也被你信手唤来?这么多年来,本座从未见过其他圣女能有此修为?曼殊,数年不见,当真令本座刮目先看!”
“你……你……你好残忍……”她一时语塞,一种不祥之兆笼罩心头,方才的抑郁感再次隐隐袭来,“难道……所谓的飞升,真的是一场算计吗?”她无奈摇头,昆吾族人千百年来,信奉修仙,因为昆吾曾有祖训,族人中第一个修成仙道的人将成为那块万象青石的主人。但如今看来,这只是一个局而已。这么多年来,有那么多人为这块石头你死我活,贪婪之心到头来化作水月镜花一般的泡影,只留下无尽悔恨。从中渔翁得利的,或许也只有铁打的临穹族长了。
“那么多女子的性命,你都视若草芥,置之不闻。你……临穹族长……究竟是谁?”她冲着眼前的幻影怒喝道。
“哈哈哈哈……吾等上清天仙人身份,岂是尔等凡人可以随意窥视?借你凡胎助我修为,已经是给了你三生有幸了。”
“你……”曼殊一时语塞,胸中一腔怒火,却无法发泄。她唯有喃喃自语道:“错了……原来一开始就错了……这两块青石,比比我们想象的厉害的多……”原来所谓的昆吾寒渊世仇,不是天灾,竟是人祸。
一语未毕,眼前之人再次开始狂笑:“哈哈哈哈……上天视人命如蝼蚁,稍有不悦便降下灾劫,祸败咎殃。与之相比,区区几个圣女的性命、魂灵又何足挂齿。”他顿了顿,飘忽的身形突然如恶鬼一般一寸寸向曼殊靠近,仿佛要将她推向无间地狱,逼迫她向着九河步步踉跄后退,“鸿观根本不是本座的对手,这座结界也奈何本座不得。本座乃是真正的昆吾、寒渊之主!这万象青石,从来都是本座的——因为本座才是唯一有资格位极紫薇星辰殿,修成上神的人!这几百年来,昆吾族受仙山西北地气影响,灵力变得愈来愈弱,连带着万象经纶石的灵力也一同渐渐被削弱。可惜本座与万象经纶石命格略有差别,故而未能将其完全炼化,只有以圣女的魂灵血祭,稳住它的灵力,免遭寒渊族的那一块吞噬……可本座万万没有想到,你的命格竟然与万象经纶石相符……”
未等那人说完,曼殊早已打断他,道“魆瞳曾说过,这两块青石本来便是万象经纶的碎片,可借助外力自身修复。若是昆吾青石灵力极强,自然可在无形中与寒渊族的那块合二为一。”她冷冷一笑,恍惚感到方才那种抑郁感隐隐卷土重来。思绪一下子变得混乱,曼殊挣扎着又道:“以此修为得登天道,好一个一石二鸟之计!”
耳旁,出现了一阵阵幻听,仿佛那遥远处,有人用陶埙吹奏起熟悉的调子,缠绵悱恻,击碎了长夜的静谧。启明星高悬,妄想与那一轮孤月竟自争辉。四下静谧,不过是暴风雨前最后一丝沉寂。
“曼殊,你不仅天赋异禀,修为过人,还冰雪聪明,或许本座当初应该对你添几分警觉才是。如今被你探知真相,断断不能再留你于世间了。”那人的身影渐渐清晰,话语轻蔑。不过片刻,临穹族长已然现了真身。
“今日,怕是你终究要置我于死地。既然我的死劫不可免,我便是拼了性命,也不要你再去为祸他人!既然你说我的命格与万象经纶石相同,我便叫它来做一做决断!”说罢,曼殊强行将自己的灵力注入万象经纶石中,企图催动它自身的灵力。今日,她就算拼尽自己一身灵力,也断不能让临穹再拿它去祸害别人。魆瞳曾经说过,万象经纶石是可以被灵力再度炼化出它最原始的形态,然后回归它原来的地方。
突然,天边传来无数道闪电,旋即便是轰隆雷鸣不断。
身旁的昆吾、寒渊结界亦应声破碎。
曼殊与临穹都为之一惊……
“日经纶……”临穹惊讶道,“他们居然这么快炼化了那一块?哈哈哈哈哈哈……”
不过片刻,但见曼殊手中的青石,也开始渐渐变得透明,取而代之的,则是周遭萦绕的光辉,如同月华一般皎洁。
“寒渊族倾举族之力炼魄谛魂方得炼化日经纶,你竟然能用自身一己之力炼化月经纶……”临穹大惊,“这两块经纶石竟然被同时炼化出来……天罚降世!千万年前的上神之誓……难道你是……”
天边的雷声愈来愈烈,如同箭雨一般毫不留情的劈下来!曼殊躲闪不及,已经身中了几道。顷刻间,她早已痛的不能起身,五内俱焚,痛苦蔓延到身体的每一寸皮肤、骨骼,她却只能眼睁睁看着更多的天雷朝她袭来。
“业火刑雷三万道,魂识入梦一千年……”临穹突然开始狂笑起来,“哈哈哈哈哈哈!玉衡君啊玉衡君!你果然还是动了凡心!只是你这个懦夫,此刻又在哪里,为什么要让她来替你受这天罚!我早该看出你是瑶光君的……”
曼殊已经听不清临穹在说些什么,此刻,她除了痛,还是痛。剥皮挫骨,也不过如此。她的身上已经有了好多深浅不一的伤口,有些都已经开始渗出血来。她觉得身上竟然有一股强大的灵力,可以供她的意识支配。她试着将更多的灵力,注入青石中炼化。
“你……你想干什么?”临穹大吼着,他的双眼死死盯着眼前即将被炼化出的月经纶,面目狰狞、恐惧,“不!你不会这么做的!注入命魂炼化,等同自断后路,没命事小,你将再无轮回!”
曼殊却并没有听到临穹的话,她只是觉得灵力开始不受她控制一般,被注入青石中一同炼化。
眼前,开始出现了一些诡异的幻觉,不知道是记忆,还是梦境。九天悬河堤,紫微星辰殿。都是他的身影,孤独的徘徊。
她多想再见见他。
一滴泪,悄悄从眼角滑落,被月经纶的辉光小心翼翼的托举着,旋即消失不见。
最后一道天雷,打在了临穹的身上,瞬间他便灰飞烟灭了。临死前,那人还在止不住的狂笑着。
“鸿观……我们都算错了……哈哈哈哈哈哈……”
业火刑雷过去,天地重归寂静,曼殊艰难的躺在那里,意识模糊,满身血污。不知过了多久,曼殊隐约间看到有一个人,一身华服,哭着将她拥入怀中。
他还是来了……
长夜将尽,不知又将埋葬多少人半生的痴梦。月经纶柔和的光华萦绕在他二人身旁,旋即随着魆瞳的身影一同开始渐渐淡去。
“寒渊灾劫……魆瞳,你千万不能死……忘了我,好好活下去……”神识弥留之际,她还是用尽最后一点灵力,在魆瞳消失的片刻,抹去了他二人的记忆,只余一个梦境的影子给他。
业火刑雷三万道,我已替你如数受尽……
魂识入梦一千年,你我自此黄泉陌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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