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间事】“我失语了，可我很幸福”
这是我一个好闺蜜阿蓝的故事，故事结局也是她写给我的......她不能说话，至今已两年。
“加个微信吧！”
我是在五年前认识阿蓝的，打认识那天起，我就知道阿蓝是个有着一张利嘴的“暴脾气”！
那是个周末，我正坐在星巴克等人，这个商场周末很热闹，但那天我很幸运，没等多久便占到了一张靠墙的桌子。我点了杯焦糖玛奇朵，百无聊赖的透过玻璃门望着对面餐厅前排队等餐的人流发呆，那是家云南餐厅，菜品口味很不错，因此总是门庭若市。
突然，那排人流晃动了一下，从里面挤出个苗条的女子，她蓬着一头大卷发，拽着个七八岁的文静小男孩儿，另一只手正狠狠的什么东西往坤包里揣，一张粉脸，杏目圆睁，嘴里还在气呼呼的嘟囔着什么！她的眸子非常漂亮，黑亮有神，瞬间抓住了我的眼球，眼见她被人猛地撞了一下，刚揣进包里的东西晃了晃，跌落了出来.....
“喂，掉东西啦~”我喊了一嗓子，可隔着玻璃，她显然没能听到，我只好追了出去......
她拖着孩子走得很快，我边喊边追，跑了十几步才赶上她，好在回头一看，地上的东西并没有人捡——排队人流只是让出了一条道儿，好奇的观望着，就好像那是一个陷阱.....她冲回去把东西捡了起来，我才看清，是个大红色的长条钱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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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暄两句后，我转身想回到自己的座位，却发现那张小桌已被人占了去，内向的我呆立在原地，不知如何是好。她立即察觉了我的窘境，牵起我的手昂首挺胸地推门走了进去，冲着那对占我座位的小鸳鸯说：“不好意思，这个座儿有主了，她只是临时出门提醒我钱包掉了，看，她的咖啡还在桌上呢！”那俩孩子显然是被她正义凛然的亮嗓门儿镇住了，尴尬地对视一眼，让出了座位。她赶忙吧我一把摁到座位上，飞快地掏出手机说：“今天有点急事儿，先加个微信，有空约你！”她的语气中带着一种女王般的威仪，让人无法拒绝！
就这样，这次邂逅成为了我们友谊的开端。
“最讨厌自己这张嘴！”
相识后的第二个周末，她便约我见面了，还是约在星巴克，这次，她没带那个安静的小男孩儿。她用那双黑亮的眼眸端详了我一会儿，然后冲我伸出了手：“今天儿子跟了他爹，我难得落个轻松，你好！我叫阿蓝。”
我仔细研究着眼前这位爽利如风一般的女子：看不出具体年龄，但绝对算是顶呱呱的美人儿。蓬松的卷发这次在脑后挽了起来，面上薄施粉黛，清爽优雅，但我最喜欢的仍是她那双活力四射的大眼睛：闪着光彩，亮着火苗，透着股不服输的犟劲儿。
见我少言，她主动介绍起自己来：以前在外企工作，婚后做了家庭主妇，去年离婚了，孩子归了她，今天是孩子他爸的探视时间......她说话语速很快却条理清晰、逻辑严谨，让我这个平日少言寡语的人倾羡不已。当我向她表达了对其能言善辩的艳羡后，她却叹了口气：“唉......你不知道，我现在最讨厌的，就是自己这张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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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蓝其实已42岁，精明强干，结婚前在那家外企已位居企业高管，极善与人沟通，虽身居HR这种民愤所指的部门，也仍然混了个人脉颇佳。八年前，前夫老李以副总身份空降到了他们公司，立即被她那亲善随和有礼有节的谈吐所吸引，开始猛烈地追求她。后面的故事很简单：恋爱-辞职-结婚-生子-成了家庭主妇。原本计划得好好的，孩子满两周岁就重出江湖，可万没料到儿子体弱，身边离不了人，为了家庭，她只能牺牲了事业，至今在家，已呆了七年。
“我为那个家付出了太多，呆到烦、呆到腻、呆到吐！可最后我得到了什么？！...我没有了事业，也疏离了朋友，整天除了照顾孩子，都不知道自己还能干些什么！我家孩子你上次也见到了，性格有些孤僻沉默，尽管我很努力想和他沟通，他却极少给予回应！老李也一样，沉默寡言。最后居然还放弃了我们母子俩”......
关于那段婚姻的离散过程，阿蓝并未细说，只提了一句，说老李离开的那天给她留下了俩字：“闭嘴！！！”......
在认真听她噼里啪啦说了大约一个小时之后，我看懂了她眼中强忍的泪花：那里有无助、有困惑，也有自责与无奈。这是一个深陷精神泥潭中的女人，她正在向我发出求救的呐喊，我理解了她，于是我们成了朋友。
“我不能说话了......”
此后三年，我们偶尔会见面喝茶吃饭，大部分时候都是她说，我听。平时我们也会在微信上联系，也多是她写，我看：
“今天我又骂儿子了，刚骂完就后悔了，可就是忍不住！”......
"昨天在医院我冲一个小护士吼了，她居然说我儿子有自闭症倾向！她怎么能这么说？还有医德么！”......
“儿子学校旁有个港式餐厅，菜不错，本想哪天叫你一块儿去尝尝。没想到收银台的妹子素质太低，做事儿慢吞吞的，今天我批评了她两句，她就给我摆了一张臭脸，就这态度，他们老板还要不要做生意了？以后再也不去了”......
“我和儿子说话从来都是肉包子打狗有去无回，他和我前夫一模一样的，我说什么都当耳旁风，这种感觉，就像一拳头砸进了棉花包，真叫人窝火！”......
每次看到她在微信中这样那样的抱怨，我都会充满同情的叹气：一个离异的单亲妈妈，承受的心理压力可想而知，焦虑唠叨些也属正常。只可恨我为人不善言谈，并不懂如何去宽解她，可即便这样，她也照说不误，可能是太寂寞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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记得那是周一的早上，早高峰时间，车又因限号不能开，我6点半就出了门，像打仗一样腾转了两班地铁，前后历经一个半小时才抵达公司，刚进门我就感觉自己已元气耗尽。我把自己丢到了电脑椅上，拿起手机习惯性的点开了微信，她的头像上一如既往的标识着红色未读信息，我第一次对她有些厌倦，甚至对她儿子与前夫萌生了一丝同情。是该找个日子和她聊聊，建议她找个心理疏导医生了。
一口气工作到下午6点，我才总算把自己从工作中抽离出来。回家的地铁上，我看到微信上显示她的未读信息已高达20多条。犹豫了一下，叹了口气，我还是点开了她的头像——这一看把我吓了我一跳，她说：
“我早上起来嗓子不舒服，可能是发炎了。”
“我感觉有些怪，咽喉不疼也不痒的，就是发不出声音了，必须得去看看医生！”
......
“天啊，我真的不能说话了！”
......
“我到医院了，医生检查后说我的嗓子完全没有问题，要我去看看神经科。”
“神经科医生也说没问题，还建议我去看看心理医生。他们这是在踢皮球呀.......”
......
“你能看到留言吗？看到后约个时间见面吧。”...
“他说他还爱我......”
可当天我已买好了次日机票要去外省跟踪一个项目，等我忙完回京，已经是一周后了。
出差期间我也与她联系过几次，知道她仍不能发声，我替她向周围朋友打听了一轮，也没人能说出个所以然来，一个苗族的朋友还开玩笑说：“莫不是中了我们苗疆的蛊毒？！”我只当了笑话听，在现代化大都市说这个，简直是天方夜谭！
回京后，我们见面了，还是在那家星巴克。
一见面，吓了我一跳，她像变了个人：明显是瘦了，一张没化妆的素脸憔悴苍白，头发也没有打理，松松的拢在脑后。但她最大的变化不是外貌，而是精气神：她不再那么雄赳赳气昂昂了，行动变得有些犹疑和迟钝。实话说，这个安安静静的阿蓝，我实在有些适应不了。
她见到我，张了张嘴，却连一声“啊...”都说不出来。我们面对面坐着，相对无言，后来我从包里翻出纸笔，两人才开始头抵着头写字交流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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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还好吗？”
“不怎么好......”
“知道是怎么回事儿了吗？”
“我怀疑是老李干的！”
“你前夫？！”我惊得抬起头，“为什么？！”
“洗衣时在儿子口袋发现一张符！！！”
“怎知是他放的？”
“前天是他去学校接的儿子。”
“什么样的符？”
她掏出手机，给我看一张照片：只是一小片类似平安符的方布块儿，黄底红字，最常见哪种。
“平安符？我不懂这个......那，你认为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他就是希望我闭嘴！”阿蓝狠狠的咬着下嘴唇，继续写道，“最近他倒常来看我们，说是怕我生活不便，还说现在的我让他想到了初次见面的时候，昨天，他甚至说他仍然爱着我......你不觉得反常吗？一定是他干的！”
后来我拿着那张照片，替她找了好些朋友打听，没人能看出这符有什么异样。
“我现在很好，很幸福......”
自从失声后，不知道为什么，阿蓝给我的微信也变得越来越少了。偶尔我会主动联系她，她也只是简练的回复几个字，似乎没有更多话说。
有时想起她，我会为她感到难过，也会为自己没能帮上忙而愧疚，不知能说些什么。
再后来，我陷入了忙碌的工作中，不知不觉，竟有将近一年没与她联系过了......
但上个月前，也就是阿蓝失声两年之后，我突然接到了她发来的微信，上面写着：“我和老李复婚了，没张扬，我俩很想邀你一块儿吃个饭，算是庆祝吧。”
“天啊，这是真的吗？你的嗓子好了吗？”
“......我现在很好！明晚见面聊！
次日，我怀着欣喜的心情为阿蓝准备了一个鼓鼓的大红包，我这个好闺蜜看来终于熬过了最灰暗的岁月，难为她了。
聚餐的地点定在了星巴克对面的云南餐厅，就是我第一次见到阿蓝的地方。
远远的，我就看到阿蓝站在餐厅门口冲我招手。
她看起来真如之前所说：很好！
她化着淡妆，原来蓬松的头发拉成了直发，自然的披散在肩头，青春洋溢；身上穿着一条清透的湖蓝色印花旗袍，身材仍旧那么苗条；与以前有所不同的是：她那双黑亮的大眼睛里已不再闪着焦灼的火苗，而是如同一汪泉水，清澈而宁静。这样的眼睛，更让我喜欢。
我的阿蓝，气质依旧那么迷人，不，是比以前更增添了一份祥和大度的风韵，变得更有魅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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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小拥抱过后，她引我走到了座位，这是我第一次见到他的前夫老李：这是一个中等身高，身形敦实，气质儒雅的中年男人，与她很般配。他们的儿子比较之前，性格活泼了许多，也懂事了很多，他一见我，就彬彬有礼的叫着阿姨好，主动为我布置着碗筷。
“恭喜你们！一家三口重聚，真是大喜事！真心的祝福你们一家就这样和睦幸福一辈子！”我双手递出红包，由衷为他们感到开心！
“这怎么好意思！”老李正要拦我，阿蓝却看清了我脸上的尴尬，拍了拍老李的手，建议他收下，我这才松了口气，从小到大，最怕这种你推我让的场合，还是阿蓝懂我。
老李笑着看了看阿蓝，扭头对我说：“感谢你的祝福！我们这次重聚，确实来之不易，你也知道她的事儿，至今还是不能说话。有一阵儿，她还怀疑是我害她的，孩子奶奶给孩子求了张护身符，她居然拿着那布条到处去打听是不是我下了咒语，哈哈哈！后来有个国外的朋友帮我们打听，我们才知道，这是一种罕见的心理性失语症，由于精神压力太大造成的，据说出国治疗很有治愈希望，可她却说什么也不肯去，有空也请你帮着劝劝她！她不开口，家里少了很多欢乐呢！”
我疑惑望向阿蓝，她无奈的耸肩摇头，依旧笑而不语。老李继续介绍着阿蓝的现状，说阿蓝在家附近开了间小茶楼，每天学学花艺茶道，很是开心，最近还开始学起了画画，“真没想到，她的画画得那么好！哪天让她拿给你看看！”老李边说边倾慕看向妻子，满眼柔情蜜意。
整个聚餐都很愉快，到最后分别时刻，阿蓝把我拉到一旁，从手包里摸出一张折好的纸条塞到我手心里，然后将手指放在唇边，做出一个“嘘”的动作，转身离去。
结局
回到家，我拿出纸条，打开一看，是一封短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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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亲爱的，请发誓为我保密——其实早在一个月前，我已经能说话了！
可是，在这失语的这两年里，我习惯了甚至喜欢上了'shut up'的日子。
不管你是否相信，失语的日子是我人生中最幸福的时光。我的心灵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宁静与祥和。
这次聚餐一定看到了，因为我闭嘴了，我的儿子变得活泼了，会体贴照顾人了；我的前夫，不！我的丈夫老李也回到了我身边，并对我充满了浓浓爱意。
我发现一个真相：很多时候，少比多好。
现在，我也和你一样，成为了一个专注的聆听者，我的世界从只顾自己，转向了关注他人，因此也得到了他人更多的呵护！而且，这真的为我节约出了很多时间，我用这些时间来思考、学习、观察、倾听，反而觉得内心世界变得越来越宽广了！
也许以后我会说服自己开口说话，但我一定不会再是从前那个喋喋不休、焦躁不安的阿蓝了。
现在，我很幸福！也祝你一生幸福！
你永远的朋友 阿蓝”
放下信纸，我陷入了沉思......
【世间事】“我失语了，可我很幸福”
文 | 咏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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