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中秋节回老家，下午准备返程时，隐约听着有人在喊我的小名，巡声望去，一个瘦削的身子一边走来一边向我挥手，仔细一看，竟是儿时的玩伴，小娇，多年未见，再见时竟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因为小娇母亲在饭店打工请不到假，便让小娇同阿姨一同来探望她年迈的外婆。外婆家就在我老家对面，小时候，寒暑假她都在外婆家，从小我们便玩在一处。后来，随着各自长大，外出读书和工作，很少再有见面的机会，偶尔从母亲口中得知她的一点消息，却也总是因为机缘巧合没有见面，各自的生活岔开了交点。
不曾想，再见面竟是这番模样，跟我同龄的小娇，如同一个历经沧桑的老妪一般，皮包骨的身板，黑黄的脸色，呆滞的眼神，就那么站着，我特别害怕下一刻她就被池塘边的风吹落下去。得知我们要返程，叫住我，是要问下车上还有没有位置，她想搭我们的车回市区。
路上，寒暄几句，我没有再说话，怕一不小心触动到她的伤心事。之前陆续听母亲说过小娇的情况：婚后婆家待她并不好，婆婆和老公动辄便对她又打又骂，生下儿子后，待遇并没有改善，反而因为带孩子的问题受到婆家人更多的责备，在她患了肾炎后，婆婆和老公不愿掏一分钱出来给她看医治病，靠着自己母亲的接济，才吃得上药，她母亲也是可怜人，年轻时丈夫因病去世，一个人带大一双儿女，小娇病后，母亲靠在饭店洗碗打扫卫生的微博收入，给她买药。病越拖越严重，婆家的挑剔更多了，最终找了一个理由，老公与她离婚了，她带病净身出户。上次听我母亲说，她的肾炎已经转尿毒症了，要靠做透析才能保命。
“你侄子今年也是10岁了吧，跟我儿子一样大？”后座的小娇看着窗外突然发话。“是的，刚满10岁不久，调皮得很。”我答。
“我那个儿子，比你侄子小几个月，从小我带着，结果现在都不肯认我了，都是被他家教的，都不认我这个妈妈，他奶奶和爸爸不准我去看他，还要骂我。当初我要是生个女儿就好了，他们家那么重那轻女，要是生个女，离婚的时候他们肯定不要，可以给我带着”，说着，小娇声音里便带着哭腔了。我不敢回头看，只是安慰道：你先把自己的身体调理好，孩子大点了，自己有明辨是非的能力了，他知道的，再说，哪有孩子不认自己的妈妈的。
小娇没再接话。
对于未来，她自己或许心中也是一片茫然吧。
很快，到了她的住处，便下车了。
我心里很难过，想帮她，却感觉自己无能为力。我不清楚她过去的婚姻是怎样的，但在一个自己不被尊重的家庭中，她一直在坚挺着，或许是为了孩子，但最终还是被婆家扫地出门了，连孩子都不认她了。生活中，电视剧里，新闻里，家暴存在于各个角落，有的男人在家暴后痛哭流涕，后悔不已，求女人原谅，女人心软，家人劝说，于是有了一次便会有多次，最后成了习惯；有的男人在外懦弱在家称王称霸，对自己老婆颐指气使，女人心甘情愿忍受。
为了维持婚姻，为了孩子，有很多为了的理由，唯独没有一个理由是为了自己。
有人说女人天生力气小，打不过男人，但我总想说，厨房没刀吗，男人把你往死里揍，你就不能拿把刀出来吓唬吓唬他？
女人要在婆家活得有尊严，是从自己重视自己开始的，一味的忍让和软弱，只会让别人越来越不把你当人看。
二
小田是我的同事，年轻时对爱情无知无畏，毕业后工作不久，便嫁给了各方面都不如自己的同事。小田以为只要两个人齐心协力就好，不需要他有多好的工作多高的职务，不需要有很多的钱，两个人的工资够过小日子了。却不知，这位堪比“无赖界泰斗”的前夫，婚前婚后各种欺骗，根本就是骗得她团团转。前夫不安心本职工作，每天梦想着发大财，背着小田四处举债，一边挥霍无度打牌赌博声色犬马，一边声称要投资要做大生意可以日进斗金。结婚时买的婚房，前夫在婚前信誓当当，自己有这个能力承担，不需要小田出资，婚后各种哭穷，可怜小田信以为真，认为婚房是两个人的事，自己理应承担一部分，于是省吃俭用，攒下来的工资一分不剩的全部交给前夫去归还房子的贷款。直到最后被各路债主堵门，而前夫怎么也联系不上的时候，小田才知道贷款竟然越还越多，像滚雪球一样，成了一个无底洞，而她始终没见过前夫一分钱。面对债主每天在单位门口各种围追堵截，各种夺命连环扣，各种短信威胁要绑架孩子绑架父母的时候，小田彻底崩溃，咬牙把能凑的凑了，能抵的抵了。
打发完债主后，前夫做出一副可怜巴巴的样子出现了，当着众人面，跪倒在小田面前痛哭流涕，声称自己做错了，对不起小田，对不起父母，对不起孩子，以后一定改正，不再骗小田了。小田心软了，我的孩子还那么小，不能让他没有一个完整的家，离婚这两个字，最终没有说出口。
之后，小田让前夫把所有的债一一列明，债可以一起扛，但是不能有欺骗，这是小田对前夫唯一的要求，前夫的头点得跟小鸡啄米似的。
然而，事实证明，人的本质是不会太多改变的。
前夫对债务的额度始终闪烁其词，今天说几十万，明天说几百万，到后天，可能就没有了。债务清单始终没有出现在小田面前。
有一天，前夫给小田打电话，说以前帮过他大忙的朋友急需一笔救命钱，要小田帮忙借3万块钱用三天，还信誓旦旦许诺，最迟不超过五天。小田再一次信了，找同事借了钱，答应五天后一定还。
三天过去了，前夫闭口不提钱的事，五天过去了，依旧不提，一个星期过去后，虽然同事没有催她还钱，但明显感觉同事欲言又止，小田急了，于是催前夫还钱，前夫答应的很爽快，说可能是忘了，马上去催，结果又没了下文。几次三番之后，前夫不是说钱转不过来，就是说朋友去了外地，最后还说钱已经转到他卡上了，但是他忘了卡密码。小田终于知道前夫是在撒谎，逼问他钱到底去了哪里，前夫支支吾吾东拉西扯，却最终也没说出个所以然来，这一次，小田彻底死心了，离婚吧。
见小田提离婚，前夫又开始了撒泼打诨，又是道歉又是痛哭流涕的，小田冷眼看着，再也没有感觉了，前夫搬出自己的父母来当说客，说他已经知道错了，小田应该原谅他，不原谅就是自私，只管自己，嫌弃他欠债了没钱了，说的好像小田当初嫁给一无所有的他，是图他的钱一样。最后，前夫用尽最后一招，离婚可以，孩子坚决不给你，反正就算去法院打官司，法院也会判给我，我家是独生子，男孩子肯定要跟着我。小田也知道，在现有环境下，孩子判给男方的可能性更大，前夫也正是基于这一点，才有恃无恐，料定小田不敢离婚。
想到要和孩子分开，小田心如刀绞，可是，还要这样继续麻痹自己过下去吗，每天生活在各种谎言中，被各种追债的电话骚扰威胁，看到陌生来电不敢接，陌生人多看自己两眼便忐忑不安，生怕是哪个债主找上门来了。不如死了吧，一了百了。夜深人静时，小田徘徊在单位楼顶，几次想就这么跳下去，最终还是没有那个勇气。
既然没有去死，那就好好活着吧。如果连死都不怕，还怕好好活着么。
前夫没有想到小田会放弃孩子的抚养权提离婚，拿到离婚证的那一刻，小田一身轻松，再有债主打电话来威胁，小田也恶狠狠的怼过去：借钱的时候你没当他有老婆，要债的时候知道要找他老婆了？这欠款不是用在家庭生活中，你可以去法院起诉，我奉陪到底！
人是被逼出来的，曾经以为自己会一辈子温柔似水，原来逼急了也会火力全开。
离婚后，前夫仍不死心，一面威胁小田不答应复婚就不给她看到孩子，一面在单位散播小田离婚不要孩子不管孩子的谣言，一面营造自己知道错了励志要痛改前非的形象。一时间，小田成了同事间茶余饭后的谈资，很多“热心人”都来劝小田，孩子还这么小，人都有犯错的时候，不要揪着一点问题不放，你是当妈的，为了孩子受点委屈算什么，你就不能忍一忍吗，做人怎么能这么自私？有的还巴拉巴拉说自己老公公婆怎么怎么不好，但自己为了孩子有个完整的家庭忍辱负重之类的。
尽管她们头顶着圣母玛利亚的光环，小田仍旧冷眼旁观，不置可否。忍，从别人口中说出时轻描淡写，落在自己身上却是心口一把刀，鲜血淋漓。
把自己的伤口一次次撕开给别人看，永远都无法愈合，小田不为自己辩驳什么，不顾旁人什么眼光，该上班上班，该吃饭吃饭，该去看孩子的时候看孩子，这是法律允许的权利。
逃出婚姻的牢笼后，小田有着从未有过的放松，不到三年的婚姻，完全就是一地鸡毛，一个在你刚出了产房就骗你需要资金周转，让你找娘家哥哥借钱周转的前夫，有什么值得留恋呢？为了孩子一忍再忍，也觉得自己可以改变那个人，一切都是徒劳，被现实狠狠打脸。很多时候也会想孩子想到泪如雨下，但即便如此，她也从来没有过复婚的念头，只在空闲的时间，尽可能地多去陪伴孩子。
小娇和小田，都尝尽了婚姻的苦涩，不同的是，小娇一直在这样的苦涩中浸染，越容忍，越软弱，而小田，从软弱到坚硬，找回了自己，最终拥有了自己的生活，也赢得了尊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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