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花源记

【一】

始皇38年，晴川城。

“虞姬在上阳败了，自焚在落凰宫。老哥刚从上阳赶趟回来，那火烧了三天三夜哟”

“胶东郡也反了，那些土强豪族的联军一路打到了灵渠”

“咱晴川。。。”

“别乱说话，小心龙卫逮了你”

“是是是，官老爷们的心思我们小民怎么猜测也是徒劳，只是希望这米价可别再涨了”

任当下烽火四起，这晴川城外官道驿站的生意还是红红火火。来往于四海的过客在酒桌上三三两两地交头接耳，用外人听不到的声音交换着经历，焦虑，用酒杯和花生米胡乱比划着中原的局势。

不知道谋士们躲在幕帐后运筹帷幄的计策和这些个草民行南走北得来的经验之谈哪个更加高明。

和四周的熙熙攘攘比起来少年呆着的这个角落显得有些冷清。桌子只有他一个人，旁边靠着一根烧火棍。他也乐得自在，手上剥着花生壳，眼睛无聊地扫来扫去。

眼睛在扫过门口的时候突然顿住了一下。一个管家一样的老头牵着一个姑娘走了进来。姑娘长得很是端庄，穿着一身素色的翠烟纱，长发轻轻挽成一个公主髻。姑娘那双水灵灵的大眼睛也和少年一样，一进店门就不老实地四处瞄着，突地看见周围的人也在看着她，不好意思地低下头，两腮泛起粉红。

酒馆里的人似乎也都和少年一样，因为女孩的到来时间突然静止了一下。

“这是谁家的丫头呀，长得真俏呀”

“城主府里的千金也不及”

“这位公子，这里有人吗”老头领着姑娘走到了少年空落落的桌子，开口问道。

少年微笑着摇摇头，姑娘却迫不及待地坐了下来，朝少年调皮地吐了吐舌头。

“我叫小钰”

少年微笑着点点头，也不言语，递过去一个剥好的花生。

女孩愣了一下，没等隔壁的老管家阻止，开心地接了过去吃下。

少年也愣了一下，用手指在酒杯里沾了一点酒水，在桌子上写道：“行走江湖，不得随便吃陌生人的东西”

“那我现在吃掉了，是不是就算和你认识了”

【二】

后来听老头介绍，少女也并不是什么大户人家的千金，是她小侄女，两人从南方的一个叫桃花源的小山村而来，现在要寻一支往南的商队顺路回家。

少年也来自一支商队，一支去往南方的商队。

“这孩子叫谌葭，是这支商队的马车夫，人挺好的，就是不会说话”

少女总觉得少年可能会说的是马语，那些高大威猛，四肢健壮的马总是温顺地聚在少年四周，少年懒散地挥舞着那根烧火棍，时不时敲敲那些不听话的马的马背，他们就乖乖地听着指挥拉着着货车前进。

也许是不会说话的缘故，赶路的时候伙计们三三两两地聚在车队尾侃大山，少年一个人骑着一匹马，眼睛直直地看着官道前方的尽头。相比拉货的大马，少年胯下的马显得有点瘦弱，也有点蔫，马毛似乎被火撩过一样有些枯黄。但这小马走起来却一点不比别的慢，

少女被分到了一个马车厢。但她总不喜欢呆在马车里，手脚伶俐地就爬上了车顶。

“这里的草都黄了呀。我家的草可绿了，漫山遍野开了小小的雏菊，我每次偷偷溜出家门都能摘一大包呢”

“你家是在哪里的呀，也是在南方吗？你怎么让这些马听你的话的呀，教教我呗”

“。。。”

少女知道一路拂过的微风会把自己的话传到少年的耳朵里。每天坐在这里一定很闲。他也一定觉得很闷吧。听我说话他一定会不那么无聊。他一定也很想和我讲话，要是他能讲话就好了。

少年扭过头来，往少女这里抛来了一袋东西。少女拉开口袋，是一袋剥好的花生米。

“你怎么知道我喜欢吃花生的呀”

少年眼睛直勾勾地看着少女。

少女不好意思地低下头，突然想到那天在酒馆里她一定就是这样直勾勾地盯着少年跟前的那盘花生。

“那我继续和你说。。。。”

少年抓起烧火棍敲了两下隔壁的头马，好让马队走得更平稳一点。

马队缓缓地掠过漫长的直道，时不时惊起路边歇脚地候鸟。

少年手中还在不紧不慢地剥着花生壳。

【三】

“站住！”

前面传来一阵杂乱的马蹄声，道路两旁突然杀出一群蒙面的山贼。

“各位大爷手下留情，小的给各位备了点辛苦费，各位看在小人这里家业微薄放我们一马”商队的掌柜拿着一袋银子颤颤巍巍地走过去。

为首的头子接过银袋子颠了颠，皱皱眉头，一脚把掌柜踢开。

“把我们当臭要饭的了吗。货物留下一半给我滚，还有那个女孩也留下，嘿嘿嘿”

少女看着指向自己的手指和大汉们不怀好意的淫笑，慌乱地往后缩去。

“哒，哒，哒”少年胯下的马似乎也生气了，不耐烦地原地用马蹄敲着地面。少年脱下上衣，往少女头上一罩。

少女两眼一黑，只听见旁边一阵狂风掠过，似是少年催马冲向了远方。

“你这小子如此大胆~啊”

少女耳边只听见一阵猛烈的金属敲击声，还有打到血肉的闷响，似乎是骨骼断裂的声音。

“不要撩起衣服，很快就结束了”少女害怕地裹紧罩在她头上的衣服，听见风中传来了一个很年轻的声音。

原来你会说话呀。那我之前喋喋不休的样子是不是很傻。哎呀真是一个坏人，羞死人家了。少女浑然忘记了现在的处境。

果然很快就结束了。四周的声音渐渐平息，只听见背后传来一阵阵惊叹。然后车队缓缓的前行，过了一会少年才掀起盖在少女头上的衣服。

映入眼帘的是少年一副酷酷的脸，没有说话，突然朝少女笑了一下。

【四】

“你之前为什么都不说话呀？”

“你的功夫是不是很厉害呀，听别人说你三两下都把那些强盗打得屁滚尿流了哈哈”

少女有几次发现少年一到夜晚就离开车队不知所踪，今天赖着跟着少年总算是知道了。他总是去到远处的小山坡上，一遍遍地练着棍。

那根烧火棍今天被刀削掉了木皮，露出里面发黑的精钢，闻着一圈圈精细的龙纹，上面还有着暗沉的殷红。

少年的棍在昏暗的夜色中舞成一阵虚影。“你以前是不是用的是枪呀，不然为什么舞着舞着总喜欢棍尖向前刺”

“以前是起义的义军，后来兵败了，我就逃了。”

“如果今天强盗不是过了我就不会出手了。现在天下大乱，他们落草为寇也是讨一个生活”

少年棍尖向天空刺出最后一式，刺出一声响亮的破空声，然后满意地收回烧火棍。

“始皇暴政，人民水深火热，你们义军起义不也是为了苍生福祉”

“谁错谁对又有谁说得准呢。始皇暴政，人民艰苦，总算是有三餐糊口。现在天下群雄并起，战乱纷纷，大家饭都吃不上了”

“所以你开始不想出手是觉得自己曾经的行为有愧他们吗。别人不知道，但我信你一定是个好人啊，是你救了我啊”少年抬起头，看见少女灿烂的笑容。今晚的月色似乎也明亮了不少。

“对了，你还没回答我的第一个问题！为什么不和别人说话呀，是不是嫌弃我太烦了哦”

“不知道和别人说什么，索性不说了”

“有很多东西可以说呀，那你和我说呀！我都跟你讲了好多我的故事了，该换你来讲你的故事了！”

“。。。”

“快点快点，小气鬼”

【五】

“报，秦军已经攻到宫门外了”

“忆晚，我们走吧，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你走吧。这把亢龙枪是我赐给你的，只有虞家的血脉能开启它，我重新封印它了，你不再是孤的金吾大将军了。”

“不，我生是你的将军，死也要帮你在地府开道”

“你不是说要做个云游四方的侠客吗，去吧。我的梦想都在这里了，现在已经要结束了”

“不！”少年的眼前尽是火海，还有那个戴着凤冠，身着红袍的背影。

“忆晚，忆晚，忆晚！”

“你怎么了”

少年的眼睛突然睁开，映入眼帘的是少女焦急的面容。

少年猛地缩去一旁。

时间还早，天才蒙蒙亮。他和少女之前拉扯着竟不知不觉就在这山间睡着了。

“没什么，天有点凉，做噩梦了”

“你刚刚在喊。。。”

“。。。没有遇见她之前我是一个游侠，每天骑着马吊儿郎当地，打着行侠仗义的口号做一些鸡毛蒜皮的小事，总之走到一个地方，又开始眺望通往下一个地方的路。忘了是在哪里遇见她的，总之先看上了她家里挂的那支亢龙枪，黑金打的，上面有一圈一圈的亢龙纹。她说做她的金吾大将军，那支枪就是我的。我想着行侠仗义也是四处奔波，打天下也是四处奔波，我就跟了。后来一路打到了忘川城，她觉得那里的江很好看，说打赢了回来在这里建都。最后打输了，还是回到了这里。我想着守在这里也好，忘川的江挺漂亮的，还没有看厌。再后来就守不住了，她把所有人都赶走了，把落凰宫点着了。我说，行侠仗义也是四处奔波，去地府一路打上阎王殿也是四处奔波，就让我再跟过去吧。你把所有人都赶走了，没有人陪你了，你会孤单的。她说她还有个妹妹，如果还要做她的金吾大将军，那就带着这支被封印的亢龙枪去找她的妹妹，继续做虞家的金吾大将军”

咸阳38年春，秦军终于攻陷忘川，虞家叛军首脑虞姬自焚于寝宫落凰宫。虞家叛军四散而逃，麾下金吾大将军林凉也不知所终。

世人只知虞家女皇喜穿大红皇袍，容颜举止无双。至于虞姬的本名忆晚，早已经被埋没于历史的烟海中。

世上也从此再无林凉此人。只有一个扛着烧火棍随着商队四处流浪的马车夫谌葭。

少女看着少年脸上淌过的泪水，不知所措。

“这些年我也有和别人讲过话，讲过这些。后来他们都死了。他们都是敌人，临死之前能听我叨叨两句。从那以后我不太相信活人，只相信死人”

少女紧了紧衣裳，一脸紧张地看着少年。

“我吓吓你的，我相信你”少年朝她笑了笑。

“天亮了，快回去吧，明天又要赶一天的车。”

少女望着少年扛着烧火棍走向朝阳的样子，不知怎的觉得这个背影有点瘦了，好像扛着太多的东西。

“你这人，都这个时候还不忘记安慰别人”少女无奈地摇摇头。

【六】

从中原的南方边城晴川跋山涉水深入南方也是一段漫长的旅程。

路上还陆陆续续地遇上几波劫匪。每次看见少年望向自己的眼神，少女就默契地用衣袖挡住眼睛。

不过少女已经学会偷偷从衣袖的缝隙瞄向前方，看少年冷酷地驾马在土匪群中来回穿梭，将一个个人挑下马。

恍惚间好像看到一个身披金甲的将军，手提亢龙枪，单枪匹马冲向茫茫人海的敌军阵中。

大多数时候少女还是坐在车顶上，看着少年熟练地剥着花生壳，互相讲着每天约定的一个故事。

“那次行军到了潜龙坡，我带着一支斥候碰上了对方中军的大部队。。。”

“春分过后就到了播种的时候，大叔大伯们都出门了，我也会提着饭盒水壶跟着我娘下田间去。。。”

“你出来之后有没有想过呆在城里不回去呀”

“不啊，桃花源才是最好的地方，我可以呆上一辈子呀。到了桃花源要不你和我留下吧，你也一定会喜欢上那里的。”

“我完全没有产生有一个地方我会一直呆下去的想法。好像一直都在走啊走啊的”

“是不是很累呀，一直骑着马到处走着”

“累啊，有时候觉得很累了，但是累了也不知道可以停留在哪里了”

“别看前面了，看过来”少女伸出手，把少年一直望着道路尽头的头掰了回来。

“你都没有好好看过脚下，一直看着前面。脖子不累啊”

“你真好看”少年直勾勾地看着少女，愣神了一会，冷不丁地说了一句。

“油嘴滑舌，说，以前做什么大将军的时候是不是总是喜欢骗女孩子啊。对哦，那时候刚认识你的时候你还剥花生给我，是不是早有什么预谋啊”

“我也不知怎的，看你一直看着我的花生，觉得你想吃，然后觉得你应该觉得剥花生麻烦，鬼使神差就剥了给你。你当时接过去了我也很惊讶。”

“你这人太没意思了，搞得我一点神秘感也没有了耶”

“你都和我讲了这么多了，还要有什么神秘感哈哈”少年打了个哈哈，“我不也一点神秘感都没有了，你还是第一个听完我故事的活人呢，有几次你看我打架的时候都没把眼睛遮严实吧”

“好坏好坏，不准说不准说”

“哈哈哈哈”

谌葭的余光瞄着道路的尽头。快到桃花源了。他们俩这两天的话似乎多了很多。

“对了，你说你这把烧火棍是枪，这么只有一根棍子呀”

“这把亢龙枪已经被忆晚封印了，只有虞家的血脉能解开。”

“那如果你再也没有找到那个人呢”

“那就当自己永远扛着一根烧火棍吧。现在这样也挺好的，说不定以后走累了找个像你讲的桃花源这样的村子待着不走了。一辈子这么短，蹉跎着也就结束了。”

“那如果给你找到了呢，你还会做金吾大将军吗”

“会吧。我在拿到亢龙枪的那天起就是金吾大将军林凉了。落凰宫烧了之后我谌葭已经苟活了很久了。”

“如果你要找的人根本不想做下一个虞皇呢。你呀，无论是做谌葭还是做林凉，都从来没有认真地想过自己要怎么活呀”

“想不想和我在桃花源住一段时间呀”

“我还要把车队赶到终点站呢”

“那赶完这趟记得来桃花源呀”

“好啊，我第一件事就是来桃花源！”

【终】

“老头，小姑娘，前面就是那桃花源村啦！”

听见掌柜的吆喝声，少女发出一声欢呼，嗖的从车顶蹿下来，欢快地跑向村口。

“桃花源果然是个很美的地方”少年也从马上跳下来，看着村口的原野盛放的雏菊，喃喃自语。

“择一城终老，遇一人白首。多谢小友一路的照顾，小友以后也会在路上找到自己的桃花源的”少女身边跟着的老头这时才从车队里颤颤巍巍地走出来。

“谌某苟活之人，谈何终老白首”

“你过来”

少女看着站在村口的少年，手指在裙摆无意识地搅着，好像在想着什么。咬咬牙，终于有了决断。

“来了！”

“烧火棍给我”少女把手轻轻搭在烧火棍上。

握着烧火棍另一头的谌葭突然感觉整根棍子变得很烫，覆盖在表面的树皮一点点脱落，露出鎏金的亢龙纹。少女握着的棍尖，闪着寒光的枪尖一点点伸出来。

“罪将林凉，参见二公主殿下。金吾大将军已归位，愿随公主征战天下”少年在这一刻突然觉得自己死去的心在剧烈地跳动，兴奋地跪倒。

“你起来吧，这个世界，已经没有虞家，没有金吾大将军了。”少女接过亢龙枪，咔地轻轻一折，亢龙枪顿时失去了光泽，断成两截废铁。

“但是这个世界还有小钰，还有谌葭，还有桃花源，还有你要走的天下呀。继续走下去吧，记得回头第一站要来桃花源呀！”

少年抬起头，看着那个朝他微笑的脸庞。一路上看过不少次，竟没发现和之前朝夕侍奉的主公是那么地相似。

“我现在才发现，你和你的姐姐真的很像”谌葭呆呆地捧着断成两截的亢龙枪，明晃晃的枪尖倒映出少女的背影，恍惚间好像又回到那片火海，看着那个渐渐消失的决绝的背影。

“我永远还是你的骑士呀，公主。”

“快去吧，等你走完你的旅程，愿意留下来的话，我在桃花源等你呀”

“游侠谌葭，谨遵公主之命”谌葭将两截断枪用力地插在桃花源的村口，牵着老马远去。

“给我带多点花生米！”

漫山遍野的雏菊在风中摇曳着，少年和少女的誓言又在风中传了多少里。

“遵命公主！”

“叫我小钰！”

“好的公主！”

“坏人~”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