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酒馆里的等待

刚上的黄酒凉了，握着酒杯的手还未回暖，这是他的第二杯酒，他平静的看着外面匆匆忙忙的行人，他等的人，依旧没有来。

天还是不屈不挠的阴着，似有雨却始终没有落下，最近的天气预报邪了门的准，准确的预测到了近三天的阴天，说是晚饭后会有一场雨。他很想给气象台打个电话，问一下她会不会来，气象台如此一反常态的准确，或许也会有她的消息吧。时间还早，他不紧不慢的啜了一口酒，继续望着落地窗外发呆。

这是临街的一家小酒馆，这些房子都破旧了，多年岁月的摧残，淹没了当年的美丽。转过几条巷子就是另一番不同的风景，街外面大路边光鲜亮丽的繁华与小巷深处破败的民居同处一框，形成很强烈的视觉冲击。街上偶尔被风吹起的一片片雪花般的白色纸片恰到好处的印证了这条街的破败。当然这纸片也与临街对面的那所中学有关系，这家小酒馆的很大客源就是这所学校的学生。

正值寒假，学校尽管开着大门，但几乎没有几个孩子出入，偶尔有几个斜跨书包的男孩女孩出来，也因为天气的缘故，大口哈着白气然后匆匆的离开，甚至都不会朝小酒馆看一眼。这也使小酒馆比印象中显得冷清，几个跑堂的服务员也在桌边打着盹儿。

他站起来，整了整衬衣领子，招呼服务员给他再倒了杯酒。两个民工模样的人进来，要了几瓶啤酒，在靠门的地方坐下，开始絮絮叨叨的聊起他们各自生活中的苦与乐。

十年前，他在这所中学读书。那时，他和其他浑浑噩噩的同学并无二致，课后成群结对的出了校门，直奔小酒馆，大呼小叫的猜拳打牌，喝白啤混搭的酒水。小酒馆里放着时兴的dj舞曲，有的学生不介意小酒馆地方小，加上酒兴上头，就会在小酒管里释放天性，成群的男孩女孩门趁着酒兴和着舞曲胡乱扭动身体。当然，他们的脚可能会不自觉的踩到某个刺头，从而引发一场群殴，当然，对于他们这些无所事事的人来说，这也不坏至少又找到多余的乐子可以释放荷尔蒙了。

那时的他们执着于自己的小快乐，不奢谈理想，也无所谓未来，上课睡觉，逃课，看球，讨论某个喜欢的或者好看的女孩子，心里依然有爱，被时光衬起的一张张稚嫩的脸充满了对未来生活的渴望，又夹杂着对未知前途的不安。

他依旧清晰的记得那个下午，在很多年后的今天这件事依旧作为一个独立的片段反复在他脑海里回放，成为他珍藏版青春的一个华丽符号。当他叼着最后那支燃到一半的烟在收银台买酒的时候，不期而遇的看到了她那双欲言又止的眼睛。她目光灼灼的看着他，眼底清澈干净，像不染纤尘的清泉。短暂的沉默后，她的一句话，让他忘记了是不是叫了酒，也为他后来十年的等待打下了基调。

她说：别喝了，和我回去上自习吧。

所有的人，除了她自己，都知道他喜欢她。而他第一次惊异的发现，他喜欢她的程度，原来高于他对那些颓废腐朽生活的向往。

他开始回避那些喝酒猜拳的颓废生活，因为她并不赞同他去，更不会陪他去。他更惊异的发现，原来那种单纯的爱情，可以替代那些原以为已经融入血液刻入骨血的混乱日子。

那晚她几乎没有和他说话，只是埋着头看书，不时拂去遮住眼睛的发丝，露出小小的好看的耳朵。他希望在她面前装饰得美好而自在，而不是生生被戳烂那腐烂的脓疮。他似坐立不安的小猴，抓耳挠腮的等着她开口。和女孩子说话，他向来很愚笨。

一切如此自然，他走进了她的世界（至少在他看来如此），他等待和她一起放学，等待她用短信和他互道晚安，等她开口说出想念。

那样单纯的岁月，那样充沛的时光，悄无声息的淌过，只在他们的生命里留下大片的残影。 

一晃十年。

他已不再是那个烟酒成瘾的颓废少年，眼神也不再似当初刻意的冰冷或写满快乐，取而代之的是沧桑的眼眸和逐渐爬上皱纹的脸庞。还有，他不再经常喝酒，除了再想起她的时候。

在另一个很平常的下午，他们走出校门，出于惯性，他不自觉的往对面的小酒馆瞅，没想到她善解人意的说，要去就去吧，我先回家了，不要喝酒，少抽烟。

他点头，默默的感激她的理解，和她告别后，点了一杯饮料，默默的喝，甜中带点涩味，恰似当时的心情。和旁边喝酒的哥们心不在焉的聊天，努力拒绝他们喝酒的要求。

一个下午，抽了两支烟，没喝酒。

后来她告诉他，她在咖啡馆侧面等了一个下午，只为确认他有没有喝酒。

他忽然觉得，这世界好丑陋。因为，一切都只是她的陪衬。

看着破败的小街，遥遥的想着她，心里的那股念想，仿佛新抽的柳芽儿，又嫩又脆，生命力顽强，渐渐地，随着时间的推移，迅速长成了柔条千尺，密密麻麻的缠绕着心房。 

他再次招手，让服务员倒酒。时间几近六点，外面雨开始淅沥，冬雨带来的寒意阵阵袭来，他拿起搭在椅背上的深色的西服套上，忽然想要抽一支烟，下意识的把手往口袋里伸。这才觉得奇怪，他已戒烟近五年，为什么突然想要抽烟呢？

很多事大抵是不能用为什么解释的，比如他无法解释她突然离去的原因，就像他无法解释他为什么喜欢沉默的听她微笑着告诉他她生活里的琐碎小事。

大学，他们不在同一个城市，每次隔着电话听筒想象对方的生活，他本就沉默，不善言辞，这些，或许是她离开的导火索。

他没有更多的挽留，她说累了，想要一个人散散心，他就说了好，他也很累，电话里的沉默，她无声的哭泣，构成了他们最后的回忆。

他固执的认为，彼此，总会有一天，会回到他们熟悉的场所，在那里像一对久别重逢的恋人一样，轻松的说话；或者，像一对新情侣，互相微笑，诉说彼此离别的思念与对彼此的爱恋。

他们不需要看到对方的微笑，只从几个短信的字眼就能读懂她的喜怒哀乐。他会沉默的看她的侧脸，揣测她的内心。他戒掉了混乱的生活，转而习惯了静静的看书。他回到这个有他们回忆的小城工作，他相信她会回来这里，因为他在这里。

徘徊，彷徨，兜兜转转，流连不返，他决定在这里等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