谋杀翅膀

谋杀翅膀

苏弩感觉自己小腿有些发虚，电梯轻微的抖动就好像地震一样，它即将把自己送到一个新的世界。他试探性地把手朝背后伸去，却又引得周围人哄笑，于是他只好尴尬地伸回来，露出无奈的微笑。

很快，电梯就到达了37楼，跟着人群走出电梯，这里是一个很宽敞的休息大厅，在中间有一条足以容纳五个人并排走的过道，如果你准备出发，就可以直接走向通往外部的空中廊桥。

因为现在是星期六早上7点45分，所以大厅里并没有太多人，如果是在工作日，那么这个时间应该是人最多的时候，大部分需要横跨东西园上课的学生都会来到这里。身边三个室友正在给自己进行最后一次检查以防出现意外。

苏弩趁着这个时候又从裤兜拿出了那本轻薄的说明书，上面其实没有什么可介绍的，毕竟就像室友们说的，这就是一个傻瓜产品，可苏弩还是会紧张地看过一遍又一遍，他再次确认生产日期：2027年1月3日；使用年限：如没有损坏可正常使用10-12年。

“嗯，没事，还是今年产的呢，还可以用10年，担心啥呢，没事的。”苏弩的心里又重复起这句话，像是在给自己鼓励，又更像是催眠。这时室友拍了拍他的肩，“好了，一万个没问题了！走吧，出发吧！”

苏弩点点头，跟着室友的脚步朝空中廊桥走去，他知道自己总要迈过这一关的，毕竟大学里百分之九十的人都有这个东西，家里经济不好也狠咬着牙给他买了，他绝对不能浪费。

经过了简单的安检，苏弩第一次走在空中廊桥，站在百米高的地方，他感觉自己渺小得像一粒沙，初春的风迎面吹来，他额前的短发就像狠踩油门的司机因为惯性抑制不住地朝后倾。

“走了！走了！”室友们回过头兴高采烈地朝他招手，天空在短短几分钟由黑变白，苏弩看着下方熟悉的校园。

“走！怕啥呢？”那个身高有1米85的室友握住他的手，操着一口浓重的东北口音，他带着苏弩跑了起来，一直跑一直跑，直到——

耳边满是嘈杂的风声，苏弩没有尖叫，他只是静静地观察这一切，就好像灵魂出窍般。但他也能感受到自己背上的翅膀在跳下去的一瞬间自动打开，苏弩觉得自己被安上了发条，背后的翅膀也配合呼吸有节奏地摆动。

他定了定神，感觉灵魂又回到了身体，看着空中醒目的标牌，苏弩朝着约定好的学校东大门飞去。那双有力的手也已经松开，并对他说了什么，但苏弩根本听不见，只是沉浸在这人生第一场飞行里。他感觉自己像只不自由的鸟，学会了飞行，却并不属于天空，他只是规规矩矩地按照固定的路线飞行罢了。

原本走路需要半小时的路程，飞行只花了十分钟便到了，其实飞行的速度就和骑自行车差不多，人们爱上的自然不是它的速度，而是翱翔于天际的自由。老实说，苏弩也觉得自己爱上了飞行，爱上了翅膀。

回到寝室卸下翅膀，苏弩像孩子一样抚摸着它，他的翅膀是黑色的，因为耐脏，毕竟洗一次翅膀可要花不少钱。他的翅膀是属于比较低端的类型，但仅仅是五千元也足够削去家里一层皮了，这种低端翅膀只提供高空滑翔能力，不能直接在地面起飞。

但哪怕是这样也足够实用了，现在月城的高空中飞行马路四通八达，只要有一双翅膀就能大幅度减少上学上班的时间。因此每天早晚都能看见城市的天空中，有一群鸟人飞过，他们肆无忌惮地吮吸着朝露与夕阳，只有一场大雨才能将他们冲垮。

苏弩把头深深的埋进翅膀里，像害怕它会逃走了似的。许久，他抬起头，把翅膀小心地放在一边，拿出手机。

他首先打开了微博，这款年龄即将达到20岁的社交软件在如今的网络浪潮中仍占据一席之地，他关注了几个人造翅膀领域的专业博主，一路划下来大致了解了些行业内的最新动态。人造翅膀这项新科技的发展速度超越了所有人的想象，距正式推出仅仅三年，在全世界已经和手机一样成为每个人出行的必备品了。

人造翅膀的横空出世得益于五年前电池技术的突破，新的电池材料被发现并使用，新型电池在各方面都大幅度超越之前的技术，所以各种电子产品也都迎来了自身的革新。从2022年以来，人们每天都享受在科技飞升的氛围里，所以人造翅膀面世时，大家也都见怪不怪地适应起来，并且在城市里以难以想象的速度从前端潮流变成了生活必需品。

人造翅膀有三个形态，在非使用状态时只有手掌大小，人们可以将它放入包内；在穿戴形态时，人造翅膀会贴附在背上，只有10厘米左右厚，几乎不会妨碍人们的日常行为；而在飞行形态时，人造翅膀会伸展开来，不同的翅膀会有不同的大小，但大体上都在80-250厘米之间。

说来有些好笑，人造翅膀的飞行并非依靠那对漂亮的翅膀，但恰恰是因为这对翅膀才使得它真正普及到全民中，毕竟如果只是一个装有电池的飞行器恐怕人们只会觉得那是一项新的前沿科技，但正是因为这双无用的翅膀，才让所有人都毫不犹豫购买它以实现自己的梦想。事实上，这也是整个人类上百万年来共同的梦想。

苏弩关闭微博，打开了贴吧。苏弩是贴吧的老用户了，他记得在2025年的时候贴吧几乎是走到了生命的终点，绝大部分吧都已经没有活人，在首页飘着的全是各种广告，只剩最后几个大吧苟延残喘。后来不知道哪一天，贴吧重新调整了运营策略，现在倒是慢慢活过来了，颇有一副老树开新花的样子。

苏弩进入了“翅膀吧”，里面竟还有些热闹，首页有许多专业的“各品牌翅膀评测贴”，也有一本正经探讨“今年中高端翅膀新出的防水功能究竟实不实用”的帖子。苏弩一直往下划了很久也没有找到自己想要的东西，于是退出去重新搜索“翅膀交易”，然后进入了这个吧。

这种小型吧就俨然失去了大型吧所具有的专业氛围，里面鱼龙混杂，吧主对于里面的广告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苏弩知道这样是有钱可以赚的。他上下浏览了一番，点进了一个名为“想低价甚至免费买翅膀的进”的帖子，这个楼主的昵称很随意，是一串不明所以的字母，头像也只是系统默认的无脸人。

他在一楼说道：“有兴趣的+VX，就是我的昵称，大家抓紧时间，估计过几分钟这个帖子就要被删了。我这儿绝对真实可靠，不是免费掉馅饼的那种，你得干点事情才能买得到低价真品翅膀啊！”

苏弩看着帖子犹豫了一会儿，最终还是把这个楼主的昵称给复制下来，然后打开微信申请好友一气呵成。做完这一套流程后，他关了屏幕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好像做了一个很大的决定。

重新唤醒屏幕，那个人已经同意了苏弩的申请，他的微信头像倒是正经了很多，是张黑白投篮照片，照片主人正一脚跨在空中，看起来格外帅气。

-你好，我想了解下你在贴吧说的关于低价甚至免费购买翅膀的事情。

事实上苏弩并没有经历过这种在微信上与陌生人交易的事情，所以他也不知道到底可不可信，但是无论如何都可以试试。

-是的，我们这有各种低价货，看你的需要，最贵的是外观残次品，这是正品里淘汰的货，但是价格比市面上会打个6折，然后是精仿货，这个你放心是绝对安全也飞得起来的，性价比很高，和正品比打3折，高仿的话我不是很推荐，可能飞行会有些不稳，但是耐不住便宜，只有市面价的十分之一，你如果想要我也这也有。

苏弩就打算再买个和自己一样的低端翅膀就好，自己这款是在专卖店买的，花了5000元，苏弩不准备买这种仿制品，毕竟太不安全了，他只是想看看有没有什么赚钱的法子。加这个人的微信就是因为他在帖子里说了“要干点什么事情才能买到真品”，没想到他只是给自己发了一串翅膀报价。苏弩有些失望，正准备把他删掉的时候，那人又发来一句。

-当然除此之外，我们这也提供一些赚钱的方法可以让你去买真品。我们需要很大数量的翅膀材料，只要你收集了足够多的翅膀材料我们就会花钱买，赚到足够多的钱你就可以去买真品了。

-你们要多少？

-你只需要割下翅膀尾端半个手掌大小就好，我们会给你寄过来一把特殊的小刀，它可以割开目前市面上几乎所有翅膀骨架的制作材料。等你收集到100个这样面积的翅膀材料时，我们就会派专人来你的城市收货并转钱给你。

-好，多少钱？

-1个一百块，100个就是一万块。你可以先仔细想想，想好了告诉我，我会发给你一份电子合同，把合同签订完我们就会马上把刀寄过来。这个事当然是有一定风险的，不过你也不用太担心，确认后我们会给你发来一份详细的指南，目前这个行动在全国各地才刚开始，都还没引起过什么风波，你比较幸运，再晚几个月肯定就会有新闻出来了，到时候谁都别想做了。

-好，我想想，今晚给你答复。

苏弩看了看时间，不知不觉已经1点钟了，三个室友都没有和他一起回寝室，美好的周日里，一个去了图书馆学习，一个陪女朋友逛街，一个在网吧玩VR。他感觉自己有些孤独，摇摇头穿戴好翅膀准备下楼吃饭。

一路上他都在思考这个问题，他觉得世界有些荒谬，一直以来自己都是个老实巴交的人，在家乡湾县拼了命的学习才考到月城这所好学校来。十年来阶级固化这个词就像那些热搜包年的明星一样时常出现在各大新闻文章里，穷人家的孩子能够考上一所好大学已经是祖坟冒了青烟。苏弩还记得两个月前那场浩浩荡荡的升学宴，无论远近的亲戚都纷纷前来恭喜，父母脸上的骄傲都溢到了地上。哪怕是身体早已虚弱得不行的奶奶也执意要来，苏弩只好推着轮椅小心翼翼的护送。

奶奶自两年前的车祸后便再也站不起来，一切行动都只能靠轮椅，但她还是很坚强。父母长期在外工作，直到车祸后奶奶再也不能照顾苏弩了，才不得以回到湾县，家庭也因此更加困难。苏弩很爱奶奶，他觉得自己良好的生活习惯、举止礼貌、三观都是奶奶给的，没有奶奶，自己考不上这所大学。

所以来到月城，他的确是被这里的一切给震撼了。但今天之后，他知道翅膀带给他的震撼完全盖过了之前的所有。现在想来还有些好笑，一开始他对翅膀是很抵触的，觉得它不安全、不真实，他到现在都还觉得人类怎么会这么快就能飞上天空了呢？但是看着每天在空中飞翔的人们，这又的确是个不折不扣的事实。一直到开学第二周的周末，也就是今天，他才被室友们劝说着体验了一次。

苏弩放下筷子，打开微信，又打开那个人的聊天框：

-我想好了，合同发给我吧。

-这么快啊，才不到半小时吧！好吧，稍等。

对方回得也很快，过了两分钟电子合同就发过来了，这些复杂的前期准备一直搞到了晚上10点才终于结束。

-OK!明天我就把刀给你寄过来，那个指南只有电子版，因为怕有实体被别人发现作为证据，你可以开始看了。

-好。

其实指南也没有太多内容，但是很精辟，每句话都很有用，苏弩一直看到凌晨两点才意犹未尽地闭上了眼。

时间过得很快，这两天苏弩表现得很正常，他知道自己在做一件大事，要沉得住气耐得住性子才能完好无损地交上货，否则他就要进局子了。苏弩也知道自己在做一件很疯狂的事，但他没感到害怕，反而有些兴奋。

在去拿快递的路上，苏弩和之前一样观察起形形色色的人，学校里学生大多都穿着时尚紧追潮流，偶有几个看上去像是高中生打扮的苏弩就知道那是自己的同类。在天空时就更好分辨了，一般来说翅膀颜色较深且短小的都是低端翅膀，但凡有白色或是其他夺人眼球的配色都属于中高端翅膀，它们造型美观，伸展开来帅气优雅。

苏弩的目标不是那些最高端甚至是限定发售的翅膀，而是那些普通的高端翅膀，这样那些有钱人就不会心痛到追根究底。拿到刀后，苏弩做了一个详细的计划，这种事情不能拖久，否则到后期越来越多人察觉后，就不好行动了。

他将整个计划分为五个阶段，每个阶段要收集20个翅膀材料，又将整个月城圈出了十个目标区域，在时间上必须在半个月内全部搞定。

苏弩满意地点点头，又拿出刀朝着自己的小木桌做试验去，果然很锋利，没费什么力气那可怜的桌子就被割出了一道很深却狭窄的伤口。

“哟！”苏弩惊叹道，小心地把刀插回刀鞘，收拾好一切睡了个安稳觉。

很快又到了周末，苏弩开始了自己的第一次行动，今天他要去月城最繁华的地段。现实提供给他最有利的条件就是由于飞行马路刚开始发展，因此还没有摄像头的存在。苏弩背着背包走向安检口，虽然今天是周六，但这个点还是有不少人都会继续上班，安检员看了一眼他的书包与衣裤口袋的拉链都是合上的便点了点头让他进去。

苏弩突然紧张起来，临到起飞口，他快速地从背包里拿出了那把刀，并跟着人群一脸镇定地起飞。苏弩的手握得很紧，他害怕那把刀掉下去，更害怕被发现。前面那个男生就是苏弩早已瞄准好的人，他穿着今年最流行的破洞七分牛仔裤和黄色的马丁靴，正好在小腿中间漏出了一小片皮肤。

他的翅膀是酒红色的，造型奇特怪异很有个性，不同于其他人的翅膀会轻轻挥舞或者跟不费电似的快速扇动，他的翅膀则一直保持与水平线呈45度角不动，看起来既惹眼又低调。

苏弩朝他靠近，并加速，趁着人潮拥挤身手敏捷地在那一瞬间割下一小截翅膀，并狠狠握在手心。

“靠！”那人小声地骂了一句，似乎是不爽有人在空中碰到他了。

苏弩回过头望着他，笑了笑又说道：“不好意思。”转回前方，苏弩的担心少了很多，对于一两米长的翅膀来说，半个手掌大小的缺损看起来并不明显。于是凭借着指南里提供的套路，苏弩今天很顺利的收集到了20个翅膀材料。

有了第一次的经验后，苏弩胆子大了很多，这个极其危险的行动对他来说已经驾轻就熟。一直到最后一次行动前。网络上已经有了些议论的声音。

“诶，你们知道吗？最近月城有个‘翅膀贼’！他专门割掉人们翅膀尾端的一小截，也不知道干什么，很奇怪的癖好！”

“是吗？我都不知道！”

“真的，我今天在校内网上看到了，还是热帖呢！那个大哥总结了这几周网络上受到这种遭遇的人发布的动态。看起来很是渗人，你们也要小心！”

苏弩看着这个室友，很是郑重地点点头，他想着自己要加速了，如今网络发酵的速度可是快得很。他拿出手机打开了校内网，这是一个在十几年前非常火爆的网站，可没过几年便快速消失，三年前借着科技变革的混乱局势，它使了些法子营销了一番又重新火了起来。

果然，学校论坛里第一页就飘着那个帖子，回复量不少。苏弩点进去看了看，好在因为这种做法不会影响安全，只是重新修补需要一笔钱，所以人们也没有特别愤慨地要马上把那个凶手揪出来，只是互相提醒小心，并诅咒这个不道德的凶手。

苏弩知道自己拖不得了，明天是星期五，但是他决定旷课提前行动。上午会去到月城的老城区，那里的居民岁数都会比较大，在空中也难以注意到其他事情，可以说风险会小很多，下午最后一站是自己的学校，一想到这，苏弩嘴角又轻轻上扬。

最后一次行动出奇的顺利，苏弩躲在一个没人的角落，像要把头伸进背包里似的数着翅膀个数。

“17,18,19……”

为了保险他又重新数了一遍：“1,2,3……17,18,19！”

他点点头，嘴角又扬起了微笑，今天在学校特意割了好几个低端翅膀。他从裤兜里取出刀，没有犹豫地就朝着自己的翅膀尾端割去，毫不心疼地，将最后一片翅膀放入背包。

“哟！苏弩你回来啊！一大早就出去，还逃……”室友见苏弩回来正准备调侃一番，却发现他的脸色很差。

“你……你怎么了？”

“我发现，我的翅膀也被割了……”苏弩的表情看起来无奈又绝望，让人很是心疼。

“草！不是吧！都割到你这里来了？给我看看！”

室友们一脸义愤填膺的朝苏弩围了过来，仔细观察着他翅膀的伤痕，大约过了半分钟，苏弩一把推开他们，“算了算了，反正这点缺口也不影响飞行，花钱补太不划算了，我还是等毕业了再重新换个新的吧。”

他拿回翅膀，将它放在一边，就像没了力气似的，连洗脸刷牙都省了，直接往床上一躺，眼睛一闭便开始睡觉。室友们见状也很懂事地闭上了嘴，又对视着摇头，没隔多久便回到了座位上继续自己的事。

之后的几天，苏弩很是煎熬，他既要享受即将赚到钱的快乐，又不得不在大家面前装作努力走出阴霾的样子。好在明天就是国庆节了，苏弩终于可以回家完成自己的心愿。昨天他也和微信上那个人联系好，完成了货物交易，得到了一万元，现在他正坐在火车站的候车厅，一边等车一边查看有关购买翅膀的攻略。

回到家的第二天，他便直奔HTC的专卖店买下了那款心仪的翅膀，那是一款中端翅膀，国庆活动折扣下来正好是9999元，翅膀很美，上面满是妖娆的重复花纹，一般年龄的人都驾驭不住。

走出店门，苏弩看着人头攒动的专卖店不由得一阵感叹，大约在十多年前HTC已经走到了自身的最低谷，在手机业务持续不可阻挡地下滑的同时，HTC选择押宝VR，却没想到VR行业并没有迎来想象中的爆发。就这样一直撑到了2021年5G全面普及，VR行业才迎来了自身的革命性发展，HTC也因此回血重新加入战局。之后，HTC再次押宝人造翅膀行业，结果所有人都看到了，在VR与人造翅膀业务双双腾飞后，HTC的手机业务也因为品牌效应直线上升，目前市值已跻身世界前三，并有冲上首位的势头。

挑了个人少的时间，早上5点苏弩便跟着闹钟一个激灵翻身下床。静悄悄走到奶奶的房间，果然她也早已醒来，脸上还有些微微的笑意。苏弩慢慢地将奶奶扶到轮椅上，稍微洗漱一番就出门去了。

这个地方苏弩早就想好了，是湾县最具有代表性的地区。湾县地处长江上游，几百年前当地人就亲切地称这片江为“湾湾”，于是后来这座依江而建的小城便叫做了湾县。直到二三十年前的三峡工程开始，湾县被淹没了大半座城，使得本就贫困的城市更是雪上加霜。不过也因为三峡工程，湾县的江景变得更加迷人。

清晨6点，江面还漂浮着隐约的雾气，看起来多了一层朦胧美。苏弩推着奶奶进入电梯直奔顶楼，这座楼是人造翅膀火了后政府新修的，专门为在空中俯瞰江景而建的，如今也才正式运行几个月，却已成了湾县最著名的旅游景点。

苏弩在大厅给奶奶细心地穿戴好刚买的翅膀，仔细检查了几遍无误后，才贴在奶奶耳边轻轻说：“走吧，奶奶，我带你体验飞行的感觉！”

奶奶望着苏弩，想说些什么，张了张嘴吧，又闭上了。半晌，她把手放在腿上，摸了摸，似乎没有想到苏弩昨天说的惊喜是这个。她有些严肃地又沉思了一会儿，才点点头说道：“走吧。”

在安检处，工作人员也帮忙多检查了一番，才让他们通行，并且还有一个工作人员跟着他们走到了空中廊桥。

“放心吧，也有不少残疾人士体验飞行呢。我先帮你们保管好轮椅，等你们降落的时候我会提前来接应你们的。”工作人员微笑看着他们，又弯下腰来对着奶奶说，“奶奶，很好玩的，好好享受吧！”

苏弩表示感谢后，便先跳下了廊桥，他悬停在空中配合着工作人员，小心翼翼地扶着奶奶终于下到了空中。奶奶的双腿直直垂下，像两根木条。苏弩本来还想扶着奶奶飞行，奶奶适应了之后却摆摆手想要自己飞。

不久苏弩就和奶奶一起慢慢飞到了江面中央，看着下方烟雾朦胧的江，奶奶突然开口了：“弩儿，你看这江水，因为雾模模糊糊的看不清楚。”

“没事，我们还可以中午、晚上来。”

奶奶摇摇头，几滴泪坠入江里，“江下面有我以前的家。”奶奶说完抬起头直直望向苏弩，又说道：“雾下面藏着真实的你，你看得见吗？”

苏弩没有说话，继续默默同奶奶飞行。突然，他看见地平线上迎来了第一缕曙光，是温暖的橘红色，它打在自己和奶奶的脸上，也洒在无知弥漫的雾气上，更泼向粼粼涌动的江水中。

苏弩和奶奶不约而同地望着对方，奶奶看上去仍然慈祥善良，没有一丝做过恶事的心虚与伪装。苏弩感觉自己不知不觉流下了泪水，泪水静而无声的流淌在脸颊，他想起了十几年来奶奶的一言一行，对自己的谆谆教诲，他又想到了自己。

那一刻，苏弩不敢再看向奶奶的眼睛；那一刻，苏弩决定谋杀那个自己，谋杀那对翅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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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催眠大地上的......》第三幕  谋杀翅膀

敬请期待

第四幕  天空之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