祥林嫂想知道,一个人死后,究竟有没有灵魂? 我想求解,一个人活着,究竟要不要灵魂?
当我们在物质的世界里,起早贪黑、殚精竭虑却只是粗茶淡饭在小日子里艰苦飘零的时候,当我们热气腾腾、砥砺追梦却只能卑微如尘在奔跑的路上含泪坚持的时候,我们常常会不由自主地躲进一个叫做灵魂的躯体里需求另一种意义的洁身自好、趾高气扬。我们贬低物质的价值和意义,甚至可笑地将物质的丰裕与灵魂的高贵对立起来。我们开始了另一套定义成功、幸福和生命意义的话语,这些概念和名词都不约而同的归属一个叫做“灵魂”的家族。有一碗流行的鸡汤,叫做:我自风情万种,与世无争。或许能代表这种心理。
然而,“灵魂”是妖也是佛。它能为你找到千万个努力好好活着的理由,它也能给你无数服从命运安排无为而度的解释。有时,我们因为敬畏它的神力而自律、慎独,有时我们又因为害怕它的魔力而行恶、泯性--
最近读过的两本书都谈及一个问题,灵魂,也可以说,心灵、主观体验或者意识。
《未来简史》的作者尤瓦尔.赫拉利,在提出一个疑问:智人究竟是比较高级的生命形式,还是欺凌其他物种的地痞流氓?于是他试图探源:人和其他动物有何不同?人类如何征服世界?在他看来,与其他动物相比,人类早已经化身为神。人类强调自己优越于其他动物,因为只有人类有思想、感觉、情感、欲望,总之,只有人类才有“意识”“心灵”“灵魂”,这样就把动物从有情感、值得尊重的生命降格为不过是人类的资产。人文主义认为智人拥有某些独特而神圣的本质,这些本质是宇宙间所有意义和权力的来源。然而,人类到底有没有“灵魂”呢?“意识”有没有价值呢?
作者因此产生了一种隐忧:如果计算计算机程序拥有了超过人类的智慧,前所未有的能力,我们会不会认为这些程序比人类更重要呢?举例来说,人工智能会不会利用人类,甚至为了他自身的需要和欲望而杀死人类?
以下是他关于人类灵魂有无的相关论述:
为什么进化论引起如此强烈的反弹,但讲到相对论、量子力学却似乎一片静悄悄?为什么讲到物质、能量、空间和时间的理论是时不会有政客要求该教“其他观点”?毕竟第一眼看来和爱因斯坦的相对论和沃纳海森堡的量子力学相比,达尔文的概念实在没什么可怕的。进化论的基础就是物竞天择,适者生存,这些道理再简明不过,甚至可以说有点单调。但相较之下相对论和量子力学认为,人可以扭曲时空,无中生有,某只猫可以同时既是死也是活的,这简直是在嘲弄我们的一般常识,却没有人站起来说要保护无辜的学童,让他们不要接触这些可笑的想法,究竟为什么?
相对论不会让什么人生气,是因为他并不抵触我们宝贵的信仰,空间和时间究竟是绝对的还是相对的,大多数人压根就不在乎,如果你说空间时间可以弯曲好啊,请自便,玩就玩吧,关我什么事,但相较之下达尔文却让我们失去灵魂。如果真去理解进化论,就会发现没有灵魂这件事,而这个想法不只会惊吓到虔诚的基督教或穆斯林,还会惊吓到许多一般人,虽然他们不见得有任何明确的宗教信仰,但仍希望每个人都有一个一生不变的个人本质,甚至在死后也能保存完好。
我们越理解大脑,心灵反而越显得多余。生命科学已经抛弃了灵魂的概念。
或许心灵的概念也会像灵魂神和以太一样被丢进科学的垃圾堆,毕竟没有人曾经用显微镜看到过所谓痛苦和爱情的体验,而且我们对于痛苦和爱情已经有了非常详细的深化解释,不再有主观体验的空间。另一种要抛弃心灵和意识概念的做法则是从否认其实用性入手,而不是去否认它们的存在。很多科学家认为所有相关问题都可以从研究大脑活动来解答,完全用不到主观体验的概念。也有一些科学家虽然承认意识是真实的,也可能有极高的道德和政治价值,但认为这在生物学上没有任何用处,也就是说意识是大脑某些程序制造出来,但没有用途的副产品,就像飞机的喷气发动,会发出隆隆巨响,但噪声并不会推动飞机前进,人类并不需要二氧化碳,但每次呼吸都让空气里的二氧化碳更多,同样意识可能就是在复杂的神经网络信号传送之后造成的心理污染,没有任何功用就就是存在在那里罢了。
《美丽新世界》的作者赫胥黎却引用了广博的生物学、心理学知识,为我们描绘了虚构的福特纪元632年即公元2532年的社会。这是一个有阶级、有社会分工的社会,人类经基因控制孵化,被分为五个阶级,分别从事劳心、劳力、创造、统治等不同性质的社会活动。人们习惯于自己从事的任何工作,视恶劣的生活和工作环境与极高的工作强度为幸福。因此,这是,一个快乐的社会,这种快乐还有别的措施保障,比如睡眠教学,催眠术被广泛用来校正人的思维,国家还发放叫做索麻的精神麻醉药物让人忘掉不愉快的事情。在这个“美丽新世界”里,人们失去了个人情感,失去了爱情——性代替了爱,失去了痛苦、激情和经历危险的感觉,人们失去了思考的权利,失去了创造力。在这里,科学技术对于人类的控制已经达到了极限,人已经成了技术的产物,在这里已经成了一种物种、一种机器。有些像当前人工孵化的肉鸡,不是自然界的生物,而是人工培育的一种肉类产品。赫胥黎笔下的世界国居民被设置成没有灵魂、没有爱、没有恨、不怕死、不生病的种族。
在这个的“美丽新世界”里,还是有“不快乐”的“有自我意识”的“文明人”。马克斯,长得比一般阿尔法瘦小,这是因为在胎儿时期他的血液里不小心被掺入了酒精的缘故。由于身材矮小,马克斯不像其他阿尔法那样吸引女性,故他在心理上感到自卑,不怎么合群,老是有一些古怪的想法。阿尔法赫姆赫兹,新世界情绪工程学院的讲师,精通宣传技巧和撰稳他工作努力,成绩突出。突然有一天赫姆赫兹对性和自己的宣传工作失去了兴趣,对新世界的享乐生活产生了厌倦之情。更有,从蛮夷保留区满怀激情地来到新世界的野人约翰。他意外发现这个新世界并不美丽,家庭、爱情、信仰、自由不复存在,他宁愿过着为生老病死担忧的苦日子,也不愿再受新世界道德沦丧、人性泯灭的折磨。
赫胥黎想要表达的很多,但至少有一点是确定的,他让我们重新思考:以牺牲自我意识、独立的思想和灵魂为代价的无忧无虑的“幸福”,是我们追求的吗?
有人认为,人类并没有所谓灵魂和意识的存在,之所以相信灵魂的存在只不过想让自己活得主宰世界的优越感和充足理由。有人认为,如果失去自我意识和独立灵魂,即便无忧无虑,无病无痛,衣食饱足也是可怕的。 然而,我们自古以来不但相信灵魂的真切存在,甚至对人在死后灵魂的挥之不去也是深信不疑的。昨日读到毕飞宇的一篇中篇小说《祖宗》,看似荒谬的故事,却是建立在对“死后成精”的毫不怀疑基础上。
毕飞宇的《祖宗》讲的是年近百岁的太祖母成了父辈们的沉重包袱,因为他们相信 “人过一百岁长牙,死了会成精。”这让他们十分恐惧。于是父亲和叔叔们在太祖母百岁生日那天残忍地拔掉了太祖母嘴里的牙,太祖母也因此而死的故事。
因为我们的传统文化中还有草木成精的说法“藤精树怪”等说法,万物皆有灵,有灵者皆有可能进化成如人类这般高智商的感情物种,虽然这个现象是由人类这个物种进化出来了,但如同低微到石头,树木都有一丝可能,有可能就会有成为事实的机会。 人类生存的空间,称其为阳间,人类死亡后,其灵魂所在的空间,称为阴间。在中国,大量的古代神话和道教典籍中都有阴曹地府的记载,中国文化千年几千年的研究指出,万物都有阴阳两性,万物负阴而抱阳,意思是说,在生成的万物中,形有阴阳,灵也有阴阳之分。
当然,与毕飞宇的众多小说一样,这篇小说同样是有深刻寓意的。祖宗可以理解为权力的象征,也可以理解为旧文化的的代表。父亲和我跨入那座空阁楼后,发现太祖母的阴魂无处不在。那并排躺着的五双鞋子:木屐、平底、方口、耐克、小红鞋似乎体现了一个大家族的温馨,却恰恰极大地嘲讽了父亲处心积虑策划谋杀的可笑。
以下是原文片段:
还有十来天你太奶奶就整一百岁了,父亲说。太奶奶看来已成了父亲的沉重木枷,父亲抬起头望着我,说,你看见她老人家的一口牙了? 我听不懂父亲的话。我弄不懂他的话里有什么意思。 父亲拉拉我的西服袖口,悄声说,人过了一百岁长牙,死了会成精的。 怎么会呢?我说。 怎么不会呢?父亲说。 谁看见成精了? 谁看见不成精了? 怎么会呢?我这么自语,我的后背禁不住发麻排了凶猛的芒刺。我从父亲的眼里看见了?子眼里毛茸茸的绿光。妻子怕的是死,父亲惧的却是生。爆破声不停地在我家四周晃动。
中午时分五叔来到我家,面色紧张,忧心忡忡。五叔喊出父亲,站在屋檐下面对父亲说,麻药弄不到,医院控制很严。父亲的脸色难看极了,像千年古砖长了青苔。拔不拔?五叔说。父亲没开口,对太祖母的小阁楼低下头,父亲说,奶奶,让您老遭罪了。 到处都潮湿湿的?久积的灰尘全膨胀了开来。很长时间之后我都擦不干这段记忆中浅黑色的水迹。叔父们整个下午都在我家堂屋里喝酒。这桌酒是为太祖母办的,她老人家下楼也就格外地早。太祖母的脸上是笑,能见度很低,隔了一层不祥笼罩。她的表情时常夹着相当弄不清的成分。太祖母一入座叔父们就忙着敬酒。父亲说:“奶奶,老寿星您就快一百岁了,奶奶您寿比南山福如东海。”太祖母笑笑:“不能再活了,”太祖母端着酒杯很开心地说,“再活不就成精了?”太祖母这么说着自个干了酒,叔父们的脸色就阴暗了下来,出现了惶恐神色,他们的酒杯在手里显得沉重而迟疑,幸好太祖母看不见。 我对以下的沉默时间失去了概念。可能是几分钟,也可能是太祖母的肩头又上了一层尘埃,我一直弄不清楚。在这个沉默的尽头父亲和他的十二个兄弟离开了坐席,齐刷刷地跪在了太祖母的面前。太祖母有些合不拢嘴,每一颗牙都在笑。太祖母说,起来,小乖乖,都起来,早就不信这个啦!小乖乖们在地上黑糊糊地站了起来,三叔拿了绳子,七叔手执老虎钳,九叔的手里托着一只红木托盘。过了一刻太祖母的牙齿全排在木盘里了,牙根布满血丝,我觉得这些带血的牙齿就是我的家族,歪歪斜斜排在红木托盘里头,后来我儿一声啼哭 --
这不由得让我想起,鲁迅笔下的祥林嫂对灵魂有无的追问。
《祝福》里的一情节是“我”回到老家,遇到已经成了乞丐的祥林嫂。
祥林嫂说:“你是识字人,又是出门人,见识多,我正有一件事要问你。” 她走近两步,放低声音问:“一个人死后,究竟有没有灵魂?” “也许有吧,我想。”“我”说。 “那么也该有地狱了?” “地狱,论理,也该有。”“我”又说。 “那么,死掉的一家人就能见面了?” “实在我也说不清,有没有灵魂,我也说不清……”“我”说。第二早晨, “我”听外面有人喊,“老了”,“老了”。祥林嫂在别人过节庆祝的日子里死了。祥林嫂走近两步,放低声音问:“一个人死后,究竟有没有灵魂?”
第二早晨,“我”听外面有人喊,“老了”,“老了”。祥林嫂在别人过节庆祝的日子里死了。
“我”作为一个现代知识分子,为什么不告诉祥林嫂“人死后是没有灵魂的”?
你也许读到过,“这是祥林嫂要觉醒的标志,一个崇信一切的人开始怀疑了,也是“我”启蒙她的最佳时机,但是我放弃了,所以后来才会觉得我也是吃人的凶手”。你也许听专家说过,祥林嫂无意中扮演了一个灵魂审问者的角色,令“我”招供出了灵魂深处的软弱与浅薄。在祥林嫂的一再追问下,“我”没有勇气正面回答,而只以“说不清”三个字来搪塞,此后匆匆逃走,在不安与不祥中度过了一夜。“我”虽然是一个有新思想的知识分子,面对鲁镇社会的黑暗,却深感自己无能为力,甚至潜意识里想逃避现实矛盾,在失望和痛苦之余希望卸去负疚感,充分显示了知识分子精神道德上的不足,这种不足正是传统思想在“我”灵魂里的深刻影响。一个有新思想的知识者尚且表现得如此冷漠和无动于衷,下层民众的态度可想而知,这更反衬出祥林嫂的不幸和社会的无情。这是一个有良知的知识分子真诚的自我解剖。 你或许可以把它理解为,这是一种人文关怀的体现,祥林嫂已经一无所有,灵魂是她心中仅存的对生命的希望,我不忍让它破灭。甚至或者连我都无法确定人死后是否有灵魂。……
灵魂到底有没有呢?死去的暂且不问,努力好好活着的这群人呢?
今天早晨读到“凤凰读书”公众号上转载的刘瑜的一篇旧文,标题是《不是每个人都有热气腾腾的灵魂》。在她看来说,灵魂是存在的,灵魂应该有追问是非的力量,灵魂还主管我们对美的敏感,甚至还激发科学精神。她相信灵魂有丰盈和干枯之分,这事对我来说特别重要,因为它间接肯定了自由意志。
博尔赫斯能为掉进大海的一枚硬币写一首诗,而金正日甚至不能为饥肠辘辘的一代人起一点恻隐之心。我觉得博尔赫斯的灵魂碧波荡漾,而金正日的寸草不生。
然而,她又表示,灵魂丰盈的人几乎是不幸的。
灵魂里那么多瓶瓶罐罐,背在肩头,拴在脚上,挂在脖子上,造成身心严重超载,如何能在“夹缝中求生存,竞争中求发展”?电影《The Road》里,因为饥饿,所有人都开始吃人了,但是那个男主角爸爸就是不肯吃,因为他要守住“心中那点火焰”,结果他死了。《月亮与六便士》 里,查尔斯不肯老老实实做个丰衣足食的伦敦中产阶级,非要一意孤行跑到太平洋孤岛上画画,结果,他得麻风病了。《鲁宾逊漂流记》里,鲁宾逊不肯听从父亲劝告,非要去海上探险,结果,他被困在孤岛上几十年。
那么,我们是要有“热气腾腾的灵魂”还是可以任由灵魂“冰冷”“干枯”呢?“干枯”者还能算是有“灵魂”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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