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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参与伯乐联合征文【品】之“骨节”
小巧出生在七月初七天快亮的时候，赶上乞巧节，她爸爸妈妈也学了《红楼梦》里的刘姥姥以毒攻毒的取名方法，叫新生的女儿小巧。那天凌晨，在产房门口等了大半夜的小巧爸爸，听到护士报母女平安，激动地对着斜挂在天空的半弯新月拱手作揖，嘴里嘟嘟囔囔不知道咕哝些什么。
刚出生时的小巧像只小猫，软绵绵的，身体软软的，啼哭呜咽的声音也软软的，让人看了不禁动容——这小孩可真可爱，忍不住想要去摸一摸，抱在怀里就不想再松开。就是长大了些的时候身上依然散发着那出生时软软糯糯的感觉。就连村里最调皮捣蛋的男生都不忍欺负她。
村子不大，村里没有自己的幼儿园，要送到邻村孙村幼儿园去上。上下幼儿园大多数时候都是小巧妈妈接送，每天被妈妈抱上车后座上专门为她安装的小座椅。当妈妈把自行车蹬起来后，小巧把脸贴在妈妈的后背上——好温暖，她在心里念着这是妈妈的味道！有时她会伸出小手儿，让秋风从指缝间流过，她就雀跃地跟妈妈说，“妈妈，刚才风从我手指间穿过去了，柔柔的，滑滑的。”如果遇到雨天，她就被包裹得严严实实的，像个超大号粽子似地被安放在后座专用座椅上，外面罩上雨具，她被保护在风雨之外了，下车时浑身上下都很干爽。妈妈也穿着雨衣，但通常还是会被打湿，小小的她觉得妈妈额前那被雨水弄弯的刘海很漂亮，她想要是妈妈的刘海一直这样弯弯的就好了，这样更漂亮！如果是雪天，小巧就总是偷偷地把手伸出雨具外，让雪花落在手心里，她再把手缩回雨具，另一只手伸出一根手指在雪花上划着圈圈，不一会雪就化成水，凉凉的，她赶紧把水抖掉，手伸进衣兜里暖一暖。妈妈全神贯注地盯着前方，不敢分心，她从不担心会被妈妈发现她的调皮。要是被妈妈发现，妈妈肯定会说，小巧，不要这样，冻着了会感冒的，感冒了可要吃很苦的药。想到这，她吐吐舌头，她才不要吃苦药，于是，小手儿揣在衣兜里，不再偷偷伸出去接雪花。
小巧的妈妈嫁来后，村里还从未再次分配过土地，因此小巧和妈妈都没有地，家里只有爸爸爷爷奶奶有地，按照上一次的标准——每人七分地，他们家总共有二亩一分地。自己家种的粮勉勉强强够吃。一家人的开销，以前靠小巧爷爷外出打工，现在靠小巧爷爷和爸爸两个人外出打工。自打出生后，小巧只有在过年的时候才会见到爸爸，爸爸每次在家能待十来天。通常在那十天里，小巧就不再和妈妈玩，一直粘在爸爸身边。年后的一段时间，无论在村里还是在学校，跟小伙伴玩的时候，小巧总会不停地说起爸爸，跟爸爸玩了什么游戏，听爸爸讲了什么笑话和见闻，小巧都会细细地分享给小伙伴。小巧特别喜欢这样的分享，这样的分享使她快乐，回到家的时候还合不拢嘴，时不时地自己发笑，妈妈通常都会说一句，“这孩子，什么事儿这么高兴。”
小巧上大班的时候，她爷爷外出打工回家的路上突发心梗去世。老人的医疗费和孩子的教育费都是不菲的，考虑小巧马上就要上小学了，妈妈也要跟爸爸外出打工了。
往年爸爸返城打工时，小巧都跟着妈妈去送爸爸，她会在站台上摆着小手儿跟爸爸喊“爸爸，再见”。而今年，爸爸妈妈拎着提包往外走，奶奶却说，“小巧啊，奶奶带你去找子晗玩。”“我和妈妈送爸爸回来后，再去找子晗玩。”奶奶越是拉她去，她越是不去。小巧爸爸看看手表，脸上露出焦急的神色，“不能再等了，走吧。”他拉起妻子就往路上走去，小巧紧随其后，她见妈妈扭过头去，不像以前带着她去送爸爸的期冀欢快样子，“妈妈，你怎么了？”她看看妈妈好像抹了一把，“没怎么”，声音听上去有点儿奇怪，头并没扭回来。
她想拉着妈妈的手，但她的手却被奶奶死死地拉着。
不一会爸爸妈妈就走出了一段距离，小巧忽然觉得妈妈要离开了。她开始拼命地哭喊“妈妈”，并最终挣脱了奶奶如同捆柴草的绳子似的双手，朝着爸爸妈妈的背影跑去，一边跑，一边喊。她看到爸爸妈妈的脚步似乎快了些，她就更加拼命地往前跑。小巧看到妈妈转身了，她很高兴，飞奔过去，妈妈蹲下身，把她抱在怀里，“小巧，妈妈要去和爸爸一起挣钱，你和奶奶在家好好的，妈妈回来时给你带糖，给你买花。”小巧妈妈见甩不脱就坦诚道，声音有些哽咽。“爸爸打工，妈妈在家。”小巧固执地哭着喊道。小巧的奶奶也赶上来了，看着抱头痛哭的母女二人，哭得撕心裂肺，眼泪也吧嗒吧嗒地往下掉，砸到冷硬的土地上，一忽就没了踪迹。小巧爸爸再次看着手表，实在来不及了，掰开了小巧的手，“小巧，听话，爸爸妈妈去挣钱。”小巧被爸爸的严厉语气吓住了，借机，爸爸拉起妈妈快步走远了。小巧抽抽噎噎不肯回家，嘴里一直念叨着“妈妈”，小巧奶奶又心酸又烦躁。终于看不到一点儿背影了，小巧才随着奶奶回了家。“小巧啊，在半场地里站了这么久，看这手凉的，回家奶奶给你熬一碗姜汤喝，要不该冻着了。”回到家后，小巧不再哭闹不休，只呆呆地坐着，倒是叫奶奶心不安。小巧晚上睡觉也总是不踏实，半梦半醒间，像小猫似地呓语着，依然在叫着“妈妈”。
过了几天，小巧也慢慢地接受了妈妈走了的现实，不再啼哭不止，不再只是呆坐，偶尔会去找子晗玩，小孩子一玩起来就会松泛开，奶奶终于松了一口气。
只是，小巧几乎天天问奶奶一遍，妈妈什么时候回来。奶奶说，等过年就回来了。小巧问，这才过完年不久，还要等过年吗？奶奶你问问妈妈能不能早一点回来。奶奶被缠的没办法，就说，等你过生日的时候。小巧又问，我过生日还要等多久。奶奶说，要数到第七次新月，第七次新月的月牙弯弯挂在天空的时候，妈妈就快回了。小巧终于有了盼头，只要晴天，每天晚上都会望着天空的月亮。看着孙女痴痴的样子，小巧奶奶悄悄去支书家给儿媳打了电话，要她务必在小巧生日的时候回来一趟。
小巧的妈妈如约在她生日前一天回家，头一次小巧像城里的孩子那样，戴上了生日帽，吹了蜡烛，切了生日蛋糕。妈妈也学着城里人的样子给她唱了生日歌，还拿出了一盒巧克力，说是爸爸给她的礼物，小巧特别开心。对妈妈出门挣钱这事又多了一分理解，可是过两天妈妈要走的时候，小巧又落落寡欢了。然后她又开始新一轮的数月牙弯弯的次数，盼着新年的到来。
子晗来找她玩，她是很欢喜的，她只越来越不喜欢到子晗家去玩，因为每次看到子晗的妈妈，她就会想起自己的妈妈。小巧并不知道什么是嫉妒，只是每次看到子晗妈妈疼爱子晗，哪怕是训斥子晗，她都觉得子晗比自己幸福。她以前很不喜欢被妈妈训斥，现在却很想念；当子晗妈妈训斥子晗，你看小巧多乖，多懂事，你真要跟她好好学时，小巧也说不准自己心里是什么滋味，就是觉得很难受，想要哭；她害怕打雷，她羡慕子晗这个时候有妈妈的怀抱可以依偎，奶奶每次也会紧紧地搂着她，可是她还是更想念妈妈的怀抱。
孙村不远，上小学后，开始奶奶接送她，等待熟悉了，就和同学们结伴而去。小巧听奶奶说过很多次，爸爸妈妈出门挣钱，是为了她能够上学，她想如果她学习好了，是不是妈妈就可以不用外出打工了，于是她认真努力。第一次期末考试，她考了第三名，爸爸妈妈回家后很高兴，一直在夸她，可过完年几天，他们又走了。慢慢地，她发现，即使考了第一名，爸爸妈妈也还是外出打工。这令小巧很苦恼，不知道她到底怎么做，才能使妈妈留在家里，他问奶奶，奶奶看着远处暮霭中影影绰绰的村庄，家家户户炊烟升起，都是人间烟火，只是不知有多少人家是家人齐聚的。奶奶抱着她摇啊摇，小巧，妈妈也想陪着你长大，但是咱家这里实在没有出路，如果你爸爸一个人打工，就是一个人养着我们三个，如果你妈妈和爸爸一起去打工就是两个人养着两个人，这样咱家才能攒下钱，以后供你读高中，读大学。小巧看着已经没下去的太阳，只剩一道绛红的边，在天际间犹如一条拉链，等它转到东方再打开时，就是新的一天了。
有一天，小巧突然以一种意想不到的方式创了一项学校的记录。
上个周末，老师留了一篇作文，评阅过后，姜老师认为小巧的作文感情真挚，情节动人，作为范文让她在课上读。
……
去掉残月的月牙弯弯，我的本子上已经记满了六十二次月牙弯弯！
那一年妈妈跟着爸爸外出打工走后，我问奶奶妈妈什么时候回来，奶奶让我数新月，她说当我见到了第七次的新月月牙弯弯，妈妈就可以回来看我一次，从此我养成了望月的习惯，在本子上记着月牙弯弯的次数。我记满了七次后，就天天守在村头的磨盘上，奶奶问我为什么不在家里，天天总坐在磨盘上。我说我已经数满了七次月牙弯弯，妈妈该回来看我了，我在这里等妈妈，让妈妈第一眼就能看到我。奶奶愣了半晌，一拍大腿，说，小巧啊，奶奶说的是新月，新月就是月初月圆前的，月圆之后的月牙弯弯是残月，你不能当成新月数。我比奶奶更加得愣住了，月牙弯弯为什么还要有新月和残月之分？我恼怒起来，也不知道对着谁，就大哭起来。奶奶坐在石磨沿子上，把我抱在怀里，不停地摇晃着。每次我伤心时，奶奶就这样抱着我摇，好似要把我的烦恼都摇走似的。可是这一次奶奶怎么也不能把我对残月的恼恨摇走，我恨残月来扰乱我和妈妈的相见！
……
班上有不少留守儿童，不知道哪句话拨动了哪个孩子的心弦，下面竟有一个学生抽抽噎噎起来。小巧的作文还没有读完，可她被悲情的抽泣打断了，自己也伤心起来，强忍着眼里的泪水，准备再次酝酿情绪，但她的同学们没有给她继续读下去的机会。情绪是有极强的感染性的，一个学生哭起来，很快过半数的学生跟着哭了起来，由开始时克制着的抽泣，渐发展成失声痛哭。讲台上的姜老师一向镇定自若，可今天面对如此突发的情形，他有些手足无措了，劝了这个，那个还在哭，劝了那个，这个又哭起来，只闹得满头大汗，最后不得不去把校长请来。校长的威严使学生们暂停了大哭，他们的眼窝像是汛期即将决堤的水库，汪着水。校长拿过小巧手里的作文本，看了一遍小巧的作文，小巧双手揉搓着衣角，像个做错事的孩子，时而不安地抬眼看一眼正在读她作文的校长，眼里的泪花已经被她的紧张逼退回去。
校长看完作文后，开口说，“孩子们，你们是想爸爸、妈妈了吧！”语音温厚。他这句话就像是下在最高水位水库的那场雨，水库一下子决堤了，孩子们又齐声哭起来。姜老师看着校长，往前走了一步，想要对校长说什么，被校长抬手制止了。校长看着孩子们，没有阻止他们的哭声，直到孩子们哭得差不多都自己渐渐止住了，校长才又对孩子们说了一番劝解的话，校长说他理解他们对父母的想念，明白他们心里有委屈，也钦佩他们的独立自强，他们的父母也定会以他们为傲。校长还告诉他们如果以后想爸爸、妈妈了，课间或者放学后可以到校长办公室来给他们打电话。最后他留了一道思考题：如果爸爸、妈妈不外出打工，“我”的生活将会是怎样的？孩子们的情绪稳定后，校长离去了。姜老师此刻已经知道该如何去面对这堂“新课”了，他没有继续讲课本，而是在校长的思考题上做了拓展，请同学们思考后写一段话，给同学们分享，或者写信寄给父母。
这个话题……奶奶跟她说过，妈妈必须外出挣钱，可是小巧还是希望妈妈可以多陪陪她……对，老师说可以给爸爸妈妈写信，她要白纸黑字地写下来。决定做了后，她心情轻快起来，满心希冀。
小巧的信确实让妈妈的心颤动起来，也痛得厉害！女儿的童年自己已经错过了几年了，再过几年，恐怕自己再要陪，女儿心里那道伤痕也难以抚平了。她收到女儿来信的几天里日夜寝食难安，小巧爸爸见妻子如此煎熬，便开口说，要不你回家吧，小巧还小，你陪她几年再出来。小巧学习好，暂时也用不到补习费。小巧妈妈和主管沟通好，过了这段时间的旺季，她就辞职回家去。
就在小巧妈妈满心盼着旺季过去，拿了工资回家的时候，家里的小巧生病了，烧到39℃多，奶奶用老方法擦酒精、冰敷，可是这次总也不退烧，还是子晗妈妈看着心惊，最后骑上三轮车把虚弱的小巧和慌乱的奶奶送到了镇医院。吊上盐水后，小巧渐渐地不再说胡话。子晗妈妈悄悄地问，婶儿，要不要跟她爸妈打个电话？医生说她这病毒感染有些厉害的。小巧奶奶摆摆手，算了，都来医院了，有医生呢，别让他们担心了，孩子们出去挣钱也不容易，这进一趟医院，也是钱……他们知道了，也只是揪心，也不能回来守着。子晗妈妈在心里叹口气，暗自庆幸自家公婆出去打工，她可以留下陪女儿。刚才一路听着小巧胡话都喊着“妈妈”，真是可怜啊！
小巧过了一个多星期才好，好像比生病前更加懂事了，也更加沉默了。她的信，爸爸妈妈应该收到了吧，自己生病了，爸爸妈妈知道吗？生病时，她多么希望妈妈能在身边啊！她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孤独，她感觉自己就像个孤儿，爸爸妈妈只是每年到孤儿院探望一下自己的人而已。
这天当小巧放学回家，看到灶台上做饭的人是妈妈时，她怔住了，下意识抬头看天，这是什么日子啊？妈妈把小巧拉在怀里，紧紧地箍着。
过了段时间，小巧妈妈在县城找到一份工作，在一个饭店里摘菜洗盘子，工资很低，但是每个周一下午可以回家，周二一早再去。她每周有一个晚上可以陪着小巧，守着小巧。
小巧现在每天上学都开开心心的，欢快得像只小鸟。妈妈回来了，她的妈妈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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