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湖

红尘娇客原创作品，2019年12月27日于苏州！

每年的三月初，曹州府各地会举办庙会。有来听戏的，有来烧香求姻缘的，当然也有大姑娘会情郎。附近十里八村的人都会云集于此，卖货买物，热闹非凡！

1918年的三月，春寒料梢，刚刚感受几天和煦的春风，就迎来了‘倒春寒’。

‘吴铮哥，赶会去啦！起床了没有？’一声少年特有的嗓音在四合院外面响起。只见一个少年眉目清秀，裹着打满补丁的夹袄，趴在门上向院子里观瞧。

透过影壁墙隐隐约约可以看见，几只芦花鸡正在院子里的老槐树下觅食，西边枣树下一个大沙包犹自摇晃着。三间青砖泥墙的房子，庭院两边的厢房看不太清楚，正房是黑色的雕花窗棂，中间一个福字用红漆描着，窗子四角也是有红漆勾描的几何图形，做工别致、精美，依稀可见当年的精雕细刻。屋门上镶着黄铜门环附着些淡淡的绿色铜锈，黝黑的门是虚掩着的。

少年是吴家帮工吴德福的六子，三哥和五哥在孬年月得病死了，上面还有三个哥哥。大家同住在一个村里，左邻右舍都习惯唤他的乳名‘’小六子‘’。少年轻声嘀咕着说：“吴铮哥怎么也不答应一声？是在练把式吗？”话音未落，一道如苍鹰般的身影从天而降，飘然落在六子身后，来人正是吴铮。

迎着清晨的阳光，小六子扭头看向后方。阳光从吴铮的身后照射来，有种炫目的感觉。高大挺拔的身材，棱角分明的脸膛透着坚毅，一双烔烔有神的眼睛嘴角上扬，短发上挂着晶莹的露珠。

从小就崇拜侠客的六子，在自己心目中吴铮就是大侠。恍惚间，六子想象着自己练成了武功高绝的身手，少年侠客意气风发，除暴安良深受百姓爱戴，携手亲爱的女人笑傲江湖！稚嫩的脸庞涌出笑意。

‘看你高兴的样子，遇上什么喜事嘛？能告诉我吗？’吴铮看着少年微笑着问道！

‘我想跟着你学习武技！以后闯荡江湖，做自己想做的事。”少年纯洁无瑕的眼睛看着吴铮，说出憋闷自己许久的心里话，内心忐忑不安，非常害怕吴铮拒绝自己。暗想：吴铮哥如果把我今日的想法说出去，会不会笑掉全村人的大牙！吴铮看着少年渴望的眼神，只是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小六子艳羡的目光看着吴铮。‘看什么呢？跟我来！’吴铮用下巴朝院门示意了一下当先走去，并没有接六子的话茬。

‘好…，好的呀！’小六子有些腼腆的说道道。扭头看了一眼有点紧张，或许还有些拘谨的小六子。 吴铮拨了下门环，推门走进家里。

小六子尾巴似的跟上，觍着脸说到‘铮哥，你知不知道，庙会上来了唱戏的。’

‘怎么啦？’吴铮有些纳闷，随口问道。心里想：往年都是梆子戏，年年都一样！甚至有人还编了顺口溜说什么：‘钜锅茬，抢锅沿，高楼唱戏驴叫唤！’

小六子不甘心的说道：‘吴铮哥，那唱戏、玩把戏的和咱这里不一样。听说他们是北边保定府那什么地方的，可好看了！’

‘直隶吗？吴铮默念着看向北边，莞尔一笑。看着六子说道：‘’说的好像你去过保定府似的。

‘梆子戏我早已经听腻了！’小六子没有眼色的犹自说着。‘二爷，我回来了’，吴铮对着东厢房喊道，没有理会六子。

‘阿铮回来了，厨房有饭自己去吃吧！我就不陪你了。’一道中气十足，略微沙哑的声音从房内传出。

‘唉！’吴铮答应着跨过月门 ，来到了后院。在厨房南面的水井旁，井口用青石围着，旁边石榴树下还有石桌石凳。吴铮摇起辘轳从井里汲水上来，小六子机灵地拿起水瓢把水舀在一旁的脸盆里。

‘吴铮哥，咱们去看看呗？在家憋闷着无聊死了！’小六子眼巴巴的瞅着吴铮。

吴铮扭头看了一眼小六子一脸期待的神情，一边洗脸，一边问道：‘真想去看？’说着，拿起手巾擦拭脸上的水珠。

小六子连忙点了点头，又有些犹豫的说道：‘吴铮哥，你说去就去，我听你的’。

‘好！陪我吃过早饭就去！’吴铮点了点头说道。小六子摇了摇头并没有动。吴铮不解的看着没有吱声的小六子问道：‘怎么啦？是不是要学武技的事，没关系，我答应你了！’

小六子闻言倒头便拜，欣喜的看着吴铮。又有些小心翼翼的说道：‘俺娘说，下人不能和东家在一个桌子上吃饭，还说主仆有别，不能坏了规矩。’

‘哦！’吴铮看着跪在地上抠着衣角的小六子，清了清嗓子说道：‘’没有关系！现在你我是师徒，师傅不会介意，你何必那么固执！再说！拜师这件事我会知会花婶一声？这是好事啊！‘’

‘多谢师傅！砰！砰！砰！’六子磕了三个响头。抬眼看到吴铮对自己示意，慌忙站起来，跟着进了厨房。少年第一次吃上了带肉的包子，陶醉的样子喝着小米粥感觉真香！此时，他紧张的心情才算彻底放松了下来。

‘走，今天就去瞅一眼这个戏班子，看看有什么不一样’！从堂屋换了一件对襟马褂出来的吴铮步伐轻盈，两个人一前一后出了村落，走向通往庙会的黄土路。

清晨的阳光照耀着大地，路旁的枯草已经泛出淡淡绿意。微风吹在身上还能感觉稍微有点凉意，在村落南边有条大河，波光粼粼的河水缓缓流向远方，河畔的柳树已经发出了芽苞，仿佛提醒着人们春天来了。

每年的庙会都会持续四、五天。走在路上，小六子像放飞的麻雀，叽叽喳喳说个不停。路边的田里，绿油油的麦苗随风起伏。

在这初春的时节，路上行人三三两两的并不少。有包着白头巾，挑着箩筐去卖东西的，用枯草遮掩的大白菜隐约可见；还有戴着破旧毡帽腰间挂着旱烟袋，双手插在袖筒不紧不慢的样子，就知道是去庙会上闲逛的。在远处的田间地头，勤劳的人们在忙着给菜地施肥。

昨天夜里刚下过雨，路上略显泥泞，地势低洼的地方还有水汪。虽然天气还有些冷，但也没有影响一些人赶庙会的心情。

吴家以前也算是乡里的高门大户，吴铮世代经商，攒下了偌大家业，母亲的娘家又是济南府的官宦人家。不幸的是在一次父亲陪着母亲回娘家省亲途中，遇上了响马强盗，母亲被利箭所伤当场埙命。在二爷的拼死保护下，父亲受了重伤，回到家不久也去世了。

那时候吴铮不过六岁，父母走后他伤心了很久。亏得二爷忠心耿耿，从小把吴铮拉扯大。为了让吴铮学到真本事，请的都是曹州府有名的私塾老师和武术大家。

吴铮不光武艺高强，‘’凝眸知地理，仰面识天文‘’，文采和武艺都很出众。这十几年为了学到真本事，家里的田产、地契也卖的差不多了。

吴铮长大以后，二爷已经很少出远门。平日里喂喂鸡、喝喝茶，有时候看吴铮在庭院里练把势。兴致来了和吴铮在庭院里走几招。

吴铮只知道二爷姓刘，是爷爷做生意回来的路上搭救的。后来就跟着爷爷走南闯北成了吴家的镖师。父亲弥留之际，把小吴铮托付给二爷。可以说吴铮和二爷两人感情深厚，情同父子。

现在小六子一家人就是给吴家扛活，同住在一个村虽然有自己的几分地，但是遇到荒年根本不够吃，也算是吴家的帮工。平日里，吴铮也没有把他们当外人看。

吴铮想着心事，一路无话，不知不觉已经来到了庙会的集场。戏台子在集场的北面，西面是牛羊市。庙会上人头攒动，算命的、变戏法的、吹糖人的非常热闹，隐隐约约可以听到唱戏特有的腔调。

‘胡辣汤～噢！

’‘这匹布是江南的新货，不能再便宜了’。

‘伙计，称高一些，少了称，把你摊子掀了’。

‘好嘞！放心吧大爷！’

扑面而来的市井气息充夥整个庙会集场，远远的就能听到叫卖声，吆喝声不绝于耳。

‘糖葫芦哟～’

听着两边的叫卖声，小六子如同大观园的刘姥姥东张西望 。一边好奇庙会上各种稀奇，一边还担心跟丢的小六子小手用力的抓紧吴铮的衣襟下摆。随吴铮挤到了戏台前，一念白的老生戴着三捋胡子安闲从容、在台上唱的情绪激昂、字正腔圆。‘拉弓靠膀子，唱戏靠嗓子’。老生的声音洪亮、吐字清晰，一听便知道是老戏腔。

随着念白锣鼓喧天，跑龙套的粘着碎步转过两圈，分立两旁。后边的刀马旦走上前，开始你来我往的对打、唱白。背着旌旗女将抖个枪花，迈着碎步和戴翎子蓝戏装身形飘忽的寨主杀在一处。枪如蛟龙刀似翻花，双方杀的难分难解。

吴铮听得一知半解。戏台上你来我往的对打，倒是有几分功底，看的津津有味。

最后的压场戏是‘安天会’。孙猴子偷吃仙瑶后趁醉闯入兜率宫，将太上老君炼制的金丹尽数吃光混出天门回到了花果山。玉帝闻报大怒，派李天王率天兵天将下界捉拿孙猴子。

孙猴子舞动金箍棒一举一动惟妙惟肖，脸谱的样子是红色桃形下延接尖嘴岔；粉色的大圆眼窝，眉眼和常人相差无几，形象中透着神威。巨灵神身形高大，手持宣花斧，从前额画的脸谱，鼻窝嘴岔与人眉眼相套；鬓边画假面之耳，绿色大耳环挂在脸颊至腮帮子；自真鼻窝到鬓边假耳以下全是黑色，黑色中勾绘一个特大的红色嘴形。身后天兵天将摇旗呐喊助威。孙猴子身后的猴卒妖兵拿着花枪刀剑在台上穿梭游转，眼花缭乱的表演引得台下众人叫好声不断。

巨灵神和孙猴子在台上斧棒交加，一个神通广大，一个本领不差。巨灵神挥动巨斧如蛟龙戏水，孙猴子舞动金箍棒恰似飞蝶穿花，一来一往精彩纷呈。小六子正看得起劲，突然感觉眼睛一花，回过神一看，吴铮已经夹杂在跑龙套的队伍中有模有样的学着动作。引得台下喝彩不断，人声鼎沸。

这时，台上有人也看出哪里不对劲了，一个花脸武生上前喝诉吴铮。只见吴铮抓住对方伸来的右手，一招‘顺手牵羊’使那武生不由自主的背向自己，说时迟那时快，一把撩住对方魄门，使其瘫软在地。那花脸武生紧咬牙关，忍着剧痛，怒目盯着吴铮，豆大的汗珠顺着脸颊落在地上。

吴铮仿若没有看见，云淡风轻的站在台上。那干净利索的身手，震撼了台下众人，天地之间仿佛静止了下来。小六子眼睛圆睁，嘴巴张的大大的，仿佛忘记了合上。

‘小心！’台下一阵惊呼！一道黑影迅速贴近吴铮后背，正是扮演孙猴子的武生。只见他手持金箍棒，舞动棍花笼罩吴铮全身要害，这是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台下观众的心提在了嗓子眼，好多人不由得打了一个冷颤。

吴铮静静的站在台上浑不在意。对方的一式‘’力劈华山‘’瞬息即之，胆小的妇孺蒙上了自己的眼睛。时间仿佛静止了一般，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啊！’一声惨叫打破了宁静。偷袭的花脸武生单膝跪地，脸上因为疼痛已经显的有些狰狞。棍棒掉落在地，右手夹在吴铮的腿间，纹丝不动！花脸武生疼的钢牙紧挫，强忍着没有出声，豆大汗粒从脸上滚落。

巨灵神模样的武生挥动巨斧上前搭救，吴铮身形微动，一式‘仙人指路’，巨斧应声落地；措步向前，紧接着一式‘白鹤亮翅’，打的那高大武生离地尺许，口吐血沫飞出三丈开外。吴铮一脸淡然地站在台上，台下众人看着他巍然不动的背影目瞪口呆。这时一个中年人快步走来，双手作揖对着吴铮说道：‘陈某是这里的班主，初入贵地，没能到府上拜访，望少侠赎罪！如有得罪的地方，还请手下留情！’

‘客气！’吴铮微微一笑，转身抬脚，饰演孙猴子的花脸武生不由自主的站了起来。花脸武生茫然失措的站着，感觉自己的脸如火烤般发烫。他也不明白自己莫名其妙就站起来了，知道今日自己踢到了铁板。

众人上前扶起饰演巨灵神模样的高大武生。班主疾步上前查看，见其只是昏死过去并无大碍，内心才算平静了下来。‘不知少侠尊姓大名？来日我好登门拜访！’班主毕恭毕敬的拱了拱手。

‘吴铮’！说完一式旱地拔葱从台上越下，抓起小六子如一只大鸟飘然而去！转眼之间消失在人群中。‘山水有相逢，三年之期，陈某必定遣人到府上拜访！’班主的声音并不大，但是内心的憋屈周围每个人都听的明白。

‘告辞’！班主对台下拱了拱手，扭身对围过来的众人吩咐道：‘收拾东西，明日早早启程……’

时光如梭，转眼已经是三年后。这一日吴铮在房内打坐凝炼精气，讲到练丹田之气即包括‘练精化气，练气化神，练神还虚三大功夫’。总之精是本源，气是动力，神是主宰。三者相互转化举一统三形神兼备，得其一万事毕。忽闻院外传来嘈杂声，吴铮心生感应，知道有人找上门来。

‘啪！啪！啪！吴铮师傅在家吗？’拍门声随着呼喊声传来。院门外站着一行彪形大汉，带头的是一个络腮胡子，浓眉大眼和当日饰演巨灵神的武生有几分相似。身后跟着几个精壮青年，劲装打扮，看举止应该是一起来的师兄弟。

吴铮从那日庙会回到家中，这三年上门切磋功夫的没有一百也有八十，烦不胜烦！

二爷正在庭院里指教六子站桩要领，听闻门外叫嚷好似未闻，用眼神制止住欲去开门的六子，一板一眼的说道：‘莫慌’。这时六子娘-花婶已经把院门打开，络腮胡子进的院落一把把花婶扒拉开来，吓得花婶不敢言语，拿眼瞪着络腮胡子的后背，干看着众人径直走进庭院。小六子一家因为去年的一场大雨冲垮了房子，一直借住在吴家。师兄弟几人鱼贯而入，络腮胡子抱拳问道‘此处可是吴铮吴师傅府上？’

‘几位朋友是…？’二爷转身看向来人。‘我们是北边保定府的，三年前和吴师傅有约’，大汉后边有人朗声说道。‘今天正是赴约而来！’络腮胡子补充说道。

二爷点了点头，心里明白这是阿铮惹的祸患，今天人家找上门来了。‘几位稍等，我这就去叫东家’！二爷说着转身去堂屋敲门。

众人跟在二爷身后，好像并未听见刚刚说过的话。还时众人没有走到堂屋门前，‘吱呀！’门开了。一道黑影从二爷身后窜出，一招‘黑虎掏心’迎上开门欲出的吴铮。

‘吴师傅好功夫！’对方拱手说道，飘然退在一旁。吴铮没有答话，直视着对方的眼睛。此人鹰嘴鹞目，面容凶狠奸诈，五指关节粗大应该是练习‘铁砂掌’之类的功法造成的。吴铮看到对方虽然极力控制，右手还是有些轻微抖动。不由得会心一笑！

二爷这时说道：‘几位朋友既然是来领教少东家的功夫，就随我到村后的打麦场，清理一下场地’。

‘我随后就到’，说罢！吴铮脸上没有任何异色。师兄弟几人面面相觑，络腮胡子略微尴尬的说道：‘’我这师弟性急，多有失礼！多有失礼！那我们就在打麦场恭候吴师傅！‘’

说完几人转身跟着二爷走出院落。手里拿着烧火棍的二爷，晃晃悠悠地来到村外的打麦场。宽阔的麦场中心聚集着十几个石碾子，每个少说也有二三百公斤。师兄弟几人磨拳插掌，正准备把石碾子推到一边。

‘几位远路的朋友先歇歇，等下和我家东家较技切磋早做准备。这种小事情，还是有我这个糟老头干就行啦！’说罢，单手上撩起烧火棍，挑着石碾子眼窝，手臂微微一震、一抖，石碾子骨碌碌滚到了麦场边。转眼之间十几个石碾子在打麦场的边缘，站成一排，好像是打仗的士兵训练有素、整齐划一。

‘多谢前辈指教，在下惭愧！告辞！’络腮胡大汉羞红了脸。自己这边没有谁能如此轻松把石碾子搞定。对着二爷拱了拱手，转身招呼几个师兄弟灰溜溜的走了。

迎着清晨的微风，吴铮来到了麦场。看着二爷一个人站在那里，问道：‘他们走啦？’二爷微笑着点了点头，关切的问道：‘你没事吧？

‘没事！吴铮掀起衣服让二爷看了看。’只见吴铮身前背后用布包裹的是两个铜锣改造的护心，二爷不放心似的把布带解开，胸前铜锣已经碎裂。

‘厉害’！二人异口同声的说道。说罢，两个人相视一笑！转身向家中走去……

后记，吴铮不久便参加了革命军。

《全书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