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年开春没几天,木屋左侧旁的这一棵巴骨桃树已开满了一树玫红色的桃花,煞是好看。
枝丫皮下凌凌鼓鼓凸起的叶芽苞,只待一场春雨落来。
风铃站在这棵桃树下的一块大石头上,昂头仰脸痴痴地看着桃花,像一群漂亮的姑娘展示自己婀娜多姿的身材,一朵紧挨着一朵,挤满了整个枝丫。一阵微风吹过,桃花特有的香味迎面拂来,让人神清气爽。几片花瓣随风飘落在她脸上,仍令人感到一些凉意。
风铃知道为什么今年开的桃花是玫红色,而不是像往年一样的粉红色。想到原因,她的眼角灼痛般滚涌出泪水,打湿了眼睫。
也是从这一年起,即使深知这桃子很甜、很脆又很利骨,哪怕嘴再馋,风铃也不再吃这棵桃树结出的桃子,更不关注它是在哪年哪月枯死消失的。
带着满身的桃花香,风铃从楼脚的牛栏里铲了满满一大背篓的牛粪,费劲地把背篓扯上了背,一把锄头压在肩上,过重的背篓把她的身体压成了令人心惊的弧度,生怕那背篓把稚嫩的腰脊给压断了。但风铃脚步坚强有力地往春天的田里走去,开始忙于整地,准备一年的春种了。
头一年,风铃还是一名走读于村小的五年级毕业班学生(那时候学校还没有开设学前班和六年级),毕业前近半年,每天放早学和晚学,下课铃一响,她都急忙收拾好课本书包,飞快地往家里跑。
她始终都想不明白,病得骨瘦如柴的父亲,鼻子里怎么会有那么多的血,总也流不完。每次心惊胆战地端着半脸盆红红的鼻血倒在巴骨桃树下时,她都希望父亲鼻子里的血快点流完,血流完了,父亲的病就会好了,就可以回单位里上班,又能有千光里香皂洗澡和洗衣服了。
直到快秋季开学,这一天,父亲没有流鼻血了。
一直到晚上八点,风铃才刚从地里收捡了一背箩老南瓜回到家,担心父亲早饿了,她忙从火坑的铁三脚架下拉出从中午就温着的一个小土瓦罐,从罐子里掏了半碗白米粥,提着一盏煤油灯往父亲房里走去。父亲艰难地用双手撑坐起身,靠着被子,直直地看着风铃一匙一匙地给他喂粥吃,因久病而凹陷的双眼里尽是疼爱。也就一刻钟左右,半碗白米粥就全吃光了,父亲的确是饿了。吃完粥父亲缓缓抬起右手,用瘦得仅剩皮包骨的手背擦了擦嘴角,有些气喘,似乎很累的样子,示意着要躺下休息。风铃赶紧协助他躺下并整理好被子,见父亲闭着眼睛,风铃不忍再多说什么,静静地离开了。吃饭时父亲没说过一句话,似乎也想说点什么,但实在是没有力气了。
在喂父亲之前,风铃先尝了一口粥,这半碗白米粥已经有点馊味了。虽已是秋天但天气仍很闷热,中午才煮的粥都给捂出馊味了,风铃心想:到明天早上再给父亲煮新鲜的吃,今晚就先将就着。主要是在那个温饱未解决的年代,即使馊了,那半碗白米粥也是稀罕了。
第二天一大早,风铃还在睡梦中就被母亲叫醒,说父亲已在昨天深夜里,不知几时地,落气了,死了。
风铃听后一骨碌从床上爬起来跑进父亲房里,只见父亲头侧摆在枕头上,身子蜷缩成S型样的睡姿,竟是一脸的安详。风铃忙用手捂着嘴,茫然无措地立在床边,舌尖涌上那一口馊饭的味道,随后又硬生生地把它咽回喉咙里,既哭不出来,也没掉眼泪。
风铃曾希望父亲鼻子里的血尽快流完,是的,鼻子里的血真是流完了,却也把年仅三十六岁的父亲流没了。也就是这在一瞬间,十二岁的风铃突然明白了生命的脆弱,以及人在面对死亡时的无能为力。这也在她心里生了一个结,一个至今无法面对的结:父亲既是病死的,也是饿死的。
就这样,本该在今秋升初中的风铃,属于她的开学却被遥遥地延长了,一直到了三年后。
桃树开出玫红色桃花的同年,屋前指甲花也长得特别茂盛,花儿也开得艳丽,花朵又多又大,格外美丽。当时,风铃还不知道指甲花还可以用来染指甲,只因它长得好看还可以与它说话而心生喜欢,她常常一个人端着饭碗与它齐坐对望。如果早些知道指甲花能染美指甲,兴许,会给风铃的少女时代增添一些色彩。
上个世纪八十年的乡下农村,欺软怕硬的事时常发生。孤儿寡母的家,更是被人瞧不起,村里的红喜事都不让参加,怕给有喜的人家带去晦气。
夏天的一个深夜里,也不知道是多少时辰了。劳累一天的风铃正睡得迷迷糊糊,忽然感觉身上压着一块很重很重的东西,压得她忍不住大声地喘出一口气来。突然“咚”地一声,从床上跳下一个人来,飞快地转出房间门,“砰”的一声从侧门的晒台上跳了一下去。此时的风铃如木偶般双手紧紧抱在胸前,愣愣地瑟缩着呆坐在床上,一会儿功夫才回过神来,恍然明白刚才发生了什么事。后来细想这是一件多么危险的事啊。幸好她及时地喘了那一口大气,要不,后果真不堪设想。呜呜!
也是在这一时间,风铃在心里暗暗发誓,一定要上学读书,只有读书才能改变这样的生活环境。在此之前,风铃只想做屋前的一株指甲花,只需有一点雨,有一缕阳光就足够了。
因弱小又因忌讳,这事直到前几年,风铃才聊天似的跟家人提起,家人听后都低下头唉叹。
后来,指甲花年年开,风铃渐渐长大了,也渐渐有力量了。风铃的确如愿上学了,工作了,也改变了自己的生活环境。
每年清明节,风铃一定会带着亲手做的新鲜的饭菜到父亲墓前祭拜,仔细告知父亲一年年生活的变化,现如今国富民强,日子变好了,变得更好了。儿女们的生活都如他所愿,衣食无忧,住上了小洋楼,楼上楼下都有电灯,人人都有电话。水泥路铺到家门口,夕阳才下树梢,太阳能路灯便自动亮了起来,夜里整个屯灯火通明。以前总是盼望着有肉吃,现在反而是怕吃肉;以前是有面子才有人请吃饭,现在是给人面子才去吃饭。
趁着端午假期,风铃带着已工作的女儿回了一趟老家。有事没事风铃总喜欢在老屋子里瞎转悠,寻找已回不去的旧时光。在老屋里,风铃费劲地第一次揭开了母亲五十几年前的嫁妆柜,那一口如冰柜大的四方木柜在风铃心里神秘了五十年。木柜上附着几十年过去的岁月,柜子的原木本色仍然清晰可辨。打开柜子后,风铃用原配有的一根木杈子把盖子撑住,仔细朝里看起来:柜子里有一口没用过的脸盆,应该是嫁妆;一捆可能是后来才购置的北京蓝四纶布,一件套有外套的纯黑色立领棉袄,看样子没舍得穿过几次。风铃心想:这件棉袄应该是母亲的嫁衣了。
风铃母亲一生省吃俭用,这一个是好传统、好习惯,但也太过于节省了,俭省得近乎苛刻了。这一捆北京蓝四纶布在上个世纪七八十年代是多珍贵的布料啊,应该还是凭布票才能购买到的,母亲硬是舍不得用来缝制衣裳穿,珍藏了这么多年,如今白送人都没人瞧得上,只能个留念想了。
瞎转到老屋大门口,鹅卵石台阶下的那小一片指甲花开得正艳,紫色的、粉红色的、玫红色的、白色的花瓣在翠绿的叶子间摇曳生姿。四十年的光阴弹指而过,指甲花却像昨日一样清新艳丽,连带着逝去的时间也有了温度。
风铃激动地冲着紧挨老屋另起的一栋四层小洋楼喊,大声呼唤着女儿过来看指甲花。女儿闻声而来,见到这漂亮的指甲花也止不住地兴奋,连忙用手机围着拍个不停。
不一会儿,从三楼落地窗口传来行动不便、不能自理的老母亲的叫声,让风铃女儿上楼来扶她回房休息。
光阴荏苒,岁月不饶人。
母亲在,老屋在,老屋前的指甲花又开了,年过半百的风铃心里仍存着少女的情怀,在花间与女儿打趣、捉瓢虫,摘下几朵粉红色的指甲花,揉碎了,涂染指甲盖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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