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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妈妈不识字，连自己的名字也不认得，更不会写。
而且她还懒，除了上班，家务几乎都是父亲在干。
儿时零星的记忆里，我总是趴在父亲的背上沉睡，或坐在父亲的肩头大笑，或牵着父亲的手走在夕阳下，却从未有过关于母亲的温馨记忆。唯一的清晰的记忆就是母亲时常发火，而父亲总是一脸的笑。
五奶奶有回当着我的面说：你爸爸太没有脾气，把个婆娘宠上了天，也不知道管教管教。
我也是这么感觉。
但我不太明白什么叫“宠”，也记不清楚爸爸“宠”妈妈的光辉事迹。只感觉爸爸对妈妈非常非常好，不过，大家不都是这样吗？难道别人家不这样吗？我很迷惑。
听二哥说，有一回，爸爸加班10点多回家，看见我趴在桌子上睡着了，而妈妈居然躺在床上也睡着了，他气得揭了妈妈的被子，和她大吵了一架，然后抱着我离家出走了。妈妈说：有本事走了别回来。可仅仅过了两天，父亲就又低声下气地回家来，给妈妈道歉，还打了一个月的洗脚水。
所有的人都说：真不知道这婆娘修了几辈子的功德，才修到了这么好的好公。
七岁，一年级，十月十五日，父亲从拉砖的拖拉机上摔下来，二叔冲进教室，抱着我一路狂奔。父亲闭着眼，气息微弱。耳边有无数的声音在呼唤：“老张，你姑娘来了，快睁眼看看！”
父亲抖动着眼睑，终于睁开了双眼，他努力地挤出一个笑，将目光移向母亲，看定，又将目光移向我，张了张嘴，却未能说出一个字来。那时的我，虽然只有七岁，但周围的气氛，父亲的苍白，让我忽然感觉有一丝凉气由脚底钻入，慢慢上升到脚踝，再到小腿，再向上，这凉气像是汹涌的暗流卷着浪花一直向上，它慢慢地压迫、侵袭、吞噬着我，我内心感到无比恐惧，几乎站不住，拼命向二叔身后躲去，母亲红着眼，一把拖住我，恶狠狠地说：“快，快去抱住爸爸，叫他不要走！”她的劲好大，如铁钳一般。我绷不住，嚎啕大哭。
那是我第一次遇见死亡，那种像是来自地狱的凉意，在父亲死后的很长一段时间都无法散去。
妈妈哭晕过去几次，父亲下葬时，她爬上棺材，咬着牙，恨恨地说：你好狠心！
没有父亲的伤痛一直都藏在我的生活中，它总会在你就要将它遗忘的时候，跳出来狠狠地刺你一下。
来年快过年的时候，村里分肉，可能现在的小朋友们都不太理解，但从大集体过来的人都知道，那个时候是计划经济，每人每月都按月分拔粮食、肉、油等生活用品。到了年节，分的东西自然就会多些。村里统一杀猪，所有的人都能分到猪肉，不过，那个时候，所有的人都渴望能分到一块带着厚厚肥膘大肥肉，那意味着全家人都能吃上一顿油水十足的大餐，那是一家人一年里最开心的时刻。
妈妈也早早地向我们承诺要好好地称一块肉，慰劳慰劳我们早就枯瘪如草的肚子。我跟在她身后，和她一起兴冲冲地去排队，轮到我们的时候，分肉的偏偏给了我们一块瘦肉。妈妈看着那块肉，用手指尖戳了戳，眉头纠结在了一处，看到我不解的目光，她拉着我，说：“走，找主任理论去。”
主任是个胖子，平常对我也还好，上学的时候，他还送过我两支铅笔和一本本子。听了妈妈的话，主任又看了看那块肉，不紧不慢地说：“这事我也没办法，你男人都没了，还想分肥肉啊？”妈妈登时就炸了毛，将那块肉直接甩到了主任的脸上，“男人没了我就不是人了？我男人咋没的，他是在干活的时候没的，又不是躲在被窝里偷人没的，凭什么就欺负我们孤儿寡妇？男人多了个挂挂，就比女人能耐了？我男人活着的时候就说过，男人再能耐，你生个孩子给老娘看看？站着撒尿，只会欺负孤儿寡妇，配做个男人不？今天，你不给老娘把这肉换了，信不信老娘就领着三个孩子去你家过年……”
除了这样文明的语言，妈妈还问候了主任家的十八代祖宗以及各位领导的十八代祖宗，越骂越气愤，她跳着脚，叉着腰，眼泪鼻涕满脸都是。那是我记事后第一次真正看到妈妈发威，她头发蓬乱，张目龇牙，声嘶力竭，完全是一副令人生厌的丑态，围观的人越来越多，指指点点，轻声议论，都带着异样的眼光，如刀尖麦芒，避之不及，我站在她身边，隐隐感到有些羞耻。
最终，母亲为我们赢得了那块肥肉。除夕夜，满屋飘香，两个哥哥和我嚼着汁多油厚的红烧肉，只觉得那是世上最美的美味。妈妈的脸也笑成了一朵菊花，笑着笑着，我看见一滴泪滚落了下来。
妈妈成了远近闻名的泼妇！只要能占的便宜，没有她不占的。有人和她讲道理，那她一定会满地打滚，各种无赖。
我不喜欢这样的妈妈！
虽然她对我们几个孩子极好，但，我还是很快发现，我根本就交不到朋友。即使我小心翼翼，处处退让，最后依然会因为“你妈妈是个泼妇”而被结束友谊。
我越来越孤独，常常一个人坐在一个角落发呆，几天都不说一句话。这个大大的世界，似乎容不下一个小小的我。
现在想来，那个时候的我，一定就是严重的自闭症。
妈妈一点儿也没有发现我的异常，她忙着拼命挣钱，只是她无论怎么拼命，我们依然贫穷。
我渐渐喜欢上了读书，学校发的课本，我一遍一遍地读，书记家的旧报纸常常用来糊墙，我便溜达到他家墙外，看着墙，一遍一遍地读；同学家订了杂志，我便厚着脸皮，一遍一遍地跑到她家，她家人看电视，我赖在她家看书。
我从来也没想过要自己去买一本两毛钱的书。我家实在太穷了。
每次去集市，我总会在书摊前徘徊好久。有一次，妈妈问我：喜欢看书？我点点头，心里期盼着她能为我买下其中的一本，哪怕是最便宜的小人书。但令我失望的是，她只是让我在那里多停留了一会而已。
那之后两个星期的一天，她忽然带给我一本厚厚的月刊《今古传奇》，那本书看起来有些旧了，封面也有些破损，书中还散发着淡淡的霉味，但我却如获至宝，那年月，这本月刊简直就是无上珍品。我如饥似渴，很快就沉浸在了那片书海中。
更神奇的是，从那之后，隔三差五的，妈妈就会拿回一些书来，虽然大多数的书都很旧，但却没有什么缺页，而且大多数的书都带着浓浓的霉味。我完全顾不上去追究这书是从哪里来的，我只知道，看着书，我很快乐。
因为看书多，我的成绩总是很好，人也慢慢自信起来。这样的日子大约过了两年。
一次考试，试题上问：玉娇龙的女儿是谁？我带着骄傲答：春雪瓶。当天下午，我就被请进了校长办公室。
校长问：“你怎么知道玉娇龙的女儿是春雪瓶的？”
我答：“书上看的。”
“什么书？”
“《今古传奇》。”
“嗯！不错。”校长点点头，又说，“你知道吗，这次考试，从一年级到初三，都有这条题目，而答对的只有三个人。”
“真的吗？”我兴奋地问，“那我能得奖吗？”
校长盯着我看了好一会，又问：“你能告诉我，书是从哪里来的吗？”
我一下子警惕起来，隐隐感觉到有些不妙，但我还没有对着校长说谎的勇气，只得说道：“是我妈妈给我的。”
“你妈妈？”
“嗯，我妈妈。”
校长沉默了好久，说：“孩子，你知道吗？学校的图书室最近做了一次整理，发现图书室的门有一块门板坏了，图书室少了一些书籍，其中，少得最多的就是《今古传奇》。”
我不明白。
校长叹了口气，又说：“《今古传奇》这书很贵，你们家能买得起吗？”
“我不知道。”我虽然还小，但校长的意思我已经明白了。怪不得那些书虽然很旧，却很少有缺页，怪不得那些书上总有一些霉味，学校的图书室长年都无人整理，既不通风又不透气，怎么会没有霉味？
我看的书，居然都是妈妈偷的！
我那个连自己名字都不认得的妈妈，偷书做什么！！
妈妈很快也被叫到了校长室，这一次，她没有撒泼，垂着头，呜呜地哭起来。
我气得浑身发抖，泼妇加小偷，因为她，又是因为她，我还要承受多少羞辱！
这件事情校长并未声张，我也不知道最后的处理结果，我只知道满腔的怒火和如山般的羞耻感彻底将我击倒。
我不想活了！没脸活了！
整整三天，我躺在床上不吃不喝，只在想为什么我会有这样的妈妈！
妈妈坐在我的床头，眼泪汪汪地守着我。
我说：我不想看见你！
妈说：你想你爸没？
我说：别提我爸。
妈说：你恨你爸不？
我说：关我爸什么事？
妈说：如果你爸在，我不会干这事。
……
妈说：你爸真是个好人，对我真好，对你也好。
我说：那你这样，对得起他吗？
妈说：那他这么狠心，抛下我们，他对得起我吗？
我说：他在天上看着呢
妈说：有什么好看的，命要自己挣，自己活。
……
妈说：我命苦，从小做人家的童养媳，少吃缺穿，挨打挨骂，十五岁结婚，三十岁，男人去参加批斗会，一晚上没回来，第二天，在山下的竹林里发现男人的时候，他早就断了气。
我说：他怎么死的？
妈说：我一个女人家，没了男人，天都塌了，又哪里能去分辨什么？
我说：那就这么算了？
妈说：六个孩子，还有一个爷爷，都睁着眼睛瞪着我，张着嘴等。……我没法子呀，我不拼命不行呀，我拼命挣工分，割草养猪，干一切能干的事情，找一切能吃的东西吃，实在没有法子，我只能去偷点……只求有口饭吃。
……
妈说：你大姐17岁就嫁了人，你大哥15岁就下地了，日子过得苦，他还没有锄头高……没法子呀……活命要紧。那回，全家没有一口粮食，一连喝了三天的凉水，你二哥三哥还有平丫头，饿得直哭……那年头，饿死了好些人啊……妈没法子，再也撑不下去了，只好把平丫头送了人。换来的一袋米加二斤肉……拿自己的骨肉换吃的，妈也没法子呀！我把吃的全都留给了爷爷，又狠心地把大哥留下照顾爷爷。我自己带着两个小儿子，出门讨生活。那时，我就想，就算饿死，也要死在一处……我遇到了你爸，他真是好人，他收留了我们，一点也没有嫌弃我们。我们还有了你，那是我最快活的日子啊！
……
妈说：你知道你爸那次为啥带着你离家出走，两天就回来了吗？
我说：不知道
妈说：你天天吵着要妈妈呀！你爸疼你，为了你，受多大的委屈都可以？
我说：那你呢？
妈说：我也可以！你爸对我那么好，我这辈子遇到你爸，才真正过上了人的日子，我不是不知足的人啊！
我说：我爸是真对你好。
妈说：你爸临死时，看了我一眼，我知道，他想说什么，他想说：好好照顾我丫头！我拼了命也要照顾好你呀！
……
……
妈说：丫头，没办法，我不能再失去自己的孩子了。
三天三夜，我妈就这样絮絮叨叨，三天三夜，她说着说着就哭，我听着听着就陪着她哭，我不吃不喝，她也不吃不喝，我沉沉睡去，她便伏在我床头。她坚硬地守着我，固执地撒着温柔的泼，她让我再也无法坚持心中的坚冰，她秉性中天不怕地不怕的泼辣，是用爱的钢筋铸造，那三天三夜，让我败在了妈妈的泼辣中，我承认，泼辣的妈妈天下无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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