弹指间,进入报业近七年了。对这夕阳下的行业且爱且恨。爱则爱其能为人做些事,虽微小,亦知足;恨则恨其内部勾心斗角之风。这样的风气下活得久了,一个男人的气势和志向不免会有所消磨。
值得庆幸的是,这期间遇到过两位主编,算是我所收获的精神财富。
这篇文章讲的第一位主编,要从我刚进报社时说起。那是2012年,我在此之前是一名不务正业的业务员罢了,习惯整天翘班跟哥们在城市街头游荡,早上一起买点煎饼吃,晚上就回家泡老坛酸菜方便面。
来到报社后非常不适应。好吧,谁年轻都难免会犯点错误。比如欠点赌债、沾染些疾病之类,这里插一句老话:犯错误不可怕,可怕的是不回头,就这么一直错下去。错下去当然也是活着,对吧,但有点跑偏了。国人基于面子或怎么样的心态,多数是跑偏的。
不聊题外。我的错误既不在于赌,也不在于嫖,而是一种类似“愤青症”的疾病。笔者当年有种愤青特有的倔强。举个例子,老记者把一些方法、技巧弄得很神秘,好像非拍其马屁、请其吃饭不可。所以我就养成了从不问人、自己摸索的习惯。我是这样的人:如果我懂一些东西,我会很高兴去与别人分享,这能提现我的价值。但他们把这些知识当成一个宝,显得自己多么高人一等,则有些无趣。类似的事情还有些,长久结果之一是我在报社的人缘并不好。
这位主编50岁左右。第一次去报社报到,在他的门口等着。约莫半小时后,一个留着平头的男子走过来,我表明来意后,他说:“哦,那你去编辑部吧,在那边。”然后就进了办公室。真是惜字如金啊,我当时想。后来通过亲友打听他,评价惊人的一致,首先他是一个实力派的领导,业务方面很强。其次有些不留情面、不近人情。工作后不久,我就发现了他的要求十分严苛:总是不断推出新的规定,有奖有罚。现在总结起来,奖励也是可以的,毕竟只是动动笔写点文字。处罚也非常严厉,对此我是深有体会。他希望通过不断制定新规、不断给大家施压,让大家始终像被狮子追赶的羚羊般向前冲。
从一开始他不怎么看好我——大概是听见了同事间的风评。再加之他严苛的要求,所以我也会跟圈外人去讲他的坏话。记忆里,前两年,整整两年时间,就只给过我一次分数算高的好稿。那篇稿是我暗访一个诈骗团伙写出的,冒了挨揍的风险。还有一次,他说我“其实写的不赖”。那是一篇关于环卫工的稿件,依稀记得开头是这样的:
“我们生活的城市中,有这样一群人,他们走到哪里,哪里就变得干净、整洁。
渐渐地,他们的发苍白了、腰佝偻了,可依然在城市一线奋斗着……”
与人缘不好相应,是绩效考核节节败退,经常被上级批评。我工作方面成绩差,本是挺苦闷的。不过我抱着这样一种心态:“我还能怎么做呢?在不作恶、不泯然、不苟且的情况下,一个好人也只能做到这一步了。”所以我还是挺懂精神胜利法。
可让我没有想到的是,就在我这样千夫所指的恶劣处境中,主编对我的态度竟突然来了个大转弯,那始于一次谈话。
那是我在报社的最后一年。新年刚过,主编要分别跟所有下级谈话,排序出来了,我是最后一个。我们双方都心知肚明,他是不看好我的。所以我那次谈话没有故作自信状,更没有用什么巴结讨好的态度,而是以一种消极的状态去应对。
进了办公室,他立即开始对我的指责。说我负责的版面难看、战线抓不到热点、稿件没有深度等等,我坐在一旁耐心地倾听——即使他不是我的领导,我通常也不会跟比我大三十来岁的人较真。我没有想到的是,见我没什么反应,他的态度却缓和下来,开始跟我说些鼓励的话,甚至跟我谈起怎样去做一个好的记者、自己是怎么做的,等等,实在让我摸不着头脑。
自那之后一些事情就变了。短短半年间,他曾在编辑部中表扬我努力,跟环节干部开会时说过我的好,甚至跟总社长一起吃饭,特意强调我比较努力。
我不由得想起之前看过的一个动物纪录片,讲得是豹群中一只比较弱的豹子,因为受了伤遭到族群排斥,也抓捕不到猎物,生存困难。结果它却突然得到族群首领的帮助,首领会帮它抓些猎物,它就活了过来。
有些同事对我的敌意还在——大概他们觉得我施了某种妖法,或者塞了钱。不过没关系,其实这种突如其来的照顾让我在报社这几年头一次感到温暖,足以驱散一切寒冷。
最后我还是选择了离开。当时“愤青证”病入膏肓的我,早已懒得去证明什么。何况我其实两年前就盘算着换个环境、呼吸点新鲜空气了。
两年以后我组织了一个小记者社团,不过这已经是在另一家报社的事情了。小记者的策划蛮成功,家长和孩子都很喜欢。最高兴的还是我,因为这填补了我在策划方面的空白,记者生涯就没有什么遗憾了。
我加了之前主编的微信,并把这个想法告诉了他,给他提了这方面的建议。他没有回复我。一段时间后,我看到他的报纸登载了招募小记者的计划,会心一笑。他后来也派记者联系我,说是要一个通讯员的联系方式,我也没有回复。
我的报恩目前为止大概是这样了。如果我再小一些,或者再老一些可能会去跟他们斗一斗。但那个阶段不行。我想要更大的空间,更高远的追求,更残酷的试炼。主编能在纷杂的工作中保护一股清流,在严峻的态势下保持一份公正,是一位值得尊敬的好人。
主编永不死,只是渐凋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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