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浊世行》(一)
微风吹动着海浪,卷着午后的微醺,温暖的阳光静谧地洒向这蕴含躁动的校园,绿色点缀的校园暗涌着青春的荷尔蒙。青春的气息伴着海风淡淡的咸味在校园里弥漫开来。
阿兴摘了颈项下的工作牌,背着书包从图书馆的自修室走了出来,一座弧形的建筑横跨在它身后。正值下课,学生们纷纷从教学楼逃离出来。他发简讯告知金,他在楼下等她。
过了许久,金金慢悠悠地回了简讯,慢是她性格的一部分,坐在床头的她仔细地看着一本小说,仔细的原因是俄国人的名字很长,很难记。身旁,一只泰迪熊呆坐在床头,望着远处高耸的教学大楼,占据了床面大半个位置。寝室的女生一个去谈恋爱了,剩余两个都懒洋洋地躺在床上做着白日梦,对着一幅韩国偶像的海报发呆。
虽然合得来,但阿兴和金金的关系比普通话还普通。
阿兴又发了一条简讯,他本以为金金这个傻子妞又忘带手机了。上个学期,她干脆不愿充话费,结果世上还是妈妈好。一位上了年纪的女人,只为了有个训话的窗口。
OK,我马上下来啦!
阿兴想着金金的趣事,惊讶地看着这条刚回复的简讯,寻思道,“这次她回地倒挺快的。”
半分钟后,一双白色的拖鞋轻快地拍打着地面,透露着主人的顽皮。只见一名少女笑呵呵地跑了出来,上身穿着一件白色的T恤,略显宽松,可人的圆脸,略显俊秀,嘴角永远保持着一弯开心的微笑。
“嘿嘿,你好用功啊,天天都呆在图书馆。”一束马尾在她脑后蹦跶,女生微笑地望着天边的白云。
“今天是在图书馆做义工。”阿兴抿嘴一笑。
她的赞赏使阿兴感到幼稚,他认为自己只是做了每个学生该做的事情,“你不是说给我带了特产吗?”
“没了——”金金扁着嘴,表情凝重,有点惋惜地说:“要不我请你喝绿豆沙吧?”
阿兴望着她乞求的眼神,只好答应说好,内心暗笑,幼稚的对白,让他想起了来时路边的草丛中那对在玩拍手游戏的情侣。
金金点着头朝奶茶店走去,大概走了两三步,她突然转身以班干部的口吻命令道:“站住,不许动,等我回来。”说完立马甩头,又昂首阔步地走了。
棕色的徒步鞋很老实地呆在原地,等待着那双白色的拖鞋,鞋是姐姐送给他的新年礼物。阿兴抬头望着午后的余辉,额头沁出了微汗,但却有说不出的惬意,阳光很公平地撒向它所能到达的每个角落,而他就像是在阳光中浮动的一粒微尘。
很快,金金跑了回来,而且带回了奶茶姐姐的微笑。她很大方地把一大杯绿豆沙递给阿兴,“咱走走?我有一些佛教的问题要问你。”
“你信佛吗?”阿兴感到手中一阵凉意。
“怎么,不行吗?”金金神气地看着阿兴,“听说你很懂。”
“没有,没有。”阿兴赶紧补充道,“只不过现在大家对佛教有偏见,我也不愿和人说这些。他们以为就是佛教要么就是谈玄说妙,要么就是烧香拜佛。其实,佛法真的能帮我们解决许多现实问题。只要你踏踏实实地念佛持咒。”
两人沿着马路向湖边走去,杨柳围成的护栏圈出了一个面积不大的人工湖,湖边的黄蜡石上刻着两个红字——莲池。整个湖被学校财大气粗的后勤部门给承包了。杨柳,是观世音菩萨慈悲的象征,杨柳枝沾过的水会变成甘露水,在甘露水里呆过的鱼会变成学生餐桌上的麻辣鱼。
“呵呵,那么神奇!”金金啜饮着绿豆沙仔细地听着。
“当然,西方早就做过了这方面的实验。心理学界也早已证明了轮回的存在。如果你读过《死亡回忆》和《前世今生》的话,麦当娜都说过自己的前世是清朝的一名婢女。”
“这么说,你真的相信他们存在咯?”金金盯着阿兴,步子停了下来,好像信徒看着教主。
“为什么不相信?”阿兴反问道,“要知道,你虽然看不见空气,可你却能感到了它们在流动。打电话的时候,你虽然感受不到无线电波,但你却知道它们的存在,要知道世界上百分之九十是暗物质,也就是说是我们用肉眼看不到的。”
“那你是怎么接触到佛教的?”金金眨巴眼,看着阿兴发亮的双眼。
“我是先接触到了哲学,然后再接触到的佛教。我觉得人就像计算机,由软件和硬件组成,但是我们所看到的软件是附着在硬件上的,是依附硬件而存在的。可是当硬件坏了,甚至不能用了,我们不能说软件不存在。是吧?我是用哲学里矛盾的观点来分析的。灵魂和肉体就是矛盾的两个方面,就像软件和硬件一样。佛教其实是很包容的,它不仅告诉我们上帝的存在还告诉我们玉帝的存在,它并不否认其他宗教的神。”
“那你怎么会选择佛教而不是基督教?”金金的脸上充满了问号,像是进入了一个奇幻的世界。
“因为就是佛教究竟。人活在世上总要知道自己为什么活着吧!佛教不是强迫你要相信它,而是告诉你为什么要相信它,这就是佛法,它允许你怀疑,它有一套完整的理论体系,这让我很喜欢。”阿兴从不掩饰自己的爱憎分明,“而且,我最喜欢佛教的是它不回避问题,不遮掩问题。其实佛经对上帝也有提到,只不过佛教称之为梵主或者梵王,佛经上说这个梵王喜欢称自己为别人的父亲。你不觉得这个“好为人父”很熟悉吗?”
“对啊,还有一个‘主’字在里头!”金金粲然一笑。
金金惊讶地点着头,又觉得十分有趣,露出一个浅浅的酒窝,想到了“天父上帝”。
“所以佛祖释迦牟尼批评他骄慢。而且佛经说他威力最强无能降者,而且能够变幻成各种东西。所以,佛祖说的梵主就是西方的上帝。”
“哇,真神奇!”金金坐在了草地上,两只腿交叉着,“我好久没来这里了,来坐,别客气!”
阿兴笑着坐在金金身边,他知道金金曾经有一段时间喜欢静静地在学校的各个角落里里看书,观人。
马路的另一侧就是山了,山被围墙一刀横切,围墙之外就不再是学校的领地,山外面还是山,只不过是多了几座坟茔而已,不过孤坟不孤,四人寝或六人寝地挨在一起,人的结果大抵如此。
而我们,在坟墓外头,围墙里头。
后山的草木大都长势茂盛,大概是因为墙外自由的空气和纯洁的阳光,这有点像人。有人还在这里开垦了几块菜地,但菜长得却不好。学校怕政府把多余的空地收去做房地产,故意派人用石灰圈了一块地基,在边上竖了一块牌子,牌子上规划了一个叫做艺术展览中心的建筑。
两人在山头呆了一会儿,便往回折。有个女生看他俩从山上走了下来,故也好奇地想上去看看,阿兴知道她是大一新生,因为只有新生才会在天空响过飞机的轰鸣声后,傻傻地望上一眼,因为在白天,这根本是看不清的。阿兴突然对金金说:“我们故意说这坟墓不好看,看那人会有什么反应。”金金犹豫了半响,见来人愈近,突然提高嗓音,很不满地说,“这里的坟墓不好看。”
走在前面的阿兴猛然回头,对金金会意地一笑,继续向前走着,边走边安慰道:“没关系,前面还有。”阿兴没有回头看那女生,生怕那女生回一句“你怎么看得见我。”
女生往前走了几步,驻足了几秒后又退了回来。金金从她身边走过,还不忘学了几声鬼叫。金金憋红着脸,走到亭子下才放声大笑出来。
“你说是丈夫死在妻子前头还是后面好?”金金这突然一问倒把阿兴给问住了。生死问题永远是一个复杂的问题,人生就像数学里的渐进线,结果就是那无穷逼近的极限值,你不知道你的人生在什么时候就取了极限。
“这个问题我可没想过。”阿兴的脑袋高速旋转着。
“那有没有一起死的可能啊?”
“有啊,有的人会悲伤过度,然后抑郁而终。不过我挺想死在我老婆前头的,这样我就不会伤心了”
“那她不也会伤心,如果你先死了,那我就把老公借给你老婆吧。”
“如果她先死我会更伤心,不行,你答应借我还不答应了。”
金金傻傻一笑,似乎明白过来。身旁树上的知了声打断了他俩的谈话。
“你会捉知了吗?”金金吸进了最后一滴绿豆沙对阿兴说,“我帮你扔掉这个奶茶杯子吧!”,她主动抢去阿兴手中已经喝完的奶茶杯,往垃圾桶里一塞,很神气的又走到阿兴身边,等待着阿兴的回答。
金金迷惘地望着远方,好像想起了什么。金金的大胆是出了名的,他毫无顾忌的在课上发言,然后无所畏惧地上台演讲,结果是大家不记起她演讲的内容,只有台下的哄堂大笑,她甚至敢背着阿兴在校园乱跑,不顾旁人的指指点点。阿兴觉得敢用手去抓这些多脚昆虫的人都很大胆,而女人只有成为了母亲,才会有这种莫名的勇气。金金说她妈妈小时候捉蜻蜓,是用蜘蛛网缠在竹枝上去网,“聪明吧?”她得意地问。
“聪明?你问一个学佛的人敢不敢捉知了,到底有何居心。”
阿兴以前还敢抓蜻蜓,不过现在已经不敢了,甚至连蝴蝶也让他觉得很厌恶,昆虫只应是童真的一部分。
“嘿嘿,对不起,我忘了。有些人虽然不吃鱼翅,不穿皮草。但却喜欢吃肉,这在我看来,不过是五十步笑一百步。因为制作工艺都差不多,起码你都要剥皮拔毛,动物和人一样,都有灵魂,都能感到痛,如果不能及时超度的话,还是能感受到痛苦。”刚到嘴边的“中阴身”被他换成了“灵魂”。
“好像邀月就买了一件貂皮大衣,我看过她微博上的照片,那你吃素吗?”金金好奇地看着路边走过的一对对情侣,使阿兴想起了好友们在网络上的留言,例如孤单寂寞想找一个之类的话,这大概是发情期的特征吧。
“我只能说尽量吃吧,在学校荤的也是素的。”阿兴解释道。
“那倒也是。”金金赞成地点点头,冁然而笑。
学校没有让他们学会了生存,却让他们学会了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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