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见，W老师

喜欢一个人好像只是一瞬间的事儿……

-01-

那个时候我正埋头玩着手机，上课铃猝不及防地响起，哗啦啦像是落在铁片上的雨点，伴随着那急促的节奏，落落在一旁同样热烈地拍打着我的肩膀，

“我猜这老师肯定是你喜欢的类型。”她坏笑着贴在我耳边说道，顺道拧了一把我的大腿。

我木讷地抬头望了眼讲台，那是个外表看起来同我一样木讷的人，我心底微微泛起些涟漪。

该死的落落，她又猜对了……

“你错了，他不是我喜欢的类型。”

我故作镇定地否定了她的想法。

-02-

我和W老师没有太多的故事，从看他的第一眼，我就知道，我喜欢他。

他穿着件有些褪色的条纹棉T，头发像是修剪没过多久，还冒着些刚踏出理发店的新鲜劲儿，一副湛蓝色的矩形框镜架在并不挺拔的鼻梁上，透过那层玻璃，是两只无辜、惶恐、还有些不安的眼睛，合着他整个有些黝黑且粗糙的皮肤，他呆呆地杵在讲台上，像个备受领导剥削但从不抱怨的三好青年……他仿佛是个特别好欺负的人。

但事实很快就证明了，我们才是好欺负的那一类。

我们班的常态是埋头苦玩手机，提问保持安静。W老师毫无例外地遭遇了提问后鸦雀无声的窘境，于是布置了我们大学史上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不必要的留堂作业，这引起了绝大部分同学对他的鄙夷，他们私下里吐槽他腹黑不知变通。

他们挖掘着他各种匪夷所思的行为，比如：

读书期间热衷于当人体模特，

教学期间深夜窥探他人空间。

“你们知道吗？他当初被录取都有黑……”

但这并不影响我对他的喜欢。

那次作业我做的很认真，哪怕我知道他可能并不会批阅。

喜欢他并不会让我刻意留意他，我常常在眼神不小心接触后就赶紧羞愧地低下头，课间休息，他喜欢站在走廊上眺望远方，而我总是一脸心虚的仓惶经过。

一个学期很快就过去了，W老师并没有留意到人群中如此平凡的我。

-03-

和W老师真正意义上的认识是一年之后。

当室友怂恿我将腰椎平片发给他时，我的腰痛好像在一瞬间就缓解了。发给W后，我赶紧合上屏幕，屏住呼吸，心里一阵扑通扑通地乱跳。

"叮~"

没想到W瞬间就回复了,

他让我去办公室找他。

在此之前，他并不知道我是谁。

我和他私下里唯一的交集就是，他曾经解答过我的复习疑惑，我帮他点过一次欢乐豆链接。

“老师，你用微信小程序斗地主，再也不用为欢乐豆烦恼了。”

发完这条消息，我就后悔了。

我亲手埋葬了和W老师唯一的交集。

我在室友们的陪同下颤颤悠悠去了W的办公室，他不知受到了何方高人的指点，整个人已经脱胎换骨，浑身散发着高校老师的儒雅魅力。

但他一开口说话，就暴露了他青涩的本质。

他说话有些结巴，这可能是因为他有些紧张，他迅速地瞥了我们一眼，然后死死地盯着那张平片。最后，他机械地抬起了头，眼神不知聚焦在哪一方，但他的脸上堆满了诚恳的笑容，他说让我之后去一家诊所找他。

这绝对是一剂强有力的吗啡，我在那一刹那就感觉自己半个月来的腰痛全好了。

-04-

我成为了W老师的第一个病人。

他坐在一张被漆成姜黄色的办公桌前，手里握着鼠标，正注视着电脑屏幕。桌子上还放着一摞厚厚的书本，旁边有一个精美的网格笔筒和一只蹭光瓦亮的水杯，紧挨着水杯的桌签上写着一个不熟识，但看起来就很厉害的名字，或许是W的老师。

“你来啦，先坐会儿。”

我意识不到自己到底有没有喊他，我在内心祈祷着，希望他明白我是个有礼貌的人。

坐了一会儿后，W带我去小房间做治疗。

诊室虽然很小，但因为病人不多的缘故，显得异常空旷，白色的地板搭配蓝色的窗帘，这里仿佛是一湾寂寞的深潭。

W扎完针后，喜欢在房间里随意走动，走着走着，就要高谈阔论几句。这是他一贯的风格，班里人不待见他满嘴道理，但我只觉得他特别可爱。

我常常看见他斜挎着一个小包，从清晨的林荫道间走过，阳光洒在他的肩头，他好像又变回了那个系着红领巾乖乖上学的小男孩儿。

治疗结束后，情况并没有好转，我一手插着腰，另一手给W告别。W目光坚毅，他说下次再来，一定要把我治好，他留下了我的片子，说带回去研究研究。

我顺理成章地成为了诊室的常客，甚至有些欣喜自己生了一场顽固的腰病。

-05-

但我很快就遭受到了这份来往所造成的苦楚。

一次，坐在去见他的地铁上，我的内心突然涌起了一番难以言喻的痛苦。明明还没有见面，就感觉已经同他告别了。

我变得安静起来，不再像以前那样问东问西，甚至连普通的交流，都变得畏畏缩缩。我担心他看出来我喜欢他，这样的境遇让我尴尬而惭愧，我想做他心中没有邪念的好学生。

我静静地躺在治疗床上，像一只疲倦的孤鸟，W老师也很久没有同我讲话，他只是把窗户开了个小缝，然后默默地回到办公桌前。

这段时间他有些不同，他似乎散失了踱步以及侃谈的乐趣，整个人变得阴森森的，我把这种冷淡视作对我的厌烦。

“你冷吗？”

“有点。”

他把衣服搭在了我的背上，干脆利落地走出房间。

他在那边不停地弄出很响的声音，用力地敲击键盘，杯子倒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捡起来之后，它又滚到了地上。红外断了，时间到了，他都没有听见，而在之前，他会迅速地赶过来。

“你这个情况还是在宿舍休息比较好。”

“嗯。”

我还没来得及说一声谢谢，他就已经朝我挥手告别了，我尴尬地回应了他，然后灰溜溜地离开了。

我该死的自尊在内心劝诫自己，以后再也不和W老师有交集了。

-06-

命中注定我不会信守自己的承诺，所以从一开始，我并没有像电影里愤世嫉俗的人物，立上狠毒决绝的誓言。

“你腰疼的怎么样呢？”

W老师夜里发消息给我，第二天看见时，我几乎是尖叫着醒来。

早上，感觉自己脸上浮现着难以压制的喜悦，我用冷水浇了一把脸，暗示自己务必要淡定。

“已经好了，谢谢老师。”

“没事儿，还是要注意休息。”

“好的。”

五月底，陆续进入了实习期，或许是每天吹空调的缘故，也或许是我太想要见他，我的腰病猝不及防地复发了，于是按捺不住内心的冲动，又发了消息给他。

他已经从诊所辞职。

“晚上来办公室。”

再次见到他时，他的脸上堆满了疲惫，似乎辗转了许多年，连眼神都是暗淡无力的。

他这次采用的是头针，再结合运动疗法，效果很好。

“你为什么不睁开眼睛。”

“因为睁眼就太真实了，害怕。”

他笑了，闭着眼睛我都能感受到他的笑容。

这是进门后他第一次笑，而在很久以前，他的脸上总是挂满笑容的，他窄窄的单眼皮笑起来让眼睛丝毫没有存在感，像一只没睡醒的小熊。

我感到一阵难过，我并不愿意感触到这种变化。

W老师功力大增，两次治疗后疼痛就缓解了大半，而本来会有的第三次机会，我选择了放弃。

“老师，你告诉我怎么弄，我让室友扎，就不给你添麻烦了。”

我的泪水夺眶而出，我不能再见他了。

落落搂着我，她说早知道你这么喜欢他，当初怎么也不应该怂恿你去见他。

也是从那时起，我突然明白，这是自己徒增的负担。

-07-

我们的故事并没有结束。

几天后，一个大雨滂沱的夜晚，W老师撑着伞，抱着一堆东西，到我宿舍楼下，让我帮他抄半本材料。

他说话一如既往地糊涂，而我也像从前一样听不太明白。我接过他手中的材料，寻思着他到底想让我干嘛，收到他的消息后才得以知晓他的意思。

我迅速地爬上楼，站在阳台的角落里目送着他远去的背影，他走的很快，一会儿便同雨夜混杂在一起，分不清虚实，我感到一阵怅惘。

时间就这样不经意地流逝了，我已经记不清W老师的样子了。

有一次在图书馆，碰见一个人和他轮廓相似，但我并不确定是他，我沉默地推开自习室的门进去复习了，心里五味杂陈。

我们再也没有交集，他的女儿也出生很久了，恰好和我生日同一天。

-08-

公布拟录取通知的那天，我没有想到自己的第一个分享对象会是他。

那是个平平无奇的下午，距离上一次联系整整相距半年。

“你在哪儿？”

我坐在木质的地板上撸猫，看到他的消息时激动地无法自己。

“我在撸猫，老师你有什么事吗？”

“有一个小事儿，等你忙完再说。”

了解到我的考研去向后，他很惊讶我竟然没有留在本校。

一方面，我想去更好的地方，另一方面，我想是时候忘了他了。

“有什么忙我帮的上吗？”

“帮我还一本书给你室友。”

我对着屏幕笑了，一个研友问我怎么了，我告诉她刚刚看到了一个特别好笑的故事。

回学校后，我们又恢复了断断续续的联系，他有时问我有没有上过某堂课，有时让我帮他拍一下课本的某节内容，我在食堂总是很巧合地碰到他，但每一次我们都像在路上偶遇时那样陌生而尴尬。

拍毕业照的的那一天，我发了条朋友圈，晚上，他发消息过来恭喜我顺利毕业了。

“要还书？”

“暂时不行，书是帮别人老师借的，还没有还回来了。”

“好吧，那到时候我叫室友她自己来拿吧，她正好填的本校。”

“可以。”

几天后，他突然又把那本书的照片发过来了。

我问：

“来拿？”

“你晚上来吧，过来坐坐。”

-09-

那是我们最后一次见面。

我敲了门后，他让我进去。他好像又变回了我第一次见他的模样，一个积极向上还带着半丝笨拙的大男孩儿。

“你喝茶吗？”

“你泡一杯也行。”

我自己琢磨这句话说出来和听起来都怪怪的。

坐下来后，他把茶递给了我。

“这茶还不错，你尝尝，你应该很会品茶。”

我笑了笑，摇头说没有。

我们开始聊天，事实上大部分时间都是他在说，他还是像从前一样满嘴大道理，内容除了学习还是学习，以及研究生阶段各方面都需要注意的问题。

“你要积极点，不能像本科那样随波逐流，要跟优秀的人在一起。”

我感到一阵压力。

“要毕业了，有什么感想要发表的？”

“就是很舍不得。”

“你舍不得什么？”

“舍不得学校。”

“学校有什么舍不得？”

“学校有我的室友，我舍不得她们。”

这纯属胡说八道，室友们明明和我同期毕业离校，我为自己的无脑回答感到一阵羞愧……

我把头望向了窗外，怕自己不小心说漏嘴，其实我舍不得的是他呀……

期间他的手机响了两次，第二次响的时候已经10点了，一个小时过得很快，就好像我才刚坐下马上又要走了，我不由得回想到当年去找他的那一条地铁线。

“好了，回去吧！”

我很快就离开了。

就像当初他在阳台上看风景，我迅速地从他身边走过那样。

到寝室后，他又发来了两张图片，是他放在桌上最近在看的书。

“你有空看看。”

“好的，谢谢老师。”

“不客气，我应该谢谢你。”

他可能知道我喜欢他，也可能不知道。

我想，去了陌生的城市，一定会成功地把他忘掉的。

但我希望他永远健康、快乐、顺利……

再见！W老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