英伦格调之023—那个带着童年玩具漂洋过海的男人

我从帕维尔的柜子里翻出了一大箱子破旧的玩偶，其中有猴子、青蛙、鳄鱼、小熊、老牛。

最破得不成样子的，是一只被玩坏了的褐色小狗。浑身上下的毛已脱落得所剩无几，露出斑斑驳驳的粉红色橡胶皮肤，几乎所有的接缝全被重新缝补过，很大的针脚，各色的线。即便如此，那只小狗依然憨态可掬很神气的样子，用无辜的眼神儿望着你。

我像阿里巴巴发现了宝藏，得意而好奇。我永远对人和故事抱着无限的兴趣，我不是一个勤奋的写作者，但绝对是个喜欢听故事的人。

你知道，拥有一只狗几乎是每个小男孩的梦想，可那时候，我们一家三口住在一个窄小的公寓里，是不允许养狗的。那时还没有我妹妹，到她出生的时候我已经二十岁了。

那是我六岁生日的时候，在前苏联工作的父亲回来和我们团聚。他把我带到一个我从来没有去过的超级大商场，那里竟然有整整一层是卖儿童玩具的。父亲说，我可以在这里任选一件礼物，记住，只有一件。

我第一时间飞快地冲向了那只小狗，感觉它好像一直就在那里等我。我像怕被谁抢了似的一把把它搂住，并给它起了一个好听的名字——Jugan（尤根），从此我们就在一起了。

尽管后来，我又陆续拥有了猴子、青蛙、鳄鱼、小熊、老牛这些，但我还是最喜欢尤根，谁也比不上它。它知道我所有的秘密和心里话。

小时候，父母工作忙，我被寄养在姥姥家。有一次，我从姥姥家骑着一辆童车载着尤根出来玩，你知道，骑车是非常非常好玩的事情，像突然间长了翅膀，你可以感觉到风在抚摸你，而你像个英雄，只是奋力向前向前。然后越骑越远越骑越远。最后不知到了哪里。

我终于累了，停了下来，这时发现天已快黑了，而我迷路了。

我有点害怕，但还是调转车头开始往家骑。当我疑惑的时候，我就在心里问尤根，我们到底应该怎么走？

我听见尤根对我说，向着有光的地方。对！没错！就是这样！

我不再害怕，而是像来时那样，奋力地骑回去。当我载着尤根回家的时候，我姥姥刚拌好土豆泥。哈哈！她到逝世的时候都不知道我跟尤根的这一次神奇之旅呢。

还有一件事，是发生在我的玩伴亨利克（Henryk）身上的。那是个冬天的下午，他和他的狗出去玩，直到天黑还没有回来。你知道波兰的冬天特别冷，最冷的时候达到摄氏零下四十度。

那天晚上，亨利克失踪了，全家人都着了急，他们发动全村人去找。一直找到凌晨，可依旧一无所获。他的妈妈都快绝望了，跪在地上大哭不止，大家都以为他出了意外，或者被冻死了。

第二天一早，亨利克蓬头垢面地回来了，头发上粘着草叶，后面跟着他的狗。他嘟嘟囔囔地说：

昨天我迷路了，只好和我的狗在农场的麦秸垛里睡了一夜，可是不知为什么，我梦见那么多人在吵闹，像打仗一样，吓得我搂着我的狗，捂住耳朵使劲缩回麦秸垛里不敢出来。

大人们都说亨利克是托了他的狗的福，不然早被冻死了，我知道他们这次说的是真的，尽管他们经常说谎。

从此以后，我更加相信狗是通灵之物，它会像上帝一样守护你，保佑你，事实上它就是你的守护神，谁说不是呢？

还有一次，是我被大孩子欺负，原因就是我不让他们骑我的自行车，当然也不让他们玩我的狗。然后他们就商量出一个诡计，在我用自行车载着尤根出行的地方，对我形成一个包围圈，攻击我。

那次我寡不敌众，自然是吃了亏，鼻子也受了点儿轻伤，还挂了彩。尤根还被他们摔在地上踩了几脚，耳朵也耷拉下来了，好在我爸爸后来很快就帮我缝好了，因此它的耳朵还是像以前一样好看。不，甚至比以前更好看。

就在所有人几乎都快忘记这件事的时候，有一天，我用一根带子把尤根背在身上，偷偷爬上了一棵树，那群大孩子每天必从树下经过，这是我长期观察的结果。

为啥要背着尤根呢？因为我觉得它有神力，会保佑我，所以我先把它妥妥地挂在树杈上，为的是让它亲眼目睹这一场复仇计划的实施，并暗中给我助力。

当他们经过的时候，我瞅准那个孩子王，“蹭”地一声从树上跳下来把他扑倒在地，骑上去之后再狠劲儿挠他的脸，他当时就吓得“哇哇”大哭。

我制服他之后，就握着拳站在那里，等其余的人来包抄我，谁知他们竟吓破了胆，拽着他们的王灰溜溜地跑掉了，我甚至有点儿沮丧。

现在想想，其实也不一定能打过那么多人，但是，你知道那句话是怎么说的？

Destroy the leader and the gang will collapse.

擒贼先擒王

当他们走掉之后我才想起，尤根还在树杈上挂着呢。我试图把它摇下来，可那棵树太粗了，根本摇不动。我想找个树枝把它挑下来，可是太高了，够不着。没办法我只好又爬上去，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它弄下来，这次又把它的肚皮扯破了，露出了里面的棉絮。

你看，每次尤根给我助力，都必须以牺牲自己为代价，这不是“神力”是什么？

从那以后，就没人敢欺负我了，他们背地里给我起了个绰号叫“神鹰”，并吸收我入了伙。每当我们玩游戏时，总有人会对另外的人说，你要小心“神鹰”噢，他会从树上跳下来用爪子挠你，然后大家就都笑了。

尤根陪了我很多年，大概一直到上完小学吧。上学之后我不好意思把一只玩具狗拿出去玩了，就把它放在家里，每天回来和它说话。

后来到更远的地方上学，入伍，工作，东奔西走，就和它分开了，它和其它玩具一样，一律被妈妈束之高阁。

来伦敦之前，又翻出了它，许多记忆都回来了，然后就一直把它带在身边，其它玩具都被留在家里。

2006年，父亲被查出肺癌晚期，我回去看他的时候，他把我那些剩余的玩具交还给我，说，拿去吧，它们是你的，我不能再为你保管了。

所以，现在，它们就全都在一起了，也算是团聚吧。

我低头摩挲了一下那只小破狗，它正神气活现地望着我，好像在说，怎么样？缘分就是这么奇妙，这下你该信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