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生鬼生，不转来生
①
我变成了一只鬼。
从此我四处游荡漂泊，对于别人而言最温暖明媚的阳光对于我而言却是最致命的毒药，每一缕阳光照射在我的身上都烫的像烙铁烙印在我的身上一般，那种痛苦无法言喻，好似它在灼烧你的灵魂。
在阳光之下我无处遁形，我终日所做的唯一一件重要的事便是躲避。
躲得久了也躲出些门道出来，我知道该在什么时候早早隐藏，知道什么时候天气阴雨可以出来荡一会。
起初还觉得有趣，可日子久了就觉得格外地百无聊奈，因为这世界我再也融入不了了。
他们都无法看见我，也无法和我交流，我不必像普通人一样吃喝拉撒，也不用睡觉，有时候看见别人吃饭，我会恍然觉得自己也饿了，摸了摸自己的肚子，忽然觉得好笑——我只是一缕游魂。
世界忽然变得极其安静，安静到也只有我一鬼而已。
我只能躲在这安静的世界里看着他们的悲喜，我时常生出羡慕之心，如果我也能像他们那样就好了。
有一日，就在我像往常那样准备感叹一番然后接着游荡时，有个声音忽然飘到了我的耳边，“这不就是你想要的生活吗？”
天知道我有多激动，有多久没人和我说话了，我感动得都哭了，哦，鬼是没有眼泪的。
我迫不及待地想认识这位新朋友，我四处看了看却一个人都没有，不对，是一个鬼都没有。
正当我疑惑时，那声音又响起了：“不用找了，你是看不到我的。”
这世上难道还有鬼看不到的东西，我好奇极了，阴森森地道：“那……你是谁？”
“你不必管我是谁，你只需要回答我的问题即可。现在的生活是你想要的吗？”
管他是谁，只要他能和我说说话，我就很开心了。
于是乎我想了想他的问题，很是真诚地答道：“现在的日子糟透了，我一点都不喜欢!”
“这是你自己的选择。”
我自己的选择？我摸了摸自己的鬼脑袋，怎么也想不起来我什么时候作的选择。
“我不记得了。”我老实地回他。
当我从一片无边无际地黑暗中醒来时，我就已经是一只鬼了，我不知道自己是谁，不记得过去，也不期盼未来，因为我只是一只鬼。
“唉……”我听到那声音似乎轻叹了一声。
“等你想起自己是谁再来找我吧。”
说完那声音便消失了，我的周围又变得极其安静。
②
我仍终日在外游荡，然后趁太阳出来以前躲藏好。
日子和从前一样没什么区别，只是我想找那个声音说说话时，他再也没出现过。
我有时也会想我自己是谁这个问题，每次一想，心里就会觉得空荡荡的，尽管我现在没有心了。
时间一久，我也就懒得去想。只是日子越发无聊了，当我数完下水道的第三万三千三百只蟑螂时，我再也忍不住了。
我冲上了大街，用力大声地嘶吼着。
“这样的鬼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啊！！”
我想以此来宣泄我的愤怒和不满。可人来人往的街道却无一人回应我，是啊，我忘了没有人能听到我说话。
我伤心欲绝，蹲在地上抽抽搭搭地哭了起来，尽管没有眼泪，我也要哭他个昏天黑地。
带着这股怨气，使得路过我的行人都冷得一哆嗦，他们裹了裹衣服骂一句：“见鬼了！”
我听了，哭的更狠了。
直到有个人拍了拍我的肩膀，和我说：“妹子，别哭了，你哭的我头疼！”
我刚想回一句关你屁事，忽然意识到他、他……能听见我说话？
我兴奋地立马将我的头‘咔嚓’一声转到后面。
这不看还好，一看，差点吓得我魂飞魄散。
我结结巴巴地说道：“大、大哥，你、你、你……怎么这幅鬼样子？”
他嫌弃地看了我一眼说：“你自己也好不到哪里去。”
我摸了摸自己血肉模糊的头和身子，再看看他肚子上的血窟窿拖着一地的肠子，嗯，还是觉得自己比他好看。
他是我交到的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鬼友。在他之前我也碰到一些其他的鬼，可他们要么不说话自顾自地飘着，要么是不能说话，他是第一个和我说话的鬼。
自那以后，我终于有鬼可以聊天了，于是我天天跟着他形影不离。
他有时被我缠得烦了，骂着让我滚。
我仍是嬉皮笑脸地跟着他，他气得肠子抖了好几抖，和我说：“你就没个正经事要干吗？整天跟着我干嘛？”
我纳了闷：“鬼还有什么正经事可干吗？”
他气得脸又狰狞了几分，回我说：“谁害得你，你就缠着谁去，这是鬼的正事！”
我很是无奈地叹了口鬼气：“我也不知道谁害了我。我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
这次轮到他郁闷了，他拖着肠子想了半天，原以为他是最惨的鬼了，没想到我比他还惨，于是他点了点脑袋：“行，那你就先跟着我吧。”
③
跟着鬼友后，我和他一起缠着那个害死他的人，他从没和我提起过他生前的事，我也没问，反正他是个好鬼。
鬼友常常教我一些本事，想我做鬼也有些年头了，居然这么不成器。
本着一心想成器的精神，我很努力地向他学习，可也只学到点鸡毛蒜皮的本领。
我有时出去想和人聊聊天，苦于无法显形，只能用些电视机、手机之类的玩意儿，可我还没说上几句，他们就吓晕了。
为此，鬼友常常批评我不该出来吓人。
可鬼友却常常显形吓他的仇人，每当这时我都会感叹一句：“鬼友，你真是太牛啦！”
他颇为无奈地拖着他那肠子对我说：“那是因为我怨气重。”
和他一起的日子虽然有个鬼说话，可是也颇为无聊，于是我就常常出去吓吓人。
本以为日子就会这么一直平淡地过下去，可命运实在是无法捉摸。
那天晚上，我像往常一样在大街上溜达，想着今晚找哪个倒霉蛋聊聊天。
迎面走来了一个年轻人，好巧不巧他站定在了我的面前，我们的脸几乎要贴在一起，他的眉眼很漂亮，笑起来也让人很舒服，让我这只没有心的老鬼也动心了。
我忍不住地跟上他，一路上我的目光都舍不得从他身上移开。
到了他家以后，我想着该怎么和他聊天，想了无数种方法，最终还是打消了这个念头，因为我怕吓着他。
从那以后我就常常跟着他，他经常一个人满腹心事的样子，我想他也许和我一样孤独，要是能一起说话就好了。
这样的念头一日强过一日，直到有一天，我忍受不了了，我给他手机发了一条信息：你好，我想和你聊聊天，你别害怕我是一只鬼，不过我不会伤害你的。
他看了以后先是一惊，然后反复查看那条信息，并四处乱看。
我觉得他一定是在找我，便又给他发了一条：你别四处看了，你是看不到我的，也怪我，本事还不行……
他一声惨叫，接着飞一般地跑了出去。
他就这样跑了……
我十分懊恼自己搞砸了这次聊天，接连几天都挺提不起劲。
“哎……”
在我不知道第几次叹气后，鬼友终于受不了了。
“你这到底是怎么了？”
在他不知道这是第几次的询问下，我终于一五一十地告诉了他。
听完后，沉默了半天，鬼友摸了摸我血肉模糊的脸，只说了四个字：“人鬼殊途。”
④
自那以后，我再也没去找过他，只是自己一日比一日更加阴沉。
有一天，鬼友来找我告别，他要重新投胎了。
我想着也许重新投胎是件好事便问他如何投胎，他告诉我说他也不知道，只是他的心愿已了，耳旁有个声音指引着他。
我忽然间想起很久以前，我耳边也出现过一个声音。
于是我便整日寻找那个声音，有时我对着空空的地方呼喊他，有时我在心里祈祷他能听见，可是他没有一次出现过。
我变得越来越阴沉，每日去各种地方吓人，我几乎陷入疯狂。
终于在我差点吓死一个人的时候，那个声音又再次出现了。
他像上次一样用极平缓的声音问道：“你想起自己是谁了吗？”
我茫然地晃了晃我摇摇欲坠的脑袋：“没有。”
“你能告诉我怎么重新投胎吗？”
害怕他再次消失，我急忙问道。
“你没有想起你是谁，你还不能投胎。”
我愤怒地向他吼道：“可我想不起来我是谁！我做鬼做够了，我想做人，做一个活生生的人！”
“这是你自己的选择。”
“这不是现在的我的选择，从前我都不记得了，我要重新选择，我要生，不想死。想和我爱的人在一起。”
“重新选择是要付出代价的，你不后悔？”
“决不后悔！”
说完，我的面前忽然出现了一个深渊。
“这深渊名曰‘鬼生’，汇集了世间所有最毒的东西，只要你跳下去鬼也能重生，不需要投胎。”
我欣喜若狂：“真的吗？太好了，我可以做人了。”
“你要想好了，鬼生，鬼生，不转来生……跳下去，便只有今世，没有来生了。”
“我想好了。”
我毫不犹豫地跳了下去，我想只要不用再做鬼，只要能和爱的人在一起活上一生，有没有来生对我根本不重要。
这深渊里真是无比恐怖，有最毒的蛇、蝎子、蜈蚣……还有跳动的心脏……它们狠狠地噬咬着我的灵魂，每一寸都被咬得淋漓破碎，我痛苦地煎熬着，努力地想甩开它们，可是这些东西就如跗骨之蛆，无论如何也挣脱不掉。
我想原来这就是地狱。
⑤
当我再次醒来时，正躺在一张柔软的床上，明媚的阳光透过窗户倾洒在我的脸上，暖暖的。
我立刻飞奔出去，站在太阳下，闭着双眼仔细拥抱着这温暖的光。
要知道我有多久没有晒过太阳了，我再也不用躲躲藏藏，害怕阳光灼烧我的魂魄。
我真的活过来了，我再也不用做一只终日游荡的鬼了。
做回人开始的那段日子，一切对我来说都很新鲜，我甚至会因为吃饭睡觉这种小事而激动不已。
可日子久了，当我需要开始为了一日三餐而奔波劳累时，我开始怀念起我做鬼的那些日子。可我也不会后悔，做人嘛，本来就是吃喝拉撒睡，为了生计每日辛勤劳动，起码比做鬼充实多了。
我刚做回人的时候，就迫不及待地去了那位年轻人的家里。
我想这次我终于可以堂堂正正地和他说话了，可当我赶去时才知道他早在几年前就搬家了。
我懊恼不已，我连他的名字都不知道，世界之大该如何寻找呢。早知道做鬼时应该将他所有信息都记住的。
我伤心了许久，但也别无他法。
我常常趁不工作的时候去我和他初次相遇的那条街乱逛，一逛就是一天。我做鬼时和他的相遇是种缘分，既然有缘分，那这辈子一定能遇见。
这一天下午阳光很是充足，我像往常一样去那条街走走，走的有些累了，便在花台旁空座上坐了下来。
春天的风拂来，吹得人懒洋洋的，不知不觉便靠着座睡着了。
睡梦中，恍惚觉得有人再摇我的胳膊，我没理，蜷了蜷身子又继续睡过去了。
那人似是不甘心，又开始叫我：“醒醒……醒醒……”
我不堪其扰，睁开眼，正生气地想要骂人，却只见那人站在我面前，夕阳的余晖洒在他的侧脸上，眉眼是那样好看，他温柔地笑着，说：“这样睡会感冒的……”
我的眼泪唰一下就掉了下来。
他无措地看着我。
我想对他说你知道我找你多久了吗？
你知道我做鬼时在你身边多久吗？
你知道我花了多少力气才做回人吗？
你知道……我没有来生了……
可我一句都没法说出口，只是抱着他不停地哭……
后来的后来，我们自然是在一起了。
和他在一起的日子是我做回人以来最开心的日子，我们之间的关系越来越好。
他有时会突然对我说：“我总觉得你很熟悉，似曾相识。”
我想也许是因为我做鬼时经常陪在他身边，所以他才会觉得熟悉。
于是我每次都会说：“是啊，我也觉得你似曾相识。也许我们前世就在一起过（做鬼暗恋过你也算吧）这就叫缘分！”
他每次听完，都会温柔地对我笑笑。
这日我们像以往一样吃完晚饭散步，一边走一边送我回家。
今日的月亮特别的圆，月光轻轻柔柔地笼罩在我们身上，身旁的他温柔地看着我，我却有些朦朦胧胧地看不真切他的样子，这样的场景就如做梦一般梦幻。
我难得的没有说话，到了楼下，他温柔地在我的额头下印上轻浅的一吻。
我轻笑着和他说晚安。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一步一步远离，抬起头月光亮的刺眼。
忽然间心痛的无以复加，灵魂好像被撕裂一般，所有的力气仿佛都被抽光了，我趴在地上止不住地颤抖。
脑子里飞快地闪过画面，那也是一个如今天般月色极好的晚上，还是那张熟悉的脸，那样好看的眉眼……
只是脸上的神情没有半点的温柔，几近冰冷，他满身戾气地举着剑对向我，我一步步退向城楼边，心里满是不甘、痛心、委屈、仇恨……我大笑着看了他最后一眼，转身跳下城楼，结束了这一生……
画面闪过，我不停地喘息着，心底强烈的愤怒，爱，仇恨互相交织着，久久不能平息。
那熟悉的声音又忽然在耳边响起：“你终于记得你是谁了。”
过后，周围又是一片死寂般的静。
许久后，不知哪里飘来一句听不真切的声音：你的地狱……才刚刚开始。
网友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