选择性失忆

大三女生子衿，画了浓妆，避开同学们，独自一个人去上晚自习。她固定地去一间教室。那个教室，大二下学期的时候，她经常和她的男朋友陆海峰一起去。陆海峰是她老乡，比她高一年级，本科生；子衿是专科生，两个人都是毕业班，一起毕业。

九月份开学后，陆海峰一直没有出现在子衿面前，巨大的反差让子衿接受不了。六月底放暑假前，最后一个晚上，陆海峰执意要求子衿去葡萄长廊上说话，子衿有隐约的不安，说什么也不肯去，陆海峰只好送子衿回宿舍，两人从昏暗的林荫路上告别，路灯透过浓密的法桐叶子，照在目送子衿离开的陆海峰的身上。

第二天，陆海峰和他的好朋友，家在青岛的一位同学，一起送子衿去坐火车。在等车来的时间，那个青岛的男生，一直在跳舞，陆海峰笑着说，他就是爱跳舞。火车来了，他俩帮她把行李提上车，在人群里灿烂地笑着，和她告别。

短短一个暑假，陆海峰就变了吗？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陆海峰始终没有出现，子衿的心沉到了海底，座位上好像布满了针毡，时间过得好慢啊。教学楼熄灯铃响过，子衿随着人群回宿舍了。

毕业班的课程不多，多数时候是上自习。子衿去所有和陆海峰一起去过的地方上自习，从来没有遇见过他。有一天上午，她来到了图书馆自习室。自习室里坐满了人，多是准备考研的。暑假里子衿收到陆海峰的信，说他准备考研。这考研自习室里，也没有他啊。子衿沉默地坐在自习室的角落，想。这个位置，以前她和陆海峰来过，现在她还在，旁边坐着的，换成了陌生人。

中午十一点多，子衿随着人群走出图书馆，从花园里穿过，往宿舍方向走。她忽然看见陆海峰和一个穿裙子的女生，有说有笑、非常亲密地走在前边不远处。原来如此！子衿突然暴怒，大声喊，“陆海峰！”陆海峰停住了，摆摆手让那个女生先走，那个女生会意地走了，并没有回头看子衿一眼。

子衿冲到陆海峰的面前，盯着陆海峰的眼，指着陆海峰的脸，说，“你！”陆海峰尴尬地笑着，笑容定格在了他的脸上。他以为子衿会打他，子衿也以为她会打他，但是，没有，子衿收回了手。

子衿加快脚步往前走了，陆海峰快走了几步撵她，又停下了脚步，走向自己宿舍的方向。

子衿回到宿舍，一言不发。青青见状不妙，紧紧跟住她。对陆海峰的情况，青青早有耳闻，只是不敢告诉子衿。她见过陆海峰和那个女生在一起好多次，还向她男朋友打听过，她男朋友和陆海峰是同学，那个女生和他们一个系，同级不同班，总在一起上课，和同班同学没有什么差别。青青的男朋友说，那个女生的父母，和陆海峰的姐姐、姐夫，都是齐鲁石化的。两个人暑假里就确定了关系，陆海峰准备毕业后去齐鲁石化。

“那个女生O型腿，有什么好！”青青安慰子衿说。

子衿没有说话，带青青去了二楼餐厅。这个餐厅在他们宿舍后边，是职工餐厅，学生很少去，如果学生去了，也打饭给他们。子衿点了平常的饭菜，又买了一个小瓶的北京二锅头。这是子衿第一次饮酒。一小瓶下去，很快胃里就翻腾，吐在了餐厅里的泔水桶里。青青个头大，一个人，拖着又哭又笑的子衿回宿舍了。

往后的日子，子衿每天都被巨大的挫败感和欺骗感淹没着，喘不过气来。看周围的人群，处处都是丑陋，心里满是萧杀之气，盼望着赶快下几场大雪，把这个世界上的丑陋全部覆盖。

子衿和陆海峰是老乡。在九十年代的大学校园，老乡是一个重要的存在。子衿第一来学校，是父亲送的。当天走不了，老乡会的大哥，让父亲住进了他的宿舍，临走，还送给父亲好多常用药。多年之后，父亲对子衿说起这位大哥，还是赞不绝口，说，真是一个细心的人！从学校医务室拿来的药，分门别类地放在一个小箱子里。那时候，大学生从学校医务室里拿药，有优惠政策，所以他肯送给父亲。这位大哥文质彬彬的，子衿在食堂遇到过几次，没有更多的接触，因为他很快就毕业了。

有一次子衿和舍友去上自习，在路上遇到了老乡陆海峰。陆海峰骑着个破旧的自行车，一边骑一边啃苹果，看见子衿，把啃了半块的苹果递到她的面前，问，“你吃不吃？”这不见外的言谈举止，让子衿倍感亲切。

此时，陆海峰正在一个小区里，给一个男孩子做家庭教师，小男孩的母亲问陆海峰，有没有做家庭教师的女生，她们小区的邻居需要一个。陆海峰问子衿愿不愿意去，子衿答应了，跟着陆海峰去做家教了。

上一年级的小女孩，能有多少问题需要辅导？家长也就是跟风，让子衿陪陪孩子。小女孩讲，他们班同学，每个人都有家庭教师。好么，请家庭教师不是为了学习，而是为了攀比，这是子衿无法理解的东西。

陆海峰和子衿一块儿来小区，一会儿回学校。下过大雨的城市的夜晚，柏油路上没有什么车辆，只有路灯站在天地之间。明水暗路，陆海峰告诉子衿，两个人骑着大轮车子，一前一后往学校跑，这大轮自行车，还是学生家长提供的呢。

一小时十块钱，辅导了五次，主家给了子衿五十块钱，请子衿吃了一顿饭，这次做家教的社会实践活动就结束了。

陆海峰开始请子衿看电影，《廊桥遗梦》、《青蛇》、《魂断蓝桥》。看完《魂断蓝桥》，在回来的路上，子衿说起女主人公卧轨自杀的事，陆海峰说，在战乱时代，女主人公做妓女是迫不得已，没必要选择自杀，这观点使子衿大开脑洞。

4月26日是陆海峰的生日，子衿特意为他点播了一首《冬季到台北来看雨》。这也是受了陆海峰的启发。陆海峰姐姐家的孩子过周岁生日，陆海峰点了周华健的那首《亲亲我的宝贝》，子衿心想，这个人蛮温暖的。

后来，陆海峰带着子衿去姐姐家。姐姐家里没有人，陆海峰打听邻居，说是出差了，从姐姐婆家里拿来了钥匙，开开门，子衿打量着不大的房间，在狭小的客厅里，有一个崭新的冰箱。这是子衿第一次见冰箱。

陆海峰打开冰箱，翻看里边有没有可以吃的东西。没有，就带着子衿下楼，去超市里购买。买了火腿、青椒、土豆、西红柿等等，冰箱里有肉、鸡蛋和面条，回到楼上，陆海峰做饭。火腿配土豆丝，青椒配西红柿，面条荷包蛋。陆海峰一只手磕开鸡蛋，往锅里加的场景，好多年之后，都会出现在子衿的眼前。

晚上休息前，陆海峰给子衿端来了洗脚水，子衿洗完后，又端走了。两个人在两个房间，子衿小心地插好了房间里的门。第二天，陆海峰恨恨地对子衿说，你知足吧，我伺候你洗脚，给你端洗脚水。我是一个好人，若换了别人，昨天晚上怎么会饶过你！

两个人早饭后下了楼，走在小区里，陆海峰去送钥匙，子衿在路上等，见平整的小区路面上，隔不多远，就有一个圆形铁盖子，直径得有八十公分。高大的法桐树到处是。一会儿，陆海峰回来了，说，遇到同学了，遇见就遇见吧。

这个同学，就是陆海峰现在的女友。

据青青讲，陆海峰现在的女友对别人说，陆海峰给她说了，他和子衿一点儿关系都没有。后来他们级部去兖州实习，两个人双宿双飞，还因为这和同学们打了架。因为那时候都是集体宿舍，他俩不分开，必然会影响到别人。也不知道青青为啥老在子衿跟前提起陆海峰，她不知道子衿难堪吗？

这时候子衿听别人说起陆海峰，感觉像是恍如隔世，这个陆海峰是谁呢，有时候她默默地想。当时对她说考研复习功课，那是在骗她，说她是好女孩，他配不上她。他果然配不上。暑假前和子衿好，暑假里就和女同学定下来了，这种切换轻而易举，陆海峰真是厉害啊。

六月二十九号开始离校了。二十八号晚上，有人捎信儿给子衿，说，楼下有人找。子衿下楼，楼前楼后一簇一簇的，全是说话的人。她站了一会儿，并没有人过来给她搭话。她楼前楼后看了一下，并没有找到认识的人。只在男生楼的角落里，看见一个蹲着的人，冲着她笑，她认不出这人是谁，径直回去了。

或许那个人就是陆海峰，多年以来子衿一直在心底怀疑。可是，那个时候怎么失忆了呢，还是选择性失忆！陆海峰从她的世界里完全消失了，像是从来没有来过。

2023年11月26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