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人

作者春发 

我四奶奶常对我说，我妈妈年轻时可是叶阳县东乡方圆三十里有名的美人。

小时候的我，没有太多的辨别能力。听四奶奶夸我妈遍数多了，不由得我不相信。

据说，我妈二八妙龄时节，就从乡下小学脱颖而出，一跃考入叶阳一中。顿时成了村中人人夸赞的才女。

我妈去城里上学前，外婆专一起了个大早，为我妈烙了整整二十个薄如蝉翼的白面单馍，让我妈到学校当作一星期的干粮。那时，整个中国正赶上史无前列的三年自然灾害，吃物是最稀缺的东西。要知外婆能烙出二十个白面馍，已把家里的白面用去了一大半。谁知妈妈一到校，吃饭时，碍不过同学们馋猫般艳羨的眼神，自已还没吃到两个，就把剩余的十八个半烙馍全分给可亲可爱的同学们吃了。

妈妈当年有着姣好的容颜，白里透红，生机盎然，如初绽的鲜花，清雅别到，暗香自来。齐颈短发，漆黑闪亮，柔夷脱俗。一双明眸双眼，似夜空星辰，熠熠有神。见人说话，和颜悦色，音韵适度，耐人听闻。洁白的贝齿，不微笑不肯露出来。穿一条褪色的蓝布裤，上身罩一件紫红紧身斜襟粗布褂，脚套一双手衲轻巧方口黑布鞋。袅袅婷婷轻轻盈盈沿着弯弯的小河岸向城里上学，也顺着清流而下的河湾返回乡下，来来往往，临芳草迎百花，蝶飞鸟鸣，每见我好身影到来，蝶不展翅，小鸟噤声，惟有天上云朵随清风悠悠飘动。

我妈当年，把自带白烙馍分给同学们吃了后，单依着校方的简陋大食堂的粗食淡饭，少盐无油，过完一周回到家，明月般的脸庞明显地瘦了一圈。让外婆看见了心疼得暗暗掉了许多泪。埋怨闺女做的事咋越长越傻了？妈好只平静地应道，我不那么做，同学们个个都会饿得倒下，甚连学也有可能上不成。

可妈妈仅上不到仨月，就再也上不下去了。不因妈妈学业跟不上，而因外婆再也弄不来可烙馍的面粉了。

妈妈辍学后，就踏踏实实务了农业。与大人一样种地、锄草、收庄稼。同学们男男女女结伴来看她，班主任老师也抽空来过两次家访，最后仍是唏嘘不已地走了。

十年动乱初年，务农的妈妈，已出落得丰华绰约了。城里达官贵人的公子哥们不断地慕名而来，编湾找理由拜访她，其中也不乏英俊的红卫兵革命小闯将，来直抒革命激情，邀约她做革命的终身伴侶，都被我好莞尔一笑婉拒了。

豆蒄年华的少女，乡间的媒婆都围着她转，前三圈，后三圈儿，不厌其烦。跑断腿磨破嘴儿地给妈妈介对象说婆家，给妈妈推选的人，排出来集合，没一个营，也有一个加强连，但妈妈一个也没相中。

让世人意想不到的是，妈妈却自做主，竟自选了我爹作为她生命世界里那重要的另一半。

我爹是个大字不识一个的农村孤儿。徒有一个结实的身体，除了年轻青春，绝对是一个老实巴脚的庄稼汉。那时，我爹在村里生产队当饲养员，喂着一对大黄牛，常起早贪黑在生产队田野里犁地耙地，埋头无语没完没了地干呀干，是十村八堡有名的大把式儿头。

让世人百思不解的是，我妈不图我爹任何一点钱和物，心甘情愿就把千金娇躯与终身大事全盘委托给了憨厚的我爹。不费一枪一刀轻轻松松就与我爹结成了平凡的夫妻。

这一下可不得了，如平地一声惊雷，把大半个叶阳城乡震傻了，轰动了。人人茶余饭后，街谈巷议，三句话莫不离我妈的婚事，以我妈我爹的是否般配为主题说事儿。有赞美的，有叹息的。赞美的说我妈高风亮节易风易俗。叹息的说我爹生成牛郎的命，即便住到荒凉的天尽头，也自有天仙来配偶，哎咳，这就叫天下有情人终成眷属！生产队干活场儿里的劳力们干着繁重的体力活，还心里蠢蠢欲动想入非非愤愤不平，嘴里也闲不着打浑插科，穷嘴呱打舌，说咱都真是白活了！明摆着好好一朵鲜花偏插到一堆牛粪上，白糟蹋了！我妈听到只当没听见，总灿然一笑了之。

我爹妈的婚事，一时在叶阳大地传为美谈，广为流传。那时风声水起，爆成奇特新颖的大新闻，惊动了《叶阳晚报》的首席记者刘快手，刘先生专程按排时间带领精干采访团队到我家，找我妈作专访。向我妈盘根问底，提出尖锐的质疑。刘问，为什么放着富贵的城里人不嫁？而反找偏僻贫穷的农村一个目不识丁的农民为终身伴侣？我妈不好拂记者来意，简约答道，婚姻不是买卖，找个老实人作夫妻过日子，心里会更踏实。谢谢！刘快手与众记者及编辑们把我妈的话，粉饰润笔，拔节抬高，上升到一定高度，大加鼓吹。并在晚报的头版显著位置刊登发表。我妈的话在那火红的年代激情燃烧的岁月，竟成了年轻人择偶的标杆与婚姻幸福尽善尽美的至理名言。

从此，我妈与我爹就过着男耕女织，其乐融融的小日子。

待我来到这世上，睁眼第一眼看到的第一人，就是我的妈妈。我妈揽我在怀，望我的眼神慈善安祥，我躺在母亲的怀抱，温馨至备，幸福异常。我妈妈在我心目中是再美不过的人了！

我刚咿呀学语起，我妈妈就一字一句教我学背唐诗。有一句红豆生南国春来发几枝？我天性笨得到了家，妈妈从早教到晚，我仍没说囫囵，更别说背诵了。可妈妈仍不厌其烦，千百遍地教呀教。我没学会，而妈妈不知怎么就从中吟出了诗情画意，动情之处一股脑就给我起了个春发的名字，出处就由那句诗浓缩而来。

后来，我上学了，妈妈还不断抽空辅导我。有时也叫她娘家侄儿来家，与我一同听妈妈辅导教育。妈的侄儿就是我舅家的儿子，也就是我的老表们。

我的老表们都象我妈妈，天资颖慧，聪明灵利，听讲读书长进奇快。我象我爹，憨厚朴实，生性弩钝，字里行间领会得迟缓异常。待我连考三年初中都没考上时，妈妈只好把我送到生产队务农，从此我就成了一名修地球的农民。

而妈妈的三个侄子，从镇中升县高，可谓所向披靡，一路凯歌还。全国恢复高考的头几年，先后考进省城知名的大学，分别成了名副其实的大学生。后来，我的几个老表，都成了叶阳县政府机关的要人，最没权威的一个还是响当当的人事局一把手。而我这辈子彻底成了地地道道的种田人。

我成农民，一点也不屈才，学啥啥不会，当农民也算滥竽充数，全为混口饭吃，在这世上实在没有再退步可选的职业了。再说我爹本农人，我当个农二代，低低头认了，心平气和，想想也没啥值得丢人的。

提起我爹，我爹是孤儿，虽不苦大仇深，但却孤苦伶仃，三岁没了娘，全靠四奶奶抚养。按民间习俗，我爹从小就过继给了我四奶奶。四奶奶就成了我爹的亲娘。我爹和我就成了我四奶奶的嫡系子孙。

待我长大后，关于我妈妈是否美人的事，就不用只听从我四奶奶口中说出，我用我的眼看，耳听，心想，也能判断出个十有八九，知晓得一清而楚了。

我四奶奶本是满慈祥和善之人。一辈子不曾与谁红过脸，拌过嘴。全村的老少邻里无不尊敬她。四奶在村里极受人爱戴。可就有一个人，不由让四奶奶发火烦恼。那就是村东口住着的老寡妇长牙。

长牙是老寡妇的外号。她人老了，满口的牙齿脱落殆尽，可就有一颗长长的门牙总是翘出褶皱的唇外，象牙虎齿一般，待落不落，又始终不落下。村子里的幼稚儿童觉得好玩，总聚拢到她身前围观，老寡妇觉得羞辱，追着儿童们破口大骂，刚一张嘴，儿童们便雀跃欢呼，长牙掉了！掉了长牙！长牙就顾不得恼怒发火，忙弯腰低头，急用双手作瓢状捂口去接，一连接了三四次，那颗长牙仍独独地长在那里不曾落下。长牙又觉遭到了戏辱，更加怒火中烧，拾坷垃抓瓦片乱向起哄喊叫的儿童群里投去，村童们见势不妙便一哄而散跑远了。长牙抓逮不着解恨的，就一屁股坐在土窝地上，指天咒地，嚎啕痛骂不止。

单从这一点，实应同情她。可老寡妇不但长牙，而且还是个长舌妇。专好编排散布别人的坏话，惹是生非，戳七捣八，唯恐天下不乱，更嫉谁家过好了。无故中伤他人，就是她的人品欠修的问题了。

长牙晚年，枯灯油残，孤身惜命，也入了村中的教会，信起西方教了。教堂里常聚着一些不近科学的人，这些人却异乎寻常地亲近着愚昧。长牙在那里无论散布什么不切实际的言论，啥时候都不乏听众。

绕了一大圈，说起长牙。四奶奶与长牙的不睦，也是因长牙在教堂捏造并散布我妈妈的绯闻而起的。长牙早年，听过刘邓大军挺进大别山时，在河东高柳村办的识字班里讲的课，认得几十个汉字的。也懂得一些江湖游仙传授的三脚毛的卜卦推理学说，她说的话似真非假，在听众中传谣，颇具杀伤力。长牙说，我妈妈为什么放着那么多城里人不嫁，偏嫁到咱村老实的牛娃作丈夫？嘿嘿！嘿嘿嘿！不好说，不好说哟！

长牙如此这般含混不清的的说辞，大有玄机，就误导了广大不明真相的听众。仿佛我妈妈当年在她娘家应闺女时做了什么不明不自或见不得人的勾当一样，让人把握不定，真假难辨。

我四奶奶高龄后，本来也隔三差四到教会去应应卯。那天正好碰见长牙在信徒中，不负责任地大肆造谣侮蔑她如花似玉又贤淑的儿媳的清白，真是太岁爷头上动土，那还了得！我四奶怒火骤起，一不作二不休，疾移一双小脚，蹬蹬蹬上前，一手猛抓长牙稀落的白发，一手啪啪啪啪劈头盖脸连搧长牙四个清脆耳瓜。怒呸！什么老巫婆，装神弄鬼，你不得好死！你自已一个老破鞋儿不要脸就算了，咋还好昧着良心作贱人？编排人坑害人，还不积德，你老妖婆死无葬身！恨恨地又踹长牙一脚，愤愤然甩袖而去。从此，我四奶奶与长牙结下不解的梁子。也从此，我四奶奶再无踏进教堂半步。

我妈妈听说后，忙接婆回屋，搬椅敬茶，宽慰消气，劝娘莫与人计较。这世上清者自清，浊者自浊。随她去吧，一旦她想通了就再不造谣生事了。

我四奶奶淌着老泪诉说，贤媳呀！你心肠太慈太悲悯了！是尊活观世音菩萨啊！千万莫相信她有天会悔心改过，她一辈混了多少野男，做了多少亏心的恶事，你娘心里亮堂得很，也记得清清楚楚，她巫婆开窑子铺的老不死就成了断子绝孙的料！儿媳呀，咱可千万不能受她祸害啊！

我妈妈温和而平静地说，算了。

后来，长牙老糊涂了，瘫痪在床，不能动弹。膝前床头缺儿少女，吃穿大是不便。我妈妈常抽农闲主动去关照她。当然，这些事都是我妈背着我四奶奶去偷偷干的。

公元一九八九年冬月的一个寒夜，叶阳大地寒风凛冽，大雪纷飞。我四奶患了重感冒，高烧不止。我妈好延医喂药，守候床侧。就误了去村东照顾长牙。那时长牙家仍住着窝棚，家里尚没扯上电，照明仍点煤油灯。长牙长夜着急，胡乱伸手打火点灯，却撞翻了灯油，油淌得案头桌下到处都是。长牙灯没点亮，却引燃了床前堆放的柴草，顿时大火汹汹，哔啪作响，伴随浓烟，一时也燃着了衣被。于是长牙狂喊救人！村人也相喊失火！整个夜色村庄鸡蹿狗吠，嘈杂一片，混乱异常。

我妈闻声辨势，跑步冲向村东，硬生生把长牙从火海中抱了出来。

长牙得救了，毫发无损。可我妈妈美丽的脸庞上从此烙下三块永不磨灭的疤痕，有银币铜钱那么大，两枚在左脸蛋，一枚在右脸颊，十分地显眼。

我妈妈为此连一丝一毫的怨言也没有说过。反而对长牙的照顾更贴切了。

从此，村街上又多了一道风景。常有我妈妈用轮椅慢慢推动着长牙。夕阳下，和风里，走来走去，往往复复，不舍春秋。象善待她的长辈亲人一般，问寒问暖，掏肺掏心，伺奉体贴，无微不至。

村民常常迎面问长牙，春娃的妈妈咋样？

长牙总颤颤巍巍地翘起大拇指，唔唔唔地说，美人一个！

人们接而又问，咋美？

长牙答，心美！

2018年3月15日夜作于江苏玉出昆冈